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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日游玩 那天是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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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七月中,热得厉害。
陈念安放了暑假,不用去学校,天天窝在城西小院里。林晚月嫌闷,说整天对着四面墙,人都要发霉了。头天晚上她就跟陈念安说好了,明儿个一早出门,去城外河边走走。
“走多远?”
“能走多远走多远。走到走不动了,找个树荫歇着。”
第二天一早,林晚月把陈念安叫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在灶间忙活了一阵,拎出来一个三层漆盒,是她在旧货摊上淘的,红漆描金,盖子上画着折枝花。头一层搁着四块桂花糕,第二层是两卷绿豆酥,底下一层码着几块松子糖,旁边还搁了一壶凉茶,壶是那把景德镇淘来的旧瓷壶。
陈念安揉了揉眼睛:“你这是去踏青还是去下馆子?”
“头一回正经出去玩,总不能拿馒头咸菜打发。”她把漆盒往他手里一塞,“你拎着。我挎篮子。”
两个人出了城西,往南门走。出了城门,就是河滩。大清早的,日头还没升起来,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桥和树都模模糊糊的,像画上去的。林晚月走在前头,挎着个小竹篮,里头搁着两块干净手巾、一把折扇。她今天穿了件月白底小碎花的旗袍,头发拿那根素银簪子绾着,耳朵上戴了对小珍珠坠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陈念安跟在后头,拎着漆盒,看她步子轻快,旗袍下摆一掀一掀的,忽然觉得这画面好看,跟画上似的。
“你也把鞋脱了。”她回头看他,“河滩上石子多,穿着鞋走,鞋底磨穿了谁给你补?”
“我不脱。石子硌脚。”
“硌才要脱。光脚踩沙子,比穿鞋舒坦。”
陈念安想了想,把鞋脱了,提在手里。脚踩在河滩上,先是一凉,沙子软软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走两步就习惯了。
走了一个多钟头,日头升起来了,晒得河滩发白。林晚月找了个柳树底下的阴凉处,把竹篮往地上一搁:“不走了。歇着。”
陈念安把漆盒打开,一层一层摆出来。桂花糕搁在干净手巾上,绿豆酥码成一小摞,松子糖拿纸包着。林晚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眯起眼睛:“还行。东街那家点心铺的,我昨天特意去买的。”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睡午觉那会儿。你睡觉跟死猪似的,打雷都不醒。”
陈念安笑了一声,拿了块绿豆酥吃。河面上有鸭子游过去,嘎嘎叫着。林晚月掰了一小块糕扔过去,鸭子扑过来抢。
“你别喂了。喂熟了它该跟着你走了。”
“跟着我走就跟着我走。回去炖了吃。”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又没养过。”
吃完了点心,陈念安把长衫脱了铺在草地上,两个人躺下来歇着。柳树影子落在身上,斑斑驳驳的。林晚月闭着眼,手搁在肚子上,过了一会儿说:“陈念安,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知了。叫得真响。”
“夏天哪能没知了。”
“我以前在月宫,白天睡觉,晚上唱曲儿,夏天也过,可从没这么听过知了叫。天天睡到下午才醒,醒了就化妆,化完了上台,下了台卸妆,卸完了睡觉。一天就过去了。知了什么时候叫的,根本没注意过。”
陈念安侧过头来看她。日头底下,她脸上那点红被晒得更红了,鼻尖上沁着细汗,头发散在草地上,混着几根草叶子。他伸手把她头发上的草叶子摘了,她睁开眼,看他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歇够了,两个人接着走。走到一处河湾,水浅,刚没过脚踝。林晚月把旗袍下摆挽起来,光着脚踩进去,水花溅起来,凉丝丝的。她弯下腰在水里摸,摸了好一会儿,摸上来一只小河蚌,托在手里给陈念安看:“这个能吃不?”
“太小了。放了吧。”
她蹲下来把河蚌搁回水里,看它慢慢沉下去,钻到沙子里不见了。她蹲在那儿没动,盯着水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念安,你以前想过没有,你往后娶个什么样的人?”
陈念安站在岸上,被她这一问,愣了一下。
“想过没有?”
“想过。”
“什么样的?”
“没想具体的。就觉得得是个能说话的。”
“就这?”
“能说话,能一块儿过日子。长得顺眼,不嫌我穷。”
林晚月从水里站起来,走回岸上,脚上沾着沙子,一踩一个印。她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那我算不算?”
“算。”
“算哪一条?”
“全算。”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再往前走,河湾拐了个弯,前头是一片荷塘。七月的荷花正开着,粉的白的,铺了满满一塘。林晚月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个好。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摘一朵。”
“你别下水。塘边上滑。”
“我又不往深里去。”
陈念安拉不住她,跟在后头一起下了塘。塘边的水到膝盖深,底下是淤泥,踩下去软乎乎的。林晚月够着一朵粉的,够了两下没够着,陈念安从后头伸过手去,一把掐了花梗,递给她。她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香。”
“荷花哪有香的。你闻错了。”
“我说香就香。”她把花举在手里,往岸上走,走了两步脚下一滑,陈念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胳膊。她晃了两下站稳了,回头瞪他:“你拉我干什么?”
“你差点栽泥里去。”
“栽泥里也比让你拉一把强。你看看你那手,全是泥。”
陈念安低头看了看,笑了。两个人上了岸,在塘边上拿草叶子擦脚上的泥。林晚月把那朵荷花搁在竹篮上,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回去搁在桌子上,拿碗养着。”
“荷花养不住。明天就蔫了。”
“蔫就蔫。蔫了也好看。”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个人往回走。走累了,在河滩上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着。林晚月靠在陈念安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朵荷花,花瓣已经有点蔫了,边儿卷起来。
河面上的夕阳铺了满满一层,金红金红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船过去,船帆被照得透亮,跟纸糊的似的。
林晚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念安。”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要是你爹一直不应,咱俩就这么过下去?”
陈念安没接话。
“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有个底没有?”
陈念安低头看着河面,看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来,把林晚月的肩膀扳正了,让她面对着自己。
“林晚月,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我陈念安这辈子,非你不娶。”
林晚月愣了一下。
“你听好了。我说的不是气话,也不是今天出来玩高兴了随口说的。”陈念安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爹应了,我娶你。他不应,我也娶你。应了,你进陈家的门。不应,咱俩就在城西过。我八块钱一个月,紧是紧,能过。我礼拜天去码头写信,多挣几毛。你那些首饰先别当了,留着。往后我攒够了,给你买新的。”
“陈念安——”
“你让我说完。”他攥着她的手,攥得有点紧,“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一个教书匠,挣不了大钱。可我认准了你,就不会变。你以前什么样,我不管。你往后什么样,我管。你病病歪歪的,我伺候你。你发脾气,我让着你。你嫌我穷,你骂我两句,我不还嘴。可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上哪儿找你这样的人去?”
林晚月看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她没哭,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平时闷葫芦似的,一开口就……”
“就什么?”
“就让人说不出话。”她把荷花往他怀里一拍,“你拿着。我手酸了。”
陈念安接过荷花,一手攥着花,一手攥着她的手。两个人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河面从金红变成暗红,最后剩一条紫边。
“走吧。”林晚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天黑了。”
“嗯。”
两个人往回走。林晚月走了一段,忽然把手伸过来,扣住了陈念安的手指头。陈念安攥紧了,她没挣开。
“陈念安。”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下了。你也不能反悔。”
“不反悔。”
“你要是反悔了,我拿擀面杖打你。”
“你打。”
“我真打。”
“打完了我认错。”
林晚月笑了一声,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两个人踩着河滩上的沙子,一步一步往城门走。天暗下来了,城门口的灯笼点上了,远远的一点红光,晃悠悠的第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城门口那盏灯笼底下停着一辆马车,黑漆车厢,车帘是靛蓝细布的,车辕上坐着个赶车的,正拿着草料喂马。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月白细布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正跟守城门的兵丁说话。
林晚月一看见那个人,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陈念安问。
“碰见个熟人。”
那人也看见了她,把折扇一收,迎了两步。走近了,陈念安才看清他的脸——方脸膛,两鬓有点白,眉眼疏朗,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
“晚月?”那人笑了一下,“远远看着像你,没敢认。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沈老爷。”林晚月点了点头,“您怎么在这儿?”
“天热,在城外庄子上住了几天,今儿个回城办事。”他目光转到陈念安身上,“这位是?”
“我男人。陈念安,在镇小学教书。”林晚月说得自然,陈念安站在旁边,下意识把手里那把蔫了的荷花往身后藏了藏。
沈万霖把陈念安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异样,拱了拱手:“陈先生。”
“沈老爷。”陈念安回了个礼。
“你们这是打哪儿来?”
“河边走了走。”林晚月说,“天热,出来散散。”
“河边有什么好走的。日头晒,沙石硌脚。”沈万霖把折扇往城门外一指,“我那个庄子就在南门外二里地,半山腰上,有树有井,比河滩凉快十倍。今儿个晚了,你们要是不嫌弃,跟我去庄子上住一晚。明儿个一早再回城,日头没出来,路上凉快。”
陈念安看了林晚月一眼。林晚月没急着应,问了一句:“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庄子上就我和几个下人,空屋子有的是。”沈万霖说着往马车那边走,“上车。别推了。”
马车沿着南门外的官道走了二里地,拐上一条土路,又走了半里,前头出现一片竹林。穿过竹林,豁然开朗,半山腰上一座庄园,粉墙黛瓦,院墙上爬满了青藤,门口两棵老槐树,浓荫匝地。
进了院门,陈念安四下看了看。院子不小,当中一条青石路,两边种着花木,靠墙一排厢房,正屋三间,廊下挂着竹帘。院子里有口水井,井边搁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半局没下完的棋。
沈万霖让他们在厢房歇着,吩咐下人去烧水沏茶。陈念安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花木,忽然低声跟林晚月说:“这位沈老爷,什么来头?”
“以前在省城做棉纱生意的,后来年纪大了,把铺子交给儿子,自己搬到临溪镇来住。镇上就这一处庄子,另外在南街还有间宅子。”林晚月把竹篮搁在桌上,“月宫唱曲儿那会儿,他来过几回。点过我的曲,给的钱不少,可从来没为难过我。”
“什么意思?”
“别人点曲儿,总想多占点便宜。他没有。点完了曲儿就走,客客气气的。”她顿了一下,“有一回我病了,他托人送了两盒药来,说是他家里常备的,吃好了别还了。就这么点事。”
陈念安听了,没再问。
晚饭是沈万霖让厨房做的,四菜一汤,清淡爽口。三个人在正屋廊下吃的,竹帘卷着,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沈万霖问了问陈念安在哪个学校教书,教多大的孩子,喜欢读什么书。陈念安一一答了,他听了点头:“教书是清贵事。我年轻时候也想读书,家里没条件,早早出来跑生意了。现在老了,倒是有工夫翻两页书,可惜眼花了。”
林晚月说:“沈老爷要是不嫌弃,让念安给您讲讲书。他讲得好。”
沈万霖笑了:“那敢情好。不过我今儿个不留你们了,明儿个一早你们还得赶路。下回吧,下回专门请陈先生来给我讲书。”
吃了饭,沈万霖让人把厢房收拾出来,换了干净被褥。陈念安坐在厢房里,半天没动。林晚月洗漱完了回来,看他坐在床沿上发呆。
“想什么呢?”
“想这位沈老爷。”
“想他干什么?”
“他以前是你的客人。”
林晚月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里那朵蔫了的荷花搁在床头小几上:“陈念安,我跟你说实话。沈老爷那号人,在月宫那种地方,算是正经客。点曲儿给钱,不纠缠,不灌酒,逢年过节还托人送点东西来,都是些药材、补品。有一回我咳得厉害,他送了一盒川贝枇杷膏,说是从省城带的,让我吃着试试。我吃了,管用。”
“他就没别的心思?”
“有没有心思,我不知道。可他从没提过。后来我离开月宫,他还托人问过一回,说晚月要是有难处,可以找他。我没去找。他也没再来问。”
陈念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说:“我刚才见着他,有点不自在。”
“不自在什么?”
“说不上来。他那么大一个庄子,穿得也体面,说话做事样样周到。我往他跟前一站,袖口毛边都翻出来了,跟个跑腿的伙计似的。”
林晚月拿手推了他一下:“你瞎琢磨什么。他有钱是他的事,你教书是你的事。你穷是穷,穷得干净。我都没嫌你,你倒自己嫌起自己来了。”
“我没嫌自己。就是觉得,你以前来往的都是这号人,现在跟着我住城西小屋子,委屈你了。”
林晚月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香。她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陈念安,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站在窗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我以前来往的人,比沈老爷有钱的有的是。赵老板算一个,王老板算一个。他们给我买首饰、买衣裳、包场子请我唱曲儿,出手比沈老爷大方多了。可他们没人问我一句‘你吃了吗’,没人管我咳不咳血,没人拿我当个人看。”她看着他,“沈老爷是好人,可他也是个客人。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是我男人。”
陈念安站在那儿,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跟人家比钱多钱少。你比不了沈老爷,沈老爷也比不了你。”她把窗户关好,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睡吧。明儿个还得赶路。”
陈念安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那朵荷花。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纸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白线。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那边。
“林晚月。”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还说话。”
“你吵醒的。”
陈念安笑了一下。停了一会儿,他说:“我刚才在河边上说的话,你记着。”
“记着了。”
“我说真的。”
“知道了。睡吧。”
屋里静下来了。院子里有蛐蛐叫,叫了一阵,又歇了。陈念安听着蛐蛐叫,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她那边轻轻说了一句:“陈念安,我也非你不嫁。”
他没睁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