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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半个月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陈敬棠

      入伏以后,雨下个不停。

      城西小院地势低,门口那条巷子积了水,出门得踩着砖头走。林晚月的咳嗽又犯了,这回比以往都凶,夜里咳得睡不着,陈念安起来给她倒水,她摆摆手说没事,咳完了接着躺下。可陈念安听得出来,她那咳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干咳,现在带着痰音,闷在胸腔里,咳半天咳不出来。

      雨停了那天,陈念安去济仁堂抓药。陈大夫号了脉,沉吟了一会儿,说:“比上回重了。肺上的毛病,最怕换季,夏天潮,冬天冷,都难过。这药吃着,可不能断。还有,别让她累着,别让她生气。”

      陈念安把药拎回来,煎好了端到床边。林晚月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跟窗纸似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接了碗,皱着眉灌下去,苦得直摇头。陈念安摸出冰糖递过去,她含了,缓了一会儿,说:“这药比以前的苦。”

      “陈大夫加了味药。说是治本。”

      “治本。治了两年了,本在哪儿呢。”她嘴上这么说,到底没把碗推开,喝完了搁在床头小几上。

      那天下午,陈念安收到一封信。他妹妹陈念慈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说李家那边定了日子,下个月初八过礼,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回去帮衬几天。信里还夹了一张他爹写的纸条,只一行字:“初五回来,帮着料理。住到初十。”

      陈念安把信搁在桌上,看了半天。林晚月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回去吧。妹妹过礼是大事,你不回去不像话。”

      “我回去了你怎么办?你还病着。”

      “我病我的,又不是瘫了。孙妈走了,我自己能烧水做饭。再说了,就几天,初五到初十,六天。你去六天就回来。”

      陈念安犹豫了两天。初四那天晚上,他把药抓好,煎好了搁在灶上,又托隔壁房东老太太帮着照看两眼。林晚月靠在床头,看他忙前忙后,说:“你行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去你的,六天就回来。”

      初五一早,陈念安回了槐荫巷。

      陈敬棠见他回来,没多说什么,只把李家过礼的礼单给他看,让他帮着核一核。陈念安在堂屋里坐了一天,帮着写帖子、算礼金、安排席面。初六那天,他爹又打发他去城北李家送帖子,来回跑了半天。初七、初八,李家那边来人过礼,陈念安跟着招呼,忙得脚不沾地。初九那天,他爹说李家那边还有些收尾的事,让他再跑一趟。

      陈念安有点坐不住了:“爹,我初五来的,说好了初十回去。今天初九了。”

      “初十回去不正好?明天一早走。”

      “晚月还病着。”

      陈敬棠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听了这话,把茶碗搁下来,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一早走。今晚把剩下的事理一理。”

      初九晚上,陈念安在屋里写回帖,写到一半,笔搁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巷子那头有蛐蛐叫。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林晚月说他“睡觉跟死猪似的”,笑了一下,回屋接着写。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上午他前脚出了城西,后脚陈敬棠就出了门。

      陈敬棠穿了件干净长衫,没坐车,走着去的。他问了两回路,找到城西那条巷子。巷口歪脖子枣树底下,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林晚月来开的门。她披着件旧夹袄,头发松松挽着,脸色白得吓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让开了:“陈先生。进来坐。”

      陈敬棠进了院子。院子小,可收拾得齐整,墙根底下码着柴,窗台上搁着那把旧瓷壶。林晚月给他倒了茶,搁在桌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陈先生今天来,是背着念安来的吧。”

      “是。他去李家帮忙了,初十才回来。”

      “我猜着了。”林晚月端起自己那碗茶,没喝,搁在手里暖着,“您说。”

      陈敬棠没急着开口。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才说:“林姑娘,我先前跟你说过一回,让你离开念安。你没答应。这回我又来了。”

      “这回您带了什么新话?”

      “带了。”陈敬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搁在桌上。林晚月拿起来看了看,上头写着几行字,是陈念慈的婚事安排,过礼的日子、摆酒的日子、陪嫁的清单。她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念慈过礼是初八,摆酒是八月十六。”陈敬棠把纸收回去,“李家那头,前一阵子听说念安的事,把礼单缓过一回。我托人说了不少好话,才又松了口。可人家话说在前头——摆酒那天,亲家家里不能有不清不楚的事。念安要是还跟你在一块儿,李家那头不来人。不来人,这亲事就算黄了。”

      林晚月没接话。

      “我跟你说句实话。”陈敬棠的声音低了些,“念慈这丫头,性子闷,从小到大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上回李家缓礼单那几天,她躲在屋里哭了两回,没让念安知道。她嫂子要是唱曲儿的,她嫁过去抬不起头,这日子怎么过?”

      林晚月把那碗茶搁下了。她搁得很轻,碗底磕在桌面上,没发出什么响声。

      “陈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可念安不明白。”林晚月抬起头来,“他没经过这些事。他一个教书的,天天想着把书教好,把日子过好。他觉得只要他认准了我,别人说什么都不相干。他没想过念慈在婆家怎么做人,没想过您这张脸往哪儿搁。这些事,他都想不到。”

      陈敬棠看着她,没说话。

      “您让我走,我走了。可念安那头,您得给我点工夫。我不能今儿个答应您,明儿个就搬走。他初十回来一看,屋里空了,他能受得住?他得满世界找我。找不着,他就得疯。”

      “你要多少工夫?”

      “您给我半个月。半个月里头,我慢慢跟他说。我找了个由头,说我病重了,得去省城看大夫。他信了,我走。他要是回头找我,您帮我拦着。”

      陈敬棠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有雨后的湿气,墙根底下青苔绿得发亮。

      “林姑娘,”他转过身来,“你是个明白人。念安要是能想明白你这份心思,就好了。”

      “他不用想明白。他想不明白才好。”

      陈敬棠看了她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这是一点心意。不多,你拿着看病。”

      林晚月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没动。

      “陈先生,您收回去。我看病的钱,念安给我出。您给的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

      “不要。”林晚月的声音很轻,可很稳,“您今天来,是替念慈说话,替陈家说话。我应了,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不是因为您给了钱。您给了钱,这事就变味了。”

      陈敬棠站在那儿,看着她,把布包收回袖子里,没再说什么。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下来,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走,捎个信给我。我让周妈去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

      “那你保重。”

      陈敬棠推开门,走了。林晚月坐在桌边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出了巷子,走远了。她把那碗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站起来走到灶间,把陈念安走之前煎好的药端出来,热了热,自己灌了下去。苦得她皱起眉头,可没找冰糖。

      初十那天,陈念安一早就从槐荫巷出来了。他回到城西小院的时候,林晚月正坐在院子里洗衣裳。一盆水,一件旧夹袄,她搓得慢悠悠的。见他进来,抬起头:“回来了?”

      “回来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搁下,“我妹妹的事办完了。李家那头挺满意。”

      “那就好。”

      “你这两天怎么样?咳得厉害不?”

      “老样子。吃了药,见好。”她把衣裳拧干了搭在竹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陈念安,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陈大夫前天来了一趟,说我这个病得去省城看。临溪镇的大夫看不了,得去大医院。他说省城有个西医,治肺病有一手,让我去一趟。”

      陈念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去省城?什么时候去?”

      “就这两天。陈大夫给开了介绍信,那边医院接上了。”她拿手帕擦了擦手,“得去半个月。半个月我就回来。”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干什么?你学校不放假?你去了住哪儿?省城住店可贵。”

      “那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我都多大了,还能丢了?”她笑了一下,“你在家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半个月我就回来。”

      陈念安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后天。你下了课回来,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你送我上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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