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他图她什么 黑热搜来袭 ...
-
热搜是阿联酋早上八点十七分起来的,国内正是午餐时段的流量高峰期。
肖黎比万梦星先看到消息。
他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刷一遍行业群和几个技术号。那天他刚点开第一个群,屏幕就开始往下掉消息。
具身智能女CEO被冻结全部财产#
挂在第十七位。
他点进去。
第一条是一个财经八卦号发的,图文并茂:工商系统的截图,“股权冻结”四个字被红框圈了三遍;下面配了一段一百来字的文案,用的全是疑问句。
“某明星AI公司创始人被冻结全部个人财产?”
“传闻涉及金额近四千万,具体案由暂未公开。”
“公司刚拿下三项国际基准第一,为何创始人自身陷入危机?”
评论区在他刷新的这十几秒里,从两百条涨到了八百条。
肖黎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十九分。
她今天早上七点半有个国内客户例会,九点跟基金对答辩材料,十点半有一个技术评审。
也就是说,她大概率还不知道。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她打电话。
是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九点四十,第二波起来了。
这一波的东西不一样。
第一条是一个自称“金融民工在观察”的账号发的长图。图上是一张表格,列着十一个网贷平台的名字、时间、金额。
“这是一家估值数十亿的AI公司创始人,过去二十天的借款记录。”
肖黎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那张表。那张表不该存在。
工商能查到冻结,查不到网贷。银行的征信报告只有本人和持牌机构能调。这些东西流出来只有一条路。
数据黑产。
十一个平台,只要有一家网贷平台的风控外包出去过,数据就有可能在某个群里以三百块钱一条的价格躺着。
他把这条也存了。
第三波是十一点二十。
这一波终于点了名。
39岁AI公司女CEO与29岁男程序员下属#
配图三张。
第一张是玄通拿下三项第一那天公司发的合影,他站在她斜后方,两个人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第二张是去年迪拜科技周展台的现场照,他在讲解,她在旁边听。
第三张是别墅门口的沙地,两行并排的脚印。不知道从哪个同事的朋友圈扒下来的。
文案很短:
“公司要完了,但感情正好。”
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有一万两千个赞:
“男的挺帅的,图什么,大家心里没数吗”
肖黎把这条也截了图,存进那个文档。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后来想起来觉得很可笑的事。
他把那句“男的图什么”复制了一遍,粘贴到文档最上面,加粗。
因为这句话他那天在沙漠里说过。
原话是:外面能说的最难听的一句,无非是“他图她什么”。我不拦,也拦不住。我只打算让它慢慢变成一个笑话。这个不靠嘴,靠年份。我算过,大概五年。
五年。
他当时说得挺有把握。
现在他坐在阿布扎比的一楼长桌前面,看着一万两千个赞,忽然发现自己算错了一件事。
这不是他一个人在挨。
那句话每被点一次赞,扎的是两个人。
而他挨的那一半,是他自己选的;她挨的那一半,是他带给她的。
肖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从租房子到搬出别墅,从填那张表到写三条回避安排,全部只有一个目的:别让她因为他难堪。
他办得非常仔细。
然后今天早上,八点十七分,他成了她最大的一处难堪。
-
十一点五十,她下楼了。
一楼五个人都在看手机。看见她进来,五个人同时把手机放下。那个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万梦星站在楼梯口,看了一圈。
“都看了?”
没有人说话。
“那就不用同步了。”她说,“十二点吃饭,下午一点半评审照开。谁的PPT没做完,现在还有一百分钟。”
她走到咖啡机那边,接了一杯,转身要上楼。
“万总。”阿琳站了起来。
万梦星停下。
“第三条那个……”阿琳的脸涨红了,“那三张图里有一张是我发的朋友圈。去年拍的脚印。我朋友圈是三天可见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
“阿琳。”
“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万梦星说。
她走过去,在阿琳肩膀上按了一下。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图是他们扒的,不是你给的。你要是因为这个自责,那才是他们赚到了。”
阿琳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万梦星等她哭完,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说:
“下午的评审你主讲第二部分。别哭花了妆,我们等一下要见客户。”
她端着咖啡上楼了。
肖黎一直坐在长桌那头,没有动。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不是躲。是因为一屋子人在,而她今天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被人放大。她连看他一眼的成本都算过了。
他明白。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上去找她。
现在这栋楼里,最不该出现的画面就是他跟她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他坐在那儿,看着自己那台笔记本的屏幕。
那个文档已经存了十七张带取证时间戳的截图。
然后他开始干活。
他不是没有愤怒。
他只是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愤怒对结果没有帮助。
那年父亲跳楼之后,来家里的人一波接一波,有真讨债的,有来看热闹的,有隔壁湾子那个把他家门口的花盆踢碎又赖账的。
他当时最想干的事是跟人打一架。
他外婆拦住他,说了一句他记到今天的话:
“你打赢了,他们就更有得说了。”
“你要么不动手,要么就一次把话说死。”
他没动手。他考出了县城。
那年他学会的东西比大学四年都多:你反驳一句谣言,等于给它一次曝光;你要杀死它,只能拿出一样它反驳不了的东西。
所以他今天不发一个字。
他在建一份东西。
那份东西他做了大半天。
他把这三波内容全部拆开,一条一条排成时间轴。
8:17 第一条,某财经八卦号,工商截图。
8:41 第二个号转发,加了“知情人士称”。
9:03 第三个号,标题党,第一次出现“近四千万”。
9:40 网贷表格。
11:20 恋情三图。
他把每一条的账号信息全部导出来:注册时间、历史内容、粉丝构成、发文频率。
第一波那三个号,注册于同一年,主体公司不同但注册地址是同一栋写字楼的三个相邻门牌。
第二波那个“金融民工”,历史内容是清一色的股票荐股,二十天前突然改成了财经八卦。账号被卖了。
第三波五个大号,发文时间集中在十一点二十到十一点二十六,六分钟。
六分钟里五个大号同时发同一组图。
这不叫舆论。这叫投放。
肖黎把这一段写完,靠回椅背。
然后他开始查第二层:谁买的。
这一层他查不动。
他不是干这个的。MCN、投放、代理、跳板公司,这一套他只在新闻里见过。
他能查到的最远处是一家叫“衡丘文化”的传媒公司,再往上是一个持股结构复杂到需要专业软件才能拆开的壳。
凌晨一点,他停下来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已经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份材料,明天早上交给陈律师。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干不了的事,无论是非法IP追踪,还是报案起诉,他不硬干。他会把自己能干的那一部分干到最好,然后交给能干的人。
材料整理到凌晨两点四十。
发送之前,他给这份文档起了个名字。
原来叫“舆情追溯”。
他想了想,删掉,改成:
“证据清单(第一版)”
不一样的。前一个是分析,后一个是可以拿去用的东西。
发出去以后他躺到客厅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他做了一件跟这一晚上完全无关的事。
他把昨天上午发出来的那份意向征询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四十七页。技术要求在附件三,一共十九条。
外面那一万两千个赞还在涨,他一条都改不了。他能干的只有这个。
第七条他读了三遍。
7。导航与场景理解
7.3 系统须在无先验地图、无预标注环境模型的条件下,实现连续自主作业不少于 200 小时。
注:投标人不得以“预先建图+定位”方案满足本条。
写这一条的人知道自己在排除什么。他一行注释就把整个行业最主流、最成熟、最省事的那条路堵死了。
全世界做机器人的公司里,九成的方案在这一条上直接出局。
剩下的一成里,能在无图环境下跑够二百小时的,据他所知——
肖黎坐直了。
凌晨三点,一万两千个赞的那个热搜还在他手机屏幕上亮着,可他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块。
这一条是主场。
然后他往下翻。
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
第十二条。
12。可解释性与可中止性
12.1 投标人须提供决策链路的可追溯机制:对任一自主决策,应能事后还原其依据。
12.2 系统须支持在任意时刻由人工接管,且接管过程不得依赖系统自身状态判断。
注:本条不接受“性能优先”作为豁免理由。
肖黎盯着这三行,看了很久。
他往回翻到第七条,又翻回第十二条。
来回翻了四遍。
然后他把电脑合上了。
他在开着灯的一楼坐了很久,一动没动。
七点三条,玄通是主场。因为它能在没见过的地方自己办。
十二条,玄通答不上来。也因为它能在没见过的地方自己办。
同一样东西。
它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它会做出你没教过它的事。
而它一旦做出你没教过它的事,你就说不清它为什么那么做。你连它下一步要干什么都说不清。
写“可追溯”和“可中止”的那个人,要的是一台听话的机器。
他们造出来的不是。
肖黎坐在那儿,第一次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因为答辩。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山道上那个下午。她站在台阶中间,说的是“它自己会涌现”。
那句话他当时听着像一句好话。
现在他把它跟第十二条摆在一起,第一次听出了另外一种意思。
他没有把这件事立刻告诉她。
理由他给自己列了一条,那一条今天晚上成立得毫无破绽:
她现在正在被一万两千个人骂。
这个能等。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深圳的区号。
他接了。
“是肖黎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有点疲惫。
“我是。”
“我姓齐。”
肖黎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齐明哲。
这个姓他听过。
关于这个人,他脑袋里一共只有三样东西。
一样是钻石。新人培训那天,讲台上那只硕大的订婚戒指。
一样是花。深圳前台那九十九朵白玫瑰,被她抱起来塞进垃圾桶,开得轰轰烈烈。那天他给梓桐发消息问要不要处理一下,回来的是一句“别管老板的家事”。
一样是一句话。她自己说的,在他那间空房子的地板上:“我订过一次婚,从头到尾像在走一个流程。”
“齐总。”
“不用这么叫。”
“……您怎么有我的号码。”
那边停了一下。
“郑梓桐给的。”
肖黎没说话。
“昨天半夜我打给她。”齐明哲说,“我就问了一句话。万梦星现在身边有人吗。”
“她说有。”
“我说,把他电话给我。”
“她问我要干什么,我没告诉她。”
那边顿了顿。
“她还是给了。”
“我打这个电话,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说完就挂。”
“您说。”
“前天下午,有人来找过我。”
肖黎坐直了。
“一家传媒公司,说是做企业品牌的。见面之后他们的话就变了。他们想要一些‘她过去五年的真实经历’,说得很客气,说是想做一期‘女性创业者’的深度稿。”
“他们提了三样东西。她抵押房子那年家里出过什么事,她跟我家里那三年是怎么处的,还有——”
那边顿了顿。
“还有她订婚那三年,为什么一直没结。”
肖黎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们出了个价。”齐明哲说,“数字我不说了,说了脏耳朵。”
“您怎么答的。”
“我把门关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一点鼠标的声音,像是他在电脑前。
“我跟你说这件事,不是要你谢我。”齐明哲说,“我关那扇门跟你没关系,跟她也没关系。”
“是我自己的事。”
“我跟她没成,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轮不到别人拿去卖钱。”
肖黎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齐总——”
“别。”齐明哲打断他,“我这个人最烦别人跟我说谢谢。”
他停了一下。
“那家公司叫衡丘文化。业务员姓吴,来的时候留了张名片,我拍了照。一会儿发你。”
“另外——”
第二次停顿,比上一次长。
“你告诉她一句话。”
“我说,我等了她十一年。这句话我以前跟她讲过,讲的时候我心里是有怨气的。”
“你告诉她,那句话现在不作数了。”
“我不是原谅她。是我自己想明白了:那十一年是我自己要等的,她一天都没主动让我等过。”
“这个账我算错了十一年,现在算清了。”
“就这些。”
电话挂了。
肖黎坐在天微微亮的一楼,握着那个已经断线的手机。
没过几分钟,一张照片进来了。
一张名片的照片,拍得有点糊,但字看得清:衡丘文化·商务总监·吴××。
跟他昨天夜里查到的那家公司,一个字不差。
他把这张照片存进“证据清单”,然后加了一行备注:
“证人:齐明哲。对方接触时间:前天下午。接触内容:购买当事人私人经历。已拒绝。”
写完这一行,他坐在那儿,很长时间没有动。
天从窗户那边亮起来。
他没想到。
他没想到有人会花钱去买一个和她分手的男人手里的东西;更没想到,那个男人会关门。
也没想到,那个往深圳前台送过九十九朵白玫瑰、连人都没露面、花被她当着一屋子人抱起来塞进垃圾桶的人,会在今天早上六点,用一通电话给他递了一份证据。
七点整,别墅一楼开始有动静。
老谭第一个下来,看见他坐在长桌边,愣了一下。
“你一夜没走?”
“嗯。”
“吃了吗。”
“没。”
老谭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厨房。没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泡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吃。”他说,“今天有得打。”
肖黎低头吃面。
老谭在他对面坐下,手上夹了根烟,没点。
“网上那些话。”老谭说。
“嗯。”
“我年轻的时候在非洲跑工程,被人指着鼻子骂过‘黄皮猴子’。”老谭转了转手里那根烟,“我当时想打人,我师父拦住我,说了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跟你无关的话,你听着就是了。跟你有关的话,你听着,然后去把它变成假的。”
老谭把烟装回烟盒里。
“你现在挨的这一句,跟你有关。”
“所以你得让它变成假的。”
“不是今天变,是往后二十年,一年一年变。”
肖黎抬起头。
“老谭。”
“啊?”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他妈这把年纪了。”老谭站起来,“你以为我这一路是白挨的?”
八点,万梦星下楼。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戴着眼镜。
肖黎抬头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了一件事:她今天是要出去打仗的。
她走到长桌这一头,把电脑放下。
“肖黎。”
“在。”
“昨天夜里两点四十那份材料,我看了三遍。”
一屋子人都停下了动作。
“账号溯源、投放时间窗口、主体关联。写得很清楚。”她说,“陈律师早上五点回了邮件,说这份东西的证据格式可以直接用。”
她顿了一下。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你说。”
“你昨天一整天,有没有想过要在网上说一句话。”
肖黎摇头。
“一句都没想过?”
“想过。”他说,“想了大概三次。每一次我都算了一遍。我说一句,那条内容的播放量翻三倍。我算完就不想了。”
万梦星看着他。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阿布扎比的太阳白得晃眼。
“很好。”她说。
然后她做了一件全屋子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
一屋子六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今天下午三点,”万梦星说,“我要开一个记者会。”
“我一个人。”
“你们所有人,今天不许替我说一个字。”
她拿起电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走回到肖黎身边。
“肖黎。”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在。”
“齐明哲的电话,是几点打给你的?”
肖黎愣住了。
“……六点。”
“他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说,“五点五十九。”
“他先给我发,再打给你。”
她转身走开,没有回头。
低声说了一句:“这个人一辈子做事,都那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