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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肖黎,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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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直播,五个人是在二楼202他空出来那间看的。
老谭把所有人赶上来,自己守在楼梯口,规矩定得很死:不许下楼,不许出声,不许在任何群里发任何东西。
小苏的笔记本架在床头柜上,四个人围成半圆。阿帆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前二十分钟没有人说话。
讲到网贷那一页的时候,阿琳低头去擦眼镜,擦到镜片上那点雾早就没了还在擦。
讲到“我丢人的是我让六十个人跟着我,走到了需要我去撸网贷才能发出工资的这一步”,老谭在门口清了一下嗓子。
肖黎坐在最边上,靠着衣柜。
他一直没动。
提问环节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他听见“年轻工程师”五个字。
屋子里外五个人,三个人的头,齐刷刷转向了他。
他没有动。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摊平,让它们别抖。
他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他甚至想过很多个版本:她会说“这是私事,不予回应”;她会说“公司有制度,我们按制度办”;她会说“这个问题跟今天的主题无关”。
每一个版本他都能接住。他准备了两年,准备的就是接住这些。
他没有想到第四个版本。
“你们想问的是:他图什么。”
屏幕里,她把桌上那张纸翻了过去,又翻回来。
久到阿帆小声说了一句“卡了吧”,被老谭“嘘”了一声。
然后她开始念自己的账。
四千多万的债,一套已经在保全里的房子,一张刷不出来的卡。
“如果他图钱——”
她笑了一下。
“他挑错人了。”
肖黎的手在膝盖上按紧了。
他整个人都卡在一个地方:她答完“图什么”之后,还要说什么。
然后,屏幕里的人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肖黎的呼吸停住了。
那副黑框他见过太多次了。
台上戴着,会议室戴着,谈判桌上戴着,站在客户面前戴着。
摘的时候只有三种:在家里吃饭,在睡觉,和她认为的私人场合。
现在她在直播里摘了。
面对几十万个陌生人。
不。肖黎觉得,那一刻,她其实看着楼下的镜头,说话的对象是他。
镜头里那张脸忽然清清楚楚。就是他在玄岳山道上第一次看见的那张脸,在灶台微波炉边、在头七的火塘边、在沙漠的星空下看见的那张脸。美而不自知的,沉淀着岁月带来的气质,真诚而纯粹的。
她这样把那张脸给了所有人。
“他是我认定的人。”
“就这样。”
红点灭掉。
二楼的五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肖黎坐在衣柜边上,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只有四个字,翻来覆去。
认定的人。
那不是随便挑的四个字。
那是几个月前,鄂西的坟山上,三座碑并排立着,他蹲在最边上那座前面烧最后一沓纸钱,然后站起来,一字一字说给三个已经不在的人听:
“她就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
那天她站在几步外的松树下,从头到尾听完了。
她没有接那四个字。一个字都没接。
她走上前,对着三座碑鞠了三个躬,说的是别的:手艺,脊梁,路。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他一直以为,那四个字被她放下了。
原来没有。
原来她把它捡起来,收着。一直收到今天下午,在一场本不该有的直播里,当着几十万人,还给他。
阿帆先哭出来的。
他哭得鼻涕都出来了,一边哭一边说“我他妈”,说了三遍“我他妈”也没说出后半句。
小苏抱着笔记本,肩膀在抖。
阿琳把眼镜戴回去,站起来,走到肖黎面前。
“肖工。”
“嗯。”
“我在这个公司三年。”阿琳说,“我见过她开会骂人,见过她被人骂,见过她在机场用电脑改标书改到登机口喊最后一遍。”
“我没见过她当面摘眼镜。”
“你听懂了没有。”
肖黎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说了句“我下去看看有没有关灯”,然后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下楼。
他按了四楼。
阿布扎比的四月,下午有风。太阳还挂在对面那排白房子上头,白得发烫。
肖黎站在露台栏杆边上,把手撑在上面,低下头。
肩膀抖着,抖到他自己伸手把嘴捂上。
没有一件事,比这更难。
不是难受。是难。
因为她刚刚在几十万人面前认领了他,而他现在兜里揣着一份合同。
五年。三千万。明年一月一号生效。
签字那天他跟自己说得很清楚:这是唯一一条他能走的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的东西就是他自己,所以他把自己卖了,换她三千万,换她能站着把这一仗打完。
那天他觉得自己很清醒。
现在他站在这个露台上,第一次觉得那份合同烫。
她刚刚说“他是我认定的人”。
而她认定的这个人,今年底就要离开。
他在露台上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做。
没有打算告诉她。
理由他给自己列过三条,每一条都成立:
一,现在告诉她,她会立刻打给林正翼把合同撕了。撕了之后钱没有,火星要打,债还在。
二,现在告诉她,她那三个月的现金流一天都不会多。
三,最要紧的一条。答辩只剩不到三个星期。
她需要在这三个星期里心无旁骛。
任何一件事,只要会让她分神,都得往后排。
肖黎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个头像是小星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也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吃饭没
很快回来一条:
没有。你做。
他看着这四个字,在露台上笑出了声。
笑完他下楼,进厨房,把围裙系上。
那天晚上他做了五个菜。六个人吃,剩下一个菜是给她单独留的,藕汤,煨了很久。他知道她今天讲了那么久的话,喉咙一定是哑的。
饭桌上没有人提直播。
一个字都没提。
这是老谭定的规矩。他说:“老板今天已经把话说完了,咱们再说,就是替她说。”
十一点半,别墅静下来了。
老谭的呼噜隔着一层楼都听得见。阿帆在群里发了一张“今日份emo”的表情包,被小苏骂了一句“睡觉”。
肖黎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柜子,关了灯。
他该走了。他现在住在外面,打车要二十来分钟。
他没有走。
他又按了四楼。
夜里的风比傍晚硬。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灯一格一格地往东边挪。
他把手撑在露台栏杆上,看那些灯。风把他额前那绺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来回好几趟。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门响了一下。
万梦星站在门口。
趿着一双拖鞋。没戴眼镜,头发是散的,披在肩上,微微地卷。
她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
“来一口?”
肖黎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是白酒。
他愣住了。他见过她主动喝香槟,喝红酒,喝阿帆从国内背来的杨梅酒。他没见过她主动碰白酒。
“哪儿来的。”
“老谭藏在储藏室的。”她说,“明天赔他。”
她挨着栏杆站定,跟他隔着大概半米。
“同意函还差四家。”她说。
肖黎“嗯”了一声。
这个事他知道。
础岩一发难,剩下六家股东全被吓醒了。回购那一条一旦坐实,谁先动谁少赔。她得一家一家地谈:谈延期上市,谈放弃跟售,谈签一份“我们同意公司继续走下去”的字。
“深圳那两家好谈。”她说,“老周,还有当年投我们的小机构股东。老周就问了一句‘你自己那边还行吧’,然后签了。”
“另外四家。”
“一家的基金明年到期,他们自己也在被 LP 追着要钱。一家换了投资经理,新来的那个今年二十六,全程叫我‘万总您先别激动’。我全程没激动。还有一家说要等其他机构签了,他们看到签署文件再签,倒也算是同意了。”
“第四家。”
她停了一下。
“第四家的人说:万总,我们非常尊重您的坚持。但是我们内部有个说法,说您现在这个状态,可能不太适合再管这么大一个盘子。”
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很小的一口,脸皱了一下。
“我问他,什么状态。”
“他说,就……网上那些。”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肖黎,我这十年,什么难听的都听过。有人说我是靠导师的名字,有人说我们的 demo 是剪出来的,有人说我一个女的搞不了硬科技,还有说把公司卖一卖赶快去生孩子的。”
“我都能接。”
“那一句我接不了。”
“因为他说的不是我干的哪件事错了。他说的是我这个人,不适合。”
肖黎没有说话。
他手里那杯酒,一口都没喝。
他的手背上起了一层很细的疙瘩,不是因为冷。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我。”
“我上来是想跟你说‘搞定两家还剩四家’的。”
“结果我讲成这样。”
她把杯子放在栏杆上,两只手撑着栏杆,头低下去。
“我最近讲话,越来越没有逻辑了。”她说。
肖黎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认识的万梦星,是那个在行业大会上一句话就带动几百人要么大笑要么鼓掌的人。
是那个在全员会上被人当面问“公司会不会死”、能停半拍、笑一下、然后一条一条把十九个问题全答完的人。
是那个凌晨三点四十还能把一张四列的表算到小数点后面的人。
那个人现在站在这儿,跟他说:我讲话没有逻辑了。
“你听着就行。”她说,“我讲完就好了。”
然后她开始讲。
不是一条一条的。是乱的。
她说下个月二十号的工资还差四十七万,她已经想好从哪儿腾。但腾完这一笔,五月十五号老周那笔就空了,她还得再想。
她说供应商那边有一家开始催了,催得特别客气,越客气她越难受,因为她知道那个老板去年也裁了人。
她说下周她要飞一趟利雅得,一个或许能救命的单子,对方点名要她去。她说她不能不去。
守是守不出未来的,她还得往前走,不然守住了也没有意义。成年人最大的悲哀就是,尽管知道希望很渺茫,但还得全力以赴。
她说她前天在超市门口卡刷爆了。站在那儿愣住了,然后跟收银员说“我换一张”。她说她偷偷在手机上换了三张才刷出来。最后还是用了他的卡。
“我那天买的是一板鸡蛋。”她说,“二十四块五。”
她说她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她爸又住院了,让她别回来,说没事,就是老毛病。
“我妈说‘没事’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她说,“她撒谎从来撒不利索。”
她说她昨天夜里三点半还醒着。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备忘录,看到《借款》那一页。十四行,从三号排到三十号,中间只空了四天。
“我盯着那四个空格,盯到自己眼睛发酸。”她说。
“然后我在想:这四天要不要也借一点,万一有事。”
她停住了。
“我发现我想这个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像在排一个测试用例。”
肖黎站在她旁边,一动没动。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别怕”。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觉得轻得像张纸,就没说。
他想说“会好的”。他也没说:这三个字他家里出事那年听过太多回了,说这话的人第二天就不见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站在那儿,听她讲完。
“最后一件。”她说。
然后她动了。
她从栏杆上站直,绕到他背后,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环住他的腰。头偏过去,靠在他的背上。
她身上带着一点酒气。
她贴得很实。
不是那种撒娇的靠。是整个人的重量都放上来的那种。好像她已经没有力气自己站着了,得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才站得稳。
肖黎没有转回来。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
“我最怕的,不是上面那些。”
她的声音隔着他的后背传过来,闷闷的。
“上面那些我都算得出来。算得出来的东西不可怕,无非是难。”
“我最怕的是你。”
露台上很静。那艘货轮的灯已经挪到了防波堤的另一头。
“我怕有一天我回过头,发现你为了我,把你自己搭进去了。”
“肖黎,我这辈子最不想欠的就是这个。钱我能还,房子我能卖,公司没了我能重来一遍。人不行。”
“你要是因为我少了一样东西——哪怕一样——我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环在他腰上的那两只手,收紧了一点。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往后发生什么,你不要拿你自己去换。”
肖黎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东西。心跳快得像在打一段激烈的爵士鼓点。
他兜里那份合同,五年,三千万,明年一月一号生效。他已经换出去了。
他听见自己说:
“好。”
一个字。
这是他两年多来对她说的第一句假话。
她在他背后,看不见他的脸。
他头一次庆幸自己是背对着她的。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说假话是这样的:不难。难的是说完以后,还得让背上贴着的这个人,一丝一毫都察觉不到。
他忽然明白了她在深圳那个雨棚底下按眉骨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原来那个东西,他今天也戴上了。
他站着没动,一直等到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松了一点。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两只手捏着她两边手臂。
“姐姐。”
“嗯。”
“你刚才讲的那些,我大部分帮不上。”他说,“股东我谈不了,钱我拿不出来,新客户我也约不着。”
“我知道。”
“但是有几件我能干。”
他掰起手指头。这个动作很土,他自己知道很土,可他还是掰了。
“第一,下周去利雅得,演示环境我提前一天打包好,路上你不用带电脑。你睡觉。”
“第二,鸡蛋以后我买。你不用刷卡。”
万梦星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没笑完。
“第三——”
他停了停。
“第三,你睡不着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万梦星愣住了。
“三点半?”
“三点半。”
“你不睡?”
“我也不睡。”肖黎说,“你打过来不用说话。你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就行,我这边写我的代码,敲键盘的声音你能听见。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顿了一下。
“周末过去我那里,我陪着你睡。”
“我那天说,我不给保证,我只让你每一年都比上一年更容易找到我。”
“三点半也算。”
万梦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他胸口上。
肩膀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肖黎伸手,把她整个人抱住了。
他两条胳膊收紧,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一只手按在她背上,把她严严实实地箍进怀里。箍到她想抖,也抖不动。
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稳得像一堵墙:你可以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来,它不会晃。
她起先是僵的。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她身上那股一直撑着的劲儿,一寸一寸地卸了下去。
然后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环住他的腰,扣紧了。
她的头往他胸口又埋进去一点,像在找一个位置。
找到了就不动了。
他衬衫领口下面那一小块,慢慢地热起来,又慢慢地湿了。
肖黎低下头,去找她的脸。把她脸上的泪一点一点吻掉。
这一次的泪,跟上次的不一样,混合着酒味似的。他知道上一次是因为公司和压力,他所占比例不高。而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更多是因为他。
所以他尝到的,是混着酒味和泪水咸味的一丝苦涩。
肖黎下巴挨着她的头发。久久没有出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她有个习惯:开完难开的会,她会低头看一眼手表。他一直以为她是在看时间。直到有一次在电梯里,他站在她斜后方,瞥见那块屏幕上不是时间。是一颗很小的心,底下跟着三位数。
那天他没多想。
现在他抱着她,她的耳朵正贴在他胸口上。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连自己慌没慌,都要先去问一台机器。
问了很多年了。
今天不用问了。
他把她又抱紧了一点。
他外婆说过一句话,他小时候听不懂。
外婆说:人跟人处,最难的不是一起吃苦。最难的是一个人苦的时候,另一个人肯坐在那儿,不走,也不出主意。
他今天才听懂。
一点二十,两个人从露台回到走廊。
四楼没有别人。电梯出来往右是露台,往左是她的办公室和房间,中间这条走廊只留了一盏地脚灯,光贴着地面往前铺。
“你回去吧。”她说,“太晚了。”
肖黎“嗯”了一声,没动。
她转身往房间那边走。走了三四步,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她以为他看不见她抹掉的是什么。
肖黎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
“姐姐。”
她回过头。
“今天晚上……我留下来陪你,行吗?”
她愣在那儿。
“我什么都不做。”他说得很快,怕她想岔,“就是陪着。”
“你要是想说话,我就听。你要是想找个地方靠一下,肩膀、手,你随便用。”
“你要是什么都不想,我就在旁边写我的代码,一声不出。”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你今天晚上一个人在这层楼上待着。”
万梦星站在走廊里,手在门把手上收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好。”
他跟过去的时候,脚下顿了一下。
这一层是没有别人的。麻烦在明天早上。电梯门一开就是一楼客厅,六点半以后厨房里就有人。
前些日子他也在这一层过过一夜。第二天七点半他下去做早饭,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会被看见。
那就看见。
他把卧室那把沙发椅往床边挪了挪,挪到贴着床的地方,坐下,打开电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你睡。”他说。
她躺下去的时候是背对着他的。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脸朝着他这边。
“肖黎。”
“在。”
“你敲吧。”
肖黎笑了一下。
“我问你个事。”
“嗯。”
“你怎么知道这个管用。”
黑暗里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试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她说,“你不用知道。”
“哦。”
“肖黎。”
“在。”
“敲。”
他把手指放到键盘上,开始敲。
其实他什么都没写。他在改一个早就改完的函数:删一行,加回来,再删一行。
键盘的声音在房间里很轻。一下,一下,很匀。
十几分钟以后,那边的呼吸慢下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慢成了很长很长的一条。
肖黎把电脑合上,放在椅子上。
他走过去,在床边半跪下来。
窗帘没拉严,外面有一条路灯的光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她枕头那一块。
她睡着的样子,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人。
眉心是松的。嘴唇微微张着。有一缕头发黏在耳朵前面,一起一伏。
肖黎抬起手,很轻地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
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没醒。
“姐姐。”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停在这里。
那一停比刚才都长。
墙上那条路灯的光慢慢地挪。远处有一辆车过去,声音由近到远。
最后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打完这一仗。”
“打完这一仗,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
轻到她连眉毛都没有动。
这是他第四次这么想。
他站起来,打算去沙发上。
刚直起身,手腕上一紧。
她没有醒。眼睛闭着,眉心是松的。可那只手已经伸过来了,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算用力,也没有要松的意思。
肖黎在床边站住了。
他试着往回抽了一点。
她的手指跟着收了一下。
深圳那一夜她也是这样睡着的。
那一次是他先把手放到她肩上,她才翻过来。
今天他什么都没做。
今天是她自己伸的手,而且她根本没醒。
原来一个人睡着了,也知道谁在旁边。
他脱了拖鞋在床边侧身躺下,把小臂搁在那里让她抱着。
她抱住了,把脸贴上去,往里蹭了一下,找了个位置。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的时候,他睡着了。
胳膊一直没有抽出来。
早上六点半,她醒了。
他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一句。
“你还在,真好。”
把她往怀里拽。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我在。”
他下楼做早饭。
穿过一楼客厅的时候,老谭正好站在冰箱前面。
老谭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把牛奶递了过来。
肖黎接住,说了声谢谢。
没有人问。也没有人需要问。
他站在灶台前面打鸡蛋。
昨天晚上他答应了她三件事:路上她不用带电脑,鸡蛋以后他买,还有三点半。
这三件他都做得到。
还有第四件。
第四件是她要他答应的那一件。
那一件,他半个月前就已经违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