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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拆东墙 也可能不补 ...


  •   深圳结束后,万梦星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上海和北京。
      肖黎说什么都要跟着。
      “阿帆完全能独当一面。”他说,“我远程只做支持。”

      万梦星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独自面对,也就没有再坚持自己去。
      最后四家。

      一家没谈拢。
      一家表示最好不要让他们表态,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较好。
      另外两家说:“万总不容易,我们尽量支持。”

      -

      第六天,北京飞阿布扎比,晚上十一点五十的航班,直飞,八个半小时。
      上飞机之前她在候机厅给梓桐发了消息,交代深圳那边下周的事。
      飞机推出去的时候她还在打字。

      爬升到一半,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跟自己说闭三分钟眼睛。
      肖黎把她的手机放进了座椅前面的口袋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她是被降落的广播吵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脖子有点酸。她的头在他肩膀上,他那边的衣服被压出了一道印子,从领口一直到袖子。
      小桌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上去了。

      她抬起头,第一件事是看时间。
      六个小时四十分钟。
      她这一个星期没有一次睡过这么长。

      回到阿布扎比是第七天的凌晨。

      进门的时候一楼没人,一盏灯亮着。
      肖黎把两个箱子拖进来,去厨房烧水。
      万梦星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肖黎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几天,她一次都没有数过。
      九十秒的闹钟,她一次都没有设。

      而她面对的另一只闹钟,一秒都没得商量。

      第一笔网贷是四十分钟学会的。
      全员会开完那天夜里,她在手机上装了第一个 App。
      流程比她想的顺利得多:身份证正反面,人脸识别,读取通讯录和账单,勾选七份她没有看的协议。三分钟以后,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您的可用额度:100,000 元
      万梦星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
      她签过最小的一份融资协议是天使轮的一千万。

      她点了“立即借款”。
      到账很快,两分钟。她刷新了一下银行 App,余额那一栏确实多了十万。
      然后她开始想下一步:这十万怎么用。工资走不了对公,供应商付款要走网银,个人转账有额度——

      四十分钟以后,她再刷新。
      余额:零。

      下面一行字她已经很熟了:该账户存在司法冻结。
      系统很有耐心。它每隔一段时间扫一次,扫到就冻上。
      钱不会被拿走:保全只冻不划,要划得等裁决下来、等执行立案。

      可这个区别对她没有意义。从这一秒起,这十万块躺在她自己的账户里,她一分钱都动不了。
      她坐在四楼的办公桌前,看着那个零,看了很久。
      她刚刚用自己的征信,给础岩借了十万块钱。

      第二课是陈律师教的。
      她第二天早上打电话过去,第一句话是:“我的账户是怎么被找到的。”
      “申请人提供的。”陈律师说,“保全不是天网。法院冻的是申请书上列明的那几个:账号、开户行,一个一个写清楚,法院照着划。”
      “他们写不出来的,冻不了。”

      万梦星握着手机,慢慢坐直了。
      “那他们是怎么知道我有哪几个账户的。”
      “工资代发行、公司对公户的关联户、您做过抵押的那家银行,还有微信支付宝这类实名绑定的。”陈律师说,“这些是查得到的。”

      “查不到的呢。”
      “那就查不到。”
      她挂了电话,打开抽屉最下面那一格,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里面躺着一张卡。

      二〇一六年她回国时候办的第一张卡,后面贷款买房要用指定银行,这张就没再用过。十年没动,年费扣到余额只剩三十七块二。
      从来没绑过任何公司业务,没做过任何抵押,没进过任何一份材料。
      对方的申请书上不可能有它。

      万梦星把那张卡拿出来,在台灯底下看了一会儿。
      卡面上的银行 logo 已经是旧版的了。

      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这张卡只做通道,不做仓库。
      进来的钱,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走。

      规矩定完,剩下的事就变得非常难看。
      因为除了网贷,别人借给她的钱她都不敢往自己名下打。万一对方哪天补充申请,多列一个账户,那笔钱当天就没了。
      所以每一次开口借钱,她都得多说一句。

      “有没有可能直接借给公司?”
      对方会问: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她躲不掉。她试过说“财务流程”,试过说“外汇方便”,说完对方“哦”一声,然后停顿两秒。那两秒里对方在心里查完了工商系统。
      实在对方不方便的,她会把那个老账户发过去,然后心里祈祷这个账户不要被查到。

      第三次以后她放弃了粉饰。
      她开始直说:“我的账户被冻结了。这笔钱要是打给我,有可能马上会被划走。”
      说第一遍的时候她的耳朵是烫的。
      说到第五遍,就不烫了。

      人的脸皮是可以量产的。她活了这么多年没学会这件事,这半个月学会了。

      名单是从六个名字开始的。
      那六个她在纸上写了又划掉:梓桐、宋衍、王临风、她父母、齐明哲、林正翼。

      十天以后,这张纸上有十七个名字。

      划掉的那六个里,她最后还是打了两个电话。
      梓桐是第一个。开口之前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想好了三种说法。
      结果电话一通,梓桐的第一句是:“三十万,我下午转公司账。别废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说了“谢谢”。
      梓桐说:“你要是敢跟我算利息,我们二十五年就到这儿。”

      第二个是王临风。她本来打定主意不开这个口。可是第十天那个晚上,她发现自己在通讯录里翻到了他的名字,手指停在上面。
      最后她没打。
      第十一天早上,王临风的转账到了。公司账户,五十万,附言六个字:
      这是我该给的。

      她给他回了一条:这是借的,写借条,年化四点三五。
      那边回:利息不要。
      那五十万里有四十万,是他把自己那套房子做的经营贷。
      这一条是梓桐第二天在电话里说漏的,说完自己先愣住了:“我不该讲。你别去问他。”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另一本账上。一本不写数字的账。

      剩下的十几个名字,是一个一个刮出来的,不能打的是不到最后一刻真的不能的。
      前同事。她在大厂带过的组员,现在有几个做到了总监。她给其中三个打了电话,措辞是“想请你个人帮个短期的忙”。

      三个人都借了,五万、十万、十万。都说不用写借条,都被她坚持写了。
      行业里的熟人。有两个人在电话里客气了十分钟,然后说“最近手头也紧”。她说理解,挂了电话,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叉。
      她没有生气。她自己也拒绝过别人,她知道那十分钟的客气已经是很大的体面了。

      有一个人她完全没料到。
      港区那个荷兰技术总监,就是当年说“我不为哲学付费”、后来又亲手收回这个词的那位。他在一次例会结束以后,用英文给她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我个人有一笔闲钱,十万迪拉姆差不多二十万人民币。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借。不要利息,也不要合同。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要告诉我的雇主。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句:Thank you.
      然后她借了。
      那二十万,是她这半个月里唯一一次借完之后想哭的。

      网贷那一块,她撸了个遍。
      网上能撸的,她一家没落下。银行系的消费贷,持牌消金,电商平台的信用付,几个她以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贷。资料一份一份填,人脸一遍一遍刷,协议一份一份勾。

      有的批三万,有的批五万,最高的一个批了四十二万,年化十八点几。
      十一个平台,一共一百一十七万。连同朋友和前同事打过来的,前后一共一百八十七万。
      全部落在那张多年没用过的旧卡上。

      规范到有点可笑:每一笔她都留了截图,记了到期日,算了分期额,做得比她任何一次融资都仔细。
      一个在数十亿估值那一轮里逐条驳回过对方三个条款的人,现在为了两万块钱,在手机上勾一份连她自己都没读完的电子协议。

      利息她算过。十一笔加起来,一年接近三十万。
      三十万是什么概念?是她曾经给一个新人开的年薪。是星火奖学金现在一整年的支出。三届,三十个孩子。
      她还是借了。

      一百八十七万到齐的那天是周四夜里。
      她在那张卡上留了二十四万。专门留着还分期,一分不挪作他用。
      剩下的一百六十三万,她分四笔转进了公司账户,全部走那个础岩不知道的对公户。

      转完最后一笔是凌晨一点四十。
      她给梓桐留了一条语音。
      “钱到账了,一百六十三万。”
      “做成往来款,我签字。”

      停住了。
      “你明天问一圈,看看谁最近手头紧:尤其是深圳那边有房贷的、家里有病人的。别开会问,你一个一个私聊。”
      “发不出全额之前,先把这些人的顶上。”

      “还有那些拖着的:办公室物业费,服务器托管的尾款,阿帆去年垫的那笔差旅,小苏她妈住院时公司答应报的那部分。”
      “这些先付掉。”

      最后一句她想了想才说:
      “不要跟任何人讲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
      “就说客户回款。”

      第二天下午,梓桐回了一条语音。
      只有八个字:
      “付完了。还剩十一万。”

      隔了一会儿,第二条:
      “万梦星,你这个人真是——”
      后半句没有了。

      万梦星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听出来了:那边不是在生气。
      那边在哭,一边哭一边骂,骂到一半自己把录音掐了。

      她敢这么干,是因为她把账算得很清楚。
      一百八十七万,网贷和借条一起,她都排成了十二期,本息合计每个月十八万三。
      她个人现在的现金流是零。所以这十八万三只能从工资里出。

      她最开始给自己开的税前是一万,前几年融资顺利的时候开到了四万,到手三万出头,现在税前两万。
      缺口:每个月十七万。
      她手上留了二十四万。
      二十四万除以十七万。一个半月不到。

      剩下的她也想好了。
      她名下没被冻的动产只有一样:金条。
      十克一根,二十克一根,从三十出头那年开始买,年底工资发了买一根,年终奖到了买两根,塞在保险柜最底下那个铁盒里。几年攒下来四百克出头。

      她查了当天的回购价,算出来二十六万八。
      再一个半月。

      她把笔停在本子上,算完了最后这一道。
      快三个月。

      写完,她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快三个月。

      火星的意向征询预计十一天以后发布,答辩再往后三个星期,评审加公示,结果出来最快也要到第三个月。
      她把这两条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第二遍,然后笑了一下。
      她个人的现金流,和那场竞标,是同一天到期的。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清楚的排期了。
      赢,她活。输,两个都完。
      她合上本子。

      三个月以后的事,等她还活着再说。

      -

      因为二十号是发工资的日子。
      因为那场竞标的门,十一天以后打开。
      因为那六十个人,每个都还在。

      从那一天起,她手机的备忘录里多了一个文档。
      标题两个字:借款。
      那个 App 她用了很多年,里面东西不多。她不是那种什么都往里记的人。工作有工作的系统,日程有日程的软件,能进这个备忘录的,都是那种没地方放、又不能丢的东西。

      一共三条。

      第一条是五年前建的,一行字:
      三=关系。教机器的不是物,是关系。

      第二条是去年十一月,四个字:
      不是风动。

      第三条是两个多月前,两行:
      我喜欢肖黎。
      证据充分。量纲未校准。

      现在,第四条排在了最上面。
      因为它是唯一一条需要天天打开的。

      那个文档里有十几行,格式是她自己定的:日期·债主·金额 ·从哪张卡走。
      3日·某消金· 3,180 ·旧卡
      5日·某银行信用贷· 6,420 ·旧卡
      8日·某小贷· 1,940 ·旧卡
      10日·某平台信用付· 2,270 ·旧卡
      12日·某消金(大额那笔)· 18,600 ·旧卡
      15日·房贷(银行已停划,暂挂)· —— · ——
      18日·某小贷· 4,050 ·旧卡
      20日·公司工资日· 。·对公
      21日·某消金· 7,330 ·旧卡
      23日·某平台· 2,880 ·旧卡
      25日·某银行· 11,500 ·旧卡
      27日·某消金· 5,760 ·旧卡
      28日·某小贷· 3,100 ·旧卡
      30日·某平台· 9,400 ·旧卡

      从月初排到月尾,中间只空了四天。
      底下另起一段,是不算利息的那几笔:

      梓桐 30万·无期限·她说了不许算利息
      王临风50万·年化4.35%·借条已签·他没收借条,我留了底
      荷兰人 20万·无息·不能让他雇主知道

      最下面一行是她加粗的:
      六十个人的工资,永远排在这份表的第一位。

      她给自己定了一条线。
      这份表里,“从哪张卡走”那一栏,只允许填真的。
      不许填“再想办法”,不许填“到时候再说”。填不出来的那一天,就是这个方法走到头的那一天。

      第十四天,她第一次在那一栏里填不出东西。
      那是二十七号那笔,五千七百六十。她把光标停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填了:卖金条。

      填完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一行。
      她从来没戴过什么名表。手腕上这只智能表是公司统一采购的年会礼品,第三年了,表带都换过两条。包也是那两个背了好些年的电脑包。

      她给自己攒的东西,是金条。
      十克一根,二十克一根,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好看,但好卖,虽然中间还要被回购商压掉一截。

      她小时候在县城见过:谁家出了大事,最后拿出来的都是这个。
      所以她头一回拿到年终奖的时候,买的不是包,是一根十克的。

      那天她跟梓桐说过一句话,梓桐笑了她整整一年:
      “我得有点什么,是塌下来的时候还捏得住的。”

      那四百克,她攒了九年。
      现在它们要变成二十六万八,去填一份分期表里从三号排到三十号的十四行。

      万梦星把手机屏幕关掉,靠回椅背。
      她忽然想起自己给那二十六万起过一个名字。
      电量。
      原来她自己也还有一格电。

      她攒了九年,跟他攒那二十六万,是同一个理由。
      区别只有一个:她的那一格,她自己花了。
      他的那一格,他一分没动。

      那份文档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
      余额她不看。她看日期:今天是几号,今天要还哪一笔。
      看完她起床,洗脸,化妆,把头发束好,戴上眼镜,下楼,开一整天的会,谈判,改文件,把玄通往火星那个方向推。

      外面的人看见的是这一半。
      那个备忘录里的十四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拆东墙补西墙这件事,她做得很有章法。
      在电脑上她另建了一张表,四列:来源、金额、到期日、还款来源。
      第四列是最难填的那一列。

      于是那一列上出现了很多这样的字:
      用五月十五日老周那笔还
      用港区二期回款还
      用下一笔借款还
      最后这一行,她填了七次。

      每填一次,她就在心里给自己记一笔。这一行填到第几次,就说明这个游戏还能玩几轮。
      她给自己定了一条线:填到第十次就停。
      填到第十次还没有出路,就意味着这个方法本身是错的,那时候她要做的不是再借一笔。她要坐下来,重新开一次全员会,把新的数字放在屏幕上。

      第十四天,第四列上出现了第八个“用下一笔借款还”。
      那天晚上她把电脑合上,去阳台上站了很久。

      阿布扎比的夜里有风。楼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椰枣树在动。
      还有两次。

      有一件事她一次都没有做过。
      那张卡在她钱包最里面那一层。
      黑色的皮夹,最里层原本是放身份证的位置,现在多了一张边角磨损的银行卡。

      二十六万。
      密码六位,121115。

      这半个月里,她刷过一次。
      就一次。

      在北京的一个早上,她一个人从酒店出来去股东那里,路过楼下一家早餐铺,站在那儿闻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一份煎饼果子,一杯豆浆。
      十八块。

      她把卡递过去,输密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跟紧张无关。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
      “是让你在见股东之前,能先吃口热的。”
      她付了那十八块。
      然后她把卡放回钱包最里层,一直到今天,没有再动过。

      -

      第十九天傍晚,梓桐视频过来对账。
      她把那张四列的表共享出去,一行一行地过。
      过到最后,梓桐忽然停住了。

      “等一下。”
      “怎么。”
      “你有二十六万。”梓桐说。

      万梦星没有说话。
      “肖黎那张卡,你月初就收了。”梓桐说,“二十六万,在你手上,还没动吧?”
      “你这两周,为了凑下个月的工资,去撸了十一个网贷,年化十八,你告诉我为什么不用那二十六万。”
      “用了,你少借三笔,一年少还六万块钱利息。”

      万梦星把屏幕上那张表往下拉了一格,又拉回来。
      “梓桐。”
      “你说。”
      “那笔不是钱。”

      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这话听着很矫情。”万梦星说,“我自己开公司快十年了。这九年里每一分钱怎么进、怎么出、走哪个科目,都是我签的字。”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钱就是钱,没有别的属性。”
      “可那张卡不一样。”

      “那是一个二十九岁的人,从高中开始,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专门用来接住意外的钱。他妈妈躺了六年,那六年教会他手里必须永远有一笔不许动的钱。”
      “他把这个交给我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

      “我拿的不是二十六万。”
      “我拿的是他这十几年,唯一一次可以让自己不被吓到的底气。”

      她停了一下。
      “我要是把它花掉了,我就把他往回推了一步。推回到那个必须一个人扛的位置上去。”
      “我最不想干的就是这件事。”

      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所以你宁可借十一个网贷。”梓桐说。
      “我宁可借十一个网贷。”

      “那你留着它干嘛。”
      万梦星低下头,看着摊在桌上的钱包。
      “当电量。”她说。

      “什么?”
      “手机不是有个低电量模式吗。”她说,“你看见还剩百分之一的时候,你会算着用;你要是看见是零,你就把手机关了。”
      “那张卡在我包里,我就知道自己还没到零。”

      “我不是靠那二十六万活着。”
      “我是靠‘还有二十六万’这件事活着。”

      梓桐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很不像她的话。
      “万梦星。”
      “嗯。”
      “我二十几年没说过这种话。”梓桐说,“你留着吧。”
      “那笔钱你别动。真到了要动的那天,你告诉我,我把我女儿那份教育金拿出来先给你顶上。”

      “梓桐——”
      “你别说话。”梓桐把老花镜摘了,“我今天下午看了一遍你那张表。十七个名字。”
      “你知道最扎我的是哪一行吗。”

      “不是网贷,也不是王临风那五十万。”
      “是你在‘来源’那一栏里,从头到尾没有写过肖黎两个字。”
      “你借遍了整个通讯录,你唯独没有要跟他借。”

      万梦星没有回答。
      “我以前老骂你,说你什么都自己扛。”梓桐说,“我今天才想明白,你不是逞强。”
      “你是舍不得。”

      那天夜里,她做了这半个月里第一件跟钱无关的事。
      她把钱包打开,把那张卡拿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看。
      卡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从左上角斜到中间。塑料层已经磨毛了。

      这张卡他用了很多年。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六位数字的含义。
      121115。

      一二一,一一五?还是一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十一月十五日是她的生日。

      有两秒钟,她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很荒唐的念头:他拿她的生日做了密码。
      两秒之后她自己把它掐了。
      二〇一二年。那年她二十六,刚博士毕业,在深圳一间实验室做博士后。那年他十六,在鄂西的县一中。隔着上千公里,谁也不认识谁。

      然后她想起来那天她干了什么。
      那年十一月她拿到人生第一笔像样的收入。一个实验室项目的奖金,四万八。她是在生日当天把它捐出去的:给母校设了一笔奖学金,头一届五个名额,一人一万,分三年发,只看成绩,捐赠人匿名。四万八不够,她自己添了两千凑整。
      办完之后她在实验室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是热的。

      二十六岁生日,没有蛋糕,也没有人陪她过。
      她给自己办的那件事,就是那笔钱。

      所以那六位数字不是一个日子。
      是同一天的两头。钱离开她的那一天,和到他那儿的那一天。
      他把这个数字用了十三年。

      万梦星把手机放下。
      她看着台灯底下那张卡,又看了很久。

      有一件事她现在很确定:他没有把这两头对上。
      他知道她哪天生日。年初在车库里,他自己说过“我们的生日日期差二十天”。
      可他按了十三年的那六个数字,他从来没有拿它们跟她对过一次。
      他要是对上了,他不会不说。

      然后她伸手,把卡重新放回钱包最里层,扣好。
      这件事她想留着。
      等他自己发现。

      -

      第二天是第二十天。
      也是火星意向征询发布的日子。
      上午九点,她刚坐进办公室,梓桐的电话进来了,第一句话就把她钉在了椅子上:

      “你现在上微博搜你自己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拆东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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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近百章已完稿,每日定时两更,周末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