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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他图不到什么 你这一招, ...


  •   决定开这场直播之前,她先算了一遍这件事到底能烧到哪儿。

      算完她发现:烧不到最要紧的那块地方。
      热搜是中文互联网的事。词条在微博,评论在知乎,长图在公众号,看的人是中国人。

      而她眼下所有要紧的东西,都不在那片互联网上。
      火星那份意向征询是阿布扎比发的,评审在这边,客户在这边,基金的投委会在这边。这边的人不刷微博。
      就算有一天有人把这件事翻译过去,也得先过一道“中国某公司创始人个人诉讼”的筛子。在这个国家,一家中国公司的创始人卷进一桩商业仲裁,属于新闻价值极低的事。

      她甚至算了传导时间:如果这件事真的要影响到这边,最快也得两三个月,走的是尽调补充材料那条路,不是热搜那条路。
      两三个月。答辩在二十天以后。
      她有时间先把火星那张门票拿到手。

      这个结论她在纸上写完,反而愣了一下。

      因为按照纯粹的商业算法,她这时候最正确的做法是:什么都不做。
      不回应,不澄清,不发一个字。让它烧,烧到下一个热搜把它盖掉。等大脑那份合同拿下来,所有的话自然会转向。
      这是她这近十年学会的第一课。对付舆论只有一种解法,叫做用结果说话。

      她在“什么都不做”这一栏后面画了个勾。
      然后她把那个勾划掉了。

      因为这笔账里有三样东西,是“什么都不做”救不回来的。
      第一样是六十个人。他们的父母、朋友、前同事都在刷那个词条。他们今天上班之前,已经被人问过一遍“你们公司是不是要倒了”。
      第二样是那些股东。在础岩这个事情还在发酵的时刻,他们不会先看阿布扎比的评审结果,他们先看群里的截图。
      第三样在楼下。

      最后那样,火星拿不拿得到,都救不回来。
      因为“他图她什么”这句话,不会因为她赢了就消失。它会跟着他,跟到五年、十年以后,还有人说“他当年是靠谁上来的”。

      她把笔放下。
      商业上最优解是沉默。
      但她今天不打算按商业算。

      -

      发布会定在阿布扎比时间下午三点,北京时间晚上七点。
      不是记者会。她没有场地,也没有钱租场地。
      她做的是一场线上直播:一台笔记本,一个补光灯,别墅一楼客厅那面白墙。

      梓桐在深圳联系了三家财经媒体和两个行业号上线,说明只有一条。不设提问限制,不审稿,不删问题。
      三家里有一家犹豫了半天,问能不能提前给个问题清单。
      万梦星让梓桐回了一句:问什么都可以。

      那家最后也来了。

      两点五十,她坐到镜头前面。
      一楼被清空了。老谭把所有人全部赶到二楼,自己守在楼梯口。
      她说过今天不许任何人替她说一个字。包括在镜头外面出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八十九。
      比她预想的低。

      两点五十八,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三点整,红点亮了。

      “下午好。我是万梦星,星灵科技创始人。”
      “今天这场直播,我准备了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我说,后二十分钟你们问。”
      “开始之前,我先讲一句:今天我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有些事我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法律不允许。凡是我不能说的,我会告诉你们‘这一条我不能说’,而不是绕过去。”

      她把面前的电脑转了一下,共享出屏幕。

      “第一件事。”
      屏幕上跳出那张工商截图。

      “网上传的那四个字,股权冻结,是真的。冻的是我个人名下持有的星灵科技全部股权,占比百分之五十四。”
      “同时被冻结的还有我名下的房产、银行账户,以及所有实名支付账户。”
      “这些都是真的。没有一条是谣言。”
      她说这几句,像在念一份财报。

      “第二件事,为什么。”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星灵的 A+ 轮融资,领投方是础岩产投,三千万。协议里有一条:四年之内递交上市申请,五年之内完成上市;哪一道线没踩住,投资方都有权要求回购。”
      “第一道线是去年十一月。我们尚未启动上市辅导备案。”
      “回购金额,本金三千万,加年化百分之七单利,算到发函那天,接近三千九百万。”
      “这一条协议是我签的,我认。”

      “第三件事,我要多讲两句。”
      “这份协议里还有一条:创始股东连带保证。所以他们告的重点不只是公司,而是我个人。”
      “这一条里有一个措辞的问题。”
      她在屏幕上打出两个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转让 /处置
      “保证责任的上限,协议里写的是‘以其处置其所持股权的所得为上限’。”
      “应该是‘转让’。”
      “转让,是把股权卖出去换成钱,有金额,有到账时间,能算出一个数。处置是个大词。转让是处置,质押是处置,拿去抵债也是处置。”
      “一个能算出来的数,就变成了一个可以吵的概念。”

      “这个案子在仲裁。仲裁不公开,我有保密义务。所以对方主张了什么、案卷里写了什么,我一个字都不会讲:今天不讲,以后也不讲。”
      “我只讲我自己这一半。”
      “我名下的股权、房子、银行账户和支付账户,全部被冻结了。这件事在工商系统里查得到,不是秘密。”

      她停了一下。
      “这两个字是我们团队当年校对时漏掉的。但协议最后是我签的字,签字之前我读过全文,是我自己没读出来。”
      “所以事实证明,投融资都需要高度谨慎。”

      “第四件事。”
      她换了一页。
      那一页上是一张表。十一行,平台名字打了码,金额、日期、年化利率,一行不缺。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秒炸开。
      “网上那张表,是真的。”
      “过去二十天,我在十一个平台借了钱,一共一百一十七万,最高年化百分之十八点几。”

      “你们现在应该在想一个问题:一家估值十亿的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为什么要去借网贷。”
      “我来回答。”
      “因为公司的基本户被冻了,里面三百万,是客户刚打进来的验收款。因为我个人的账户也被冻了。因为下个月二十号要发工资。”
      “这一百八十七万里,一百一十七万是网贷,剩下的来自我身边的朋友和前同事。我留了二十四万还分期,其余的全部转进了公司账户。”

      “其中一部分用来发工资,一部分付了几笔拖了很久的欠款。物业费,服务器托管尾款,供应商的欠款,一个同事垫付的差旅,还有一个同事的家里等着用的医药费。”
      “这些流水都在,股东们随时可以查。”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知道‘网贷’在你们心里是什么形象。”
      “我不打算美化它。一个创始人去撸网贷,这件事说出来确实不好看。”

      “但我不觉得丢人。”
      “我丢人的是另一件事。我让六十个人跟着我,走到了需要我去撸网贷才能发出工资的这一步。”
      “这一条,才是我该道歉的。”

      二十分钟到了。

      她把屏幕共享关掉。
      “下面是提问。”

      第一个问题来自一家门户财经。
      “础岩产投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难,是否存在恶意?”
      万梦星想了想。
      “我先说一句可能出乎你们意料的话。”

      “这件事里没有反派。”

      弹幕停了一拍。
      “础岩产投不是一家独立的基金,它是一家地产集团旗下的产业投资平台。那家地产集团去年进入了重组。”
      “重组管理人会给他们下清收指标。有指标就有期限。”

      “这个我在全员会上讲过:他们背后也有人拿着刀顶着腰。”
      “我上个月底让人去试探展期,对方连电话都没接。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不讲情面。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个自己正在被追的人,是没有资格讲情面的。”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替他们说话。他们要走的每一步我都会依法应对,该提的异议我都会提。”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以为这是一个坏人欺负好人的故事。”
      “这就是两家公司同时缺钱,其中一家手里,有一张四年多以前签的纸。”

      第二个问题是技术的,问玄通拿下三项第一之后的商业化路径。
      她答了六分钟,一句废话都没有。

      第三个问题来自那家犹豫过、最后还是来了的媒体。
      “万总,最后一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
      “您说。”
      “网传您与公司里一位年轻工程师存在恋爱关系,据说对方比您小很多,是您的下属。在公司面临危机的时候——”
      “属实。”

      那个记者的下半句卡住了。
      万梦星把手放在桌上。
      “我按顺序回答。”

      “第一,属实。我们是在一起了。”
      “第二,合规。”
      她把电脑又转了回来,屏幕上是一张表。

      《员工关联关系申报表》,打码了名字。
      “这是公司制度里的关联关系申报,手册第四章第七条,要求关系确立之日起三十日内申报。”
      “这张表不是我让他填的。是他自己去人力资源部填的,关系确立后的第四天,我当时还不知道。”
      “关系类型那一栏他勾了‘其他’,横线上填了两个字。”

      “第二页是回避安排,三条,也是他自己写的:换汇报线,涉及他本人的表决他回避,绩效由技术合伙人打分、我不复核,报销走商务线。”
      “末尾还有一句话。‘以上安排自申报之日起执行,无需等待复核结论’。”
      “意思是:他不等公司批不批,先把自己该回避的都回避了。”

      她抬起头。
      “第三,住房。”
      “公司在阿布扎比整租了一栋别墅给中东团队。他在关系确立之后的第三天就搬了出去,自己在外面租房,主动放弃了住房补贴。房租是他自己付的,四张支票。”
      “这些流程都有记录,任何一个股东、任何一家媒体,来查我都配合。”

      “最后一个问题我自己替你们问了。”
      直播间的弹幕滚得飞快。
      “你们想问的是:他图什么。”

      万梦星看着镜头,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导播那边以为信号卡了。

      “我认真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他能图我什么呢。”

      “我名下的全部财产在被冻结。”
      “我个人身上现在压着四千多万的债。”
      “这个数我念给你们听:三千九百万,是刚才讲的那笔连带保证。还有一百八十七万,是我这二十天借的,问朋友,问前同事,加上十一个网贷平台的一百一十七万,年化最高百分之十八。还有一套已经在保全里的房子,房贷还没还完。”

      “我控股的这家公司,如果那个项目最后拿不到,三个月以内会走到需要我再开一次全员会的那一步。”
      “我是这家公司唯一的创始人。我连停车费都付不出来。”
      “如果他图钱——”

      她笑了一下。
      “他挑错人了。”

      “所以关于‘他图什么’,我给不出一个符合你们期待的答案。”
      “我只能给一个不太专业的说法。”
      她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镜头里,那张脸忽然清清楚楚。
      “他是我认定的人。”
      “就这样。”

      她按了结束直播。
      红点灭掉。
      一楼很安静。她坐在那面白墙前面,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一百二十六。
      四十分钟里她的声音一次都没有抖。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站起来,往楼上走。

      老谭还守在那儿,眼睛红着,装作在看手机。
      “看完了?”她问。
      “……嗯。”

      “哪一句最烂。”
      老谭愣了一下。
      “没有烂的。”他说,“就是最后那句,你把眼镜摘了。”

      “怎么。”
      “我跟着你四年。”老谭吸了一下鼻子,“我头一回在工作场合看见你摘眼镜。”
      万梦星“哦”了一声,上楼了。

      上到一半她停住,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摘眼镜这件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四点二十,梓桐的视频进来。
      “你疯了。”这是第一句。
      “哪一句疯了。”

      “‘他是我认定的人’。”梓桐说,“万梦星,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等于把一个比你小那么多的男生架在火上。明天所有的标题都会是那一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说。”万梦星说。
      那头愣住了。

      “梓桐,今天早上之前,他们说的是‘那个男的图她什么’。”
      “这句话最恶心的地方不是难听,是它把他放在了一个没法自证的位置上。他说什么都是错的。他辩解,是心虚;他不辩解,是默认。”
      “这种局,他自己拆不开。”
      “能拆开的只有我。”

      “我今天把我全部的难看都摆出来了:冻结、网贷、负债、三个月。摆完之后我告诉他们:就这些,你们看清楚了,他图的就是这个。”
      “从今天起,谁再说‘他图她什么’,那句话就不成立了。”
      “因为图这些的人,不存在。”

      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你这一招,”梓桐说,“是拿你自己去垫。”
      “对。”

      “值吗。”

      万梦星想了一会儿。
      “这两个月,他替我垫了很多次。”她说,“每一次我都在场,每一次我都拦不住。”
      “今天轮到我。”

      那天晚上六点到第二天十一点,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老股东联署。
      既明创投的老周牵头,加上另外三家早期股东和两位天使个人,六方联名发了一份声明,一共四段话。

      措辞很克制,没有一个煽情的词,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们与星灵科技共同经历了 2022 年的行业寒冬与 2023 年的组织收缩。就我们所掌握的全部信息,公司治理规范,创始人诚信良好。”
      “我们不参与任何针对公司或创始人个人的舆论行动,并将在本轮争议解决过程中,继续按各自持股比例履行股东责任。”

      万梦星把这份声明读了三遍。
      最要紧的是“不参与”。
      在这个圈子里,这一句的意思是:谁去找我们,我们都不接。

      第二件,基金那边。
      新经办的邮件是九点二十发来的,正文只有两句。
      第一句是例行的:基金已收到中国境内的相关报道,就目前所掌握的信息,认为该事项属于境外商业争议,不构成本轮技术评估的考量因素。
      这一句她读了两遍。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被人通知了,我们不打算把它算进来。

      跟她算的一样。这边不看那片互联网,但应该是收到了定向发送的信息。真要影响,也得等尽调补充材料那一轮,两三个月以后的事。
      那时候火星的结果早出来了。

      第二句在附言里,没有任何格式,像是随手打的:
      “另:我的前任交接时跟我讲过一句话。我们记性很好。”

      万梦星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两年前,她第一次去那家基金,年轻的经办人送她到电梯口,用英文说了一句“我们流程很慢,请见谅。但我们的记性很好”。
      那个人已经调去新加坡了。
      原来他走的时候,把这句话交接了下去。

      第三件,擎天没有说话。
      一整天,行业里所有能说话的公司都被媒体问了一遍。有的说“不予置评”,有的说“祝愿同行渡过难关”,有一家说得比较难听,被截图转了无数次。

      万梦星把那份行业回应汇总看到最后,在“擎天科技”那一栏后面看到了三个字:
      无回应。

      擎天科技一个字都没有。
      不表态,不跟风,不划清界限,也不落井下石。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页面。

      林正翼这个人,她认识二十年。
      她太知道“无回应”在他那里意味着什么了。
      他不是没有立场。他是把立场收起来了,收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给别人拿去用。

      -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过。

      手机响了。
      跨境电话。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广州区号。
      她接了。

      “万总您好,我是础岩产投投后管理部的。”
      万梦星坐直了。

      “我们看了您昨天的直播。”
      那边停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被人拿刀顶着腰的疲惫。

      “关于我们母公司的情况。您讲得很准。”
      “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您约一个时间。”
      “下周,线下,我们这边可以出三个人。”

      万梦星握着手机,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些天来第一次,那扇门后面有人说话了。
      “什么时候都可以。”她说,“我随时可以飞。”

      “万总。”
      “您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
      “您昨天说‘这件事里没有反派’。”
      “我们这半年被人骂了很多次。”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讲。”

      电话挂断以后,万梦星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阿布扎比中午的太阳白得晃眼。

      她昨天讲了四十分钟、答了十九个问题、把自己最难看的一面摊在了几十万人面前。
      到最后撬开那扇门的,不是数据,不是律师函,不是好股东的联署。
      是她替对方说的那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他图不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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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近百章已完稿,每日定时两更,周末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