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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院日常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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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后,城西那间小屋子慢慢有了人味儿。
窗台上那盆兰草是从榆钱巷搬过来的,搁在日头底下晒了几天,叶子绿回来了。堂屋墙上原来空着,林晚月拿旧挂历纸裁了几条,编了个花篮贴在正中,篮子里插两枝石榴花,是从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折的。陈念安说枣树开花哪有这么红的,林晚月说那就是石榴,她分不清,看着好看就行。
陈念安下了课回来,一进门看见墙上的花篮,站那儿看了半天。林晚月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什么看。丑?”
“不丑。好看。”
“你就嘴甜。”她缩回头去,灶间里锅铲叮当响。
饭端上来,炒青菜、蒸咸鱼、冬瓜汤。陈念安扒了两碗饭,搁下筷子说:“今天王老师问我了。”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真跟月宫那个在一块儿住了。我说是。他说你胆子不小。我说胆子不大,就是认了。”
林晚月把碗摞起来,端到灶间去,隔着门帘说了句:“你以后别跟人争这个。人家说什么是人家的事,你争一回,人家背后多嚼你十回。”
“我没争。我就说了一句。”
“一句也别说。”她掀帘子出来,手里抹布湿漉漉的,“你说多了显得心虚。不吭声,过些日子人家自然就不提了。”
陈念安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点头。第二天到学校,果然不再提。有人问起来,他就笑笑,不接话。问的人讨了个没趣,也就不问了。
礼拜天林晚月起了个大早。陈念安醒的时候,她已经从河滩集市回来了,篮子里搁着一条活鲫鱼、两把水灵灵的青菜、一兜子青杏。陈念安接过去收拾,林晚月擦了把汗,坐在门槛上歇脚。
“买这么多?”
“今儿个什么日子,你忘了?”
陈念安想了想,没想起来。
“你爹生日。”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你回不回去?”
陈念安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他确实忘了。
“你回去吧。”林晚月站起来,把篮子递给他,“鱼拿两条。你提回去,就说你买的。”
“那你呢?”
“我什么我。你回去给你爹过生日,我去算怎么回事。”
陈念安接过篮子,又搁下了:“我不回去。”
“为什么?”
“我回去了,他问起来,我说我住城西,跟你一块儿过。他要不高兴,生日饭吃成吵架饭。何苦。”
林晚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她把篮子里的鱼拎出来两条,搁在碗里,剩下的又放回篮子:“那你就晚一天回去。明天回去,说是补的。”
“你怎么这么会安排。”
“比你强。”她把碗搁在灶台上,“你下学了先回来吃饭,吃完了我给你把鱼装好,你提回去。你爹问起来,你就说昨天忙,没顾上,今儿补的。”
礼拜一下了课,陈念安提着一兜子鱼回了槐荫巷。陈敬棠正在堂屋里看报纸,见他进来,把报纸放低了点:“回来了。”
“嗯。昨天你生日,我记岔了日子,今儿补的。”他把鱼搁在桌上,“学校有事,昨天没走开。”
陈敬棠看了一眼那兜鱼,鲫鱼还活着,拿荷叶包着。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周妈,把鱼收拾了。晚上清蒸。”
晚饭父子俩对坐着吃。陈敬棠没问城西的事,陈念安也没说。吃到一半,陈敬棠搁下筷子:“你那个长衫,袖口补了?”
“补了。”
“谁补的?”
“晚月补的。”
陈敬棠没再问。他端起碗把汤喝了,搁下碗,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鱼不错。下回别买了,家里不缺这个。”
陈念安应了一声,出了槐荫巷。天已经黑了,他没往城西去,回了学校宿舍。有时候下了课太晚,城西巷子深,黑灯瞎火的不好走,他就在学校凑合一宿。林晚月说过他两回,他说住学校近,早上不用赶。她也就没再拦。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上课,下了课回城西。林晚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他进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鱼送了?”
“送了。”
“你爹说什么了?”
“说鱼不错。下回别买了。”
林晚月笑了一声,把湿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陈念安站在旁边,看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晾好,风吹过来一摆一摆的。她晾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陈念安,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纸包递给他:“打开看看。”
陈念安拆开纸包,里头是一把旧茶壶,白瓷的,壶嘴磕了一小块,拿银漆补过。
“哪儿来的?”
“东街旧货摊上淘的。五毛钱。”她拿手指头点了点壶身上的青花,“你看这个花纹,好看不好看?摊主说是早年景德镇出的,我不懂,看着顺眼就买了。你往后别拿那个搪瓷缸子喝茶了,像个要饭的。”
陈念安把茶壶翻过来看了看底款,笑了:“还真是景德镇的。五毛钱你捡着了。”
“那摊主还嫌我磨叽,说一个破壶你还还价。我说破壶才要还价,好壶我还不还了。”
陈念安把茶壶搁在桌上,越看越喜欢。林晚月又从窗台上拿了个小碟子搁在壶旁边:“配套的。两毛。摊主说是一套,壶跟碟子一块儿卖,我不干,分开砍的价。壶五毛,碟子两毛,一共七毛。”
“你砍价真是一把好手。”
“那当然。月宫台下坐了两年,什么老板没见过,砍个价还砍不下来?”
陈念安把壶和碟子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桌上那点茶具忽然有了点样子。他回过头来:“林晚月。”
“嗯?”
“你往后别买这些了。攒着钱。”
“我又没花你的钱。我体己钱。”
“体己钱也得攒着。万一有个急用呢。”
林晚月把脸一扬:“急用急用,天天急用。买个壶也叫乱花钱?你那个搪瓷缸子都磕得露铁了,泡出来的茶一股铁锈味,你自己喝不出来?”
陈念安不说话了。他拿起壶,揭开盖子闻了闻,里头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点灰没有。林晚月看他没再顶嘴,脸色缓下来:“行了。下回不买了。这总行了吧?”
“行。”
“那你去把灶上那锅粥端下来。我今儿个试了新法子煮的,搁了红枣。”
陈念安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林晚月。”
“又怎么了?”
“壶挺好看的。谢谢。”
“谢什么谢。快去端粥,糊了我可不管。”
粥端上来,果然搁了红枣,熬得稠稠的。陈念安吃了一口,点头:“比上回强多了。”
“上回是忘了搁水。孙妈走之前教我了,一杯米搁八杯水,小火熬,别老揭锅盖。”
“你还记得住?”
“我记性比你好。你上回备课把书落在学校了,找了半天,还是我给你揣回来的。”
陈念安笑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远远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吃完了粥,林晚月把碗收了,陈念安坐在灯下备课。她洗了碗出来,拿旧报纸练字。练了两行,把笔搁下,忽然说:“陈念安,你那个《诗经》,后头的《雅》《颂》我还没学完。你今晚讲一段?”
陈念安把书翻出来,翻到《小雅》里一篇,念了两句,她打断他:“这个不好,讲打仗的。换一篇。”
“那讲《蒹葭》?”
“《蒹葭》讲过了。”
“再讲一遍。”
“讲过了还讲,你糊弄我。”
陈念安把书合上,想了想:“那我给你讲个别的。不讲《诗经》,讲唐诗。你听过张继的《枫桥夜泊》没有?”
“没有。”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林晚月听他念完了,想了想:“这个好。讲一个人在外面,半夜睡不着,听见庙里敲钟。他为什么睡不着?”
“想家吧。”
“他不是姑苏城外吗?家就在那儿。”
“诗里没明说。可能出门在外,想家里的。”
林晚月拿笔在报纸上把四句写下来,写完了看了看,说:“那我也写一个。就写咱这间屋子。”
“你写。”
她拿笔想了半天,写下四句:城西小巷日头斜,院里栽棵歪枣树。教书先生回来晚,灶上温着一锅粥。
陈念安凑过去看了看,念了一遍,笑了:“押韵押得不对。”
“你管我押韵不押韵。我写着玩的。”
“写得挺好。尤其最后一句,‘灶上温着一锅粥’。”
“好什么好。我瞎写的。”
“瞎写也写得好。”
林晚月把报纸折起来,往他手里一拍:“行了行了,别夸了。去把灶间那锅粥的锅盖盖上,别让老鼠爬了。”
陈念安往灶间走,走到一半,林晚月在背后叫住他:“陈念安。”
“嗯?”
“你礼拜天要是得空,咱俩去河边走走。天天闷在屋里,闷得慌。”
“得空。礼拜天一整天都归你。”
“那说好了。礼拜天去河边,你带上那本《诗经》,走累了找棵树底下坐着,你给我讲两段。”
“行。”
礼拜天早上,两个人出了城西,往河边走。河埠头人多,洗菜的、挑水的、撑船的,挤挤挨挨的。林晚月走在前头,陈念安跟在后头,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了棵柳树底下坐下来。河面上有船过去,船头挂着布帆,被风鼓得满满的。
林晚月靠在树干上,把鞋脱了,两只脚搁在草地上,闭上眼晒太阳。陈念安坐在旁边翻书,翻到《蒹葭》,清了清嗓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林晚月闭着眼听。他念到“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她忽然说:“这个伊人,要是个女的,她站在水那边,等人来寻她。等来等去,没人来,她就自己过河去了。”
“水那么深,怎么过?”
“深也过。总比干等着强。”
陈念安把书合上,看了她一会儿。她闭着眼,脸上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旗袍下摆铺在草地上,两只光脚搁在那儿,脚趾头动了动。
“看什么?”她没睁眼。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林晚月睁开一只眼,拿脚踢了他一下:“少来这套。接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