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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这些都有用。 这些都不够 ...


  •   深圳的四月,湿。飞机落地的时候在下雨,那种下不大也停不了的雨。

      落地开机,工商系统已经更新了。
      那四个字挂在星灵科技的股权结构页上,任何人都查得到:
      股权冻结

      万梦星没有住酒店。
      她带肖黎回了家。

      那套房子在南山,两室一厅,八十几平,二〇一六年买的,二〇二三年抵押给了银行,上个星期又被写进了一份保全裁定书。
      肖黎在电梯厅站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他以为会有封条。
      没有。门是好的,锁是好的,防盗门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春联,边角翘起来一点。
      “保全不是查封房子。”她一边找钥匙一边说,口吻像在讲一条技术规范,“是冻结处分权。不能卖,不能过户,不能再抵押。住还是可以住的。真要走到拍卖那一步,还得先判决、再执行、再评估、再挂网,快也得半年一年的。”
      “法院不会明天早上来敲门。”

      她把门推开。
      “你以为会有封条?”
      “……嗯。”
      “电视剧害人。”

      房子里有一股很久没人住的味道。
      屋里的家具都罩着布。冰箱是空的,插头拔了。阳台上一盆绿萝已经干成了标本。
      她把窗户全打开,风灌进来,把布掀起来一角。

      肖黎站在客厅中间,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的家。

      不是别墅那个“公司租的四楼”,是这一个:她自己买的、自己还贷、自己抵押出去的这一个。
      跟他想的不一样。

      进门是一个小玄关。转过来,背面就是厨房。
      开放式的,一个岛台把它跟客厅隔开,另一侧是开敞的书房,一张白色的桌子,背后一排储物柜。
      岛台右边是沙发,浅色的。地板是木色,墙是白的,窗帘是米白的棉麻,被风灌得鼓起来。

      阿布扎比那一层他上去过很多回。那一层是空的。
      这个屋子是暖的。

      沙发对面整整一面墙是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他走过去。
      视线高度上面两排是 AI,中英文都有,几本厚得能当砖头,书脊全翻软了。

      中间是管理、历史,还有艺术。艺术那一格他没想到:西方美术史,几本博物馆的图录,一本很旧的讲敦煌壁画的。
      最下面三排,全是科幻。
      一整排一整排的。中文的,英文的,八十年代的旧译本,纸都黄了,有几本封面上还印着“科幻世界”。

      书柜最右边那一列不放书,放的是碟。上面是 CD,下面是 DVD,塞得满满当当,塑料壳磨得起了毛。
      他随手抽出一张,是一部他没听说过的老电影;再抽一张,封面上一个人抱着吉他飘在半空中,歌手名他认得,是他小学时候满大街都在放的那个人。
      原来她连这个都留着。

      肖黎在那三排前面蹲了下来。
      他抽出一本,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铅笔字,很小,是很多年前的笔迹:
      2001.8 ·攒了三个月的钱。

      他把书放回去,站起来。
      公司里所有人都说万梦星是个特别务实的人。她算账,她砍需求,她开会从来不超过六十分钟。

      可是一个真正务实的人,不会在二十多年前就相信机器有一天能看懂这个世界。
      那个东西不是算出来的。
      那是从这三排书里长出来的。

      墙上挂着一张很小的照片,装在一个便宜的相框里。
      是一群人在老办公室门口的合影,横幅上写着“星灵科技天使轮”,四十来个人挤在一起,站在最边上的那个女人笑得有点勉强。
      除了这张照片,墙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奖状,没有报道剪报,没有跟任何一个大人物的合影。

      肖黎在那张照片前面站着没动。
      一个把公司当命的人,家里只挂了一张四十几个人的合影。

      “晚饭。”她在岛台那边说,“外面吃,还是点外卖。”
      “我做。”肖黎说,“楼下有超市吗?”
      “有。”她说,“但是不用。”

      “这房子多久没人住了?”
      “……一年多?”
      “那就对了。”她把冰箱门拉开又关上,“锅得刷,油得重买,抽油烟机那个滤网你一碰就是一手。这屋子我们又不常住,没必要为一顿饭把它整个收拾一遍。”
      她把手机拿出来,划了两下,转过来给他看。
      “这家。湖北菜,就在小区外面第二个路口。”

      “你熟?”
      “我以前一个人加班回来就点这家。”她说,“土豆烧排骨。你点这个,再别点别的。”
      肖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他今天天不亮就起床赶飞机,飞机上改了一路的代码;她昨天也没睡几个小时。
      他忽然明白她刚才那一整段话是干什么用的了。
      她压根不是嫌麻烦。

      “好。”他说,“那我点。”
      “点完你去沙发上躺一会儿。”
      “我不困。”
      “我没问你困不困。”她把罩布从沙发上掀下来,拿到阳台抖了抖,叠好放一边。“东西送到了得有人开门。你在这儿躺着,铃一响你就够得着。”

      这个理由站不住。她自己也知道站不住。
      肖黎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戳破。

      他把外套脱了,在沙发上躺下去。
      躺下去的时候他跟自己说就闭一下眼睛。
      他一觉睡过去,是被门铃叫醒的。

      外卖摊在岛台上。肖黎把吧凳擦了擦,两人并排坐在岛台边上吃。
      土豆烧排骨确实好吃。土豆炖化了一半,汤汁裹在米饭上。

      万梦星吃了三口,忽然说了一句:
      “这个房子我当时一个人来看的。”

      肖黎抬起头。
      “二〇一六年刚回国。中介带我看了七套,我挑了这一套,因为它有那面墙。”
      她抬了抬下巴。

      “我那会儿把在海外挣的钱都交了首付,付完首付吃了半年食堂。梓桐说我疯了,说要创业的人不该背房贷。”
      “那你为什么买。”
      “因为我在租的地方,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买家具,书只能堆在地上。”她说,“堆到后面我发现我不敢再买书了。买了没地方放。”

      她夹了一筷子。
      “一个人要是开始因为没地方放而不敢买书,那这个人已经在收缩了。”
      “我不想收缩。”

      她低头吃了一口饭。
      “结果十年以后,这套房子被写进了一份保全裁定书。”

      她说这句话,跟报一个数据一样。
      肖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收拾完餐盒,她没有马上回房间。
      她走到书柜那边,抽出一本很薄的,走回来放在岛台上。
      “你刚进门的时候在这儿蹲了很久。”她说。

      “……你看见了。”
      “我开窗的时候看见的。”
      她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

      “看过吗。”
      肖黎看了眼书名,摇头。
      《索拉里斯星》。译本很旧,封面上那几个字都磨白了。

      “波兰人写的,一九六一年。”万梦星说,“讲一群科学家守着一颗星球。那颗星球整个表面是一片海,那片海是活的。”
      “活的?”
      “会动,会长东西,会对你做的事有反应。”她说,“人在那儿守了一百多年,造了各种仪器去测它,写了几万篇论文,分成几十个学派,谁都说服不了谁。”
      “最后呢。”

      “最后他们发现一件很难受的事。”她说,“他们那些模型,一个一个拿出来看,全是对的。合起来,全没用。”
      “因为那片海隔一阵子就做出一样东西。一样谁的模型里都没有的东西。”
      “不是它不讲规矩。”她说,“是它讲的那个规矩,人还没有。”
      肖黎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十五岁看的。”她说,“看完躺在宿舍床上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自习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写完自己都觉得幼稚。”
      “写的什么。”
      万梦星笑了一下。
      “‘那就教它学会被吓一跳。’”

      肖黎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以为玄通是这两年做出来的:是《道德经》里那半句话的启发,是山道上那八百级台阶的辩论,是县城酒店里那个通宵。
      不是。

      那个东西在她脑海里,已经站了二十几年。
      他问了一句“那它会怎么办?”

      话还没落地,万梦星的电话响了,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打电话。
      肖黎继续看她给的那本《索拉里斯星》。

      十点半的时候,他正在写东西。她端着电脑过来说要过一遍明天的材料。
      他给她让出一大块沙发,两人靠着彼此。

      房间里放着她随手抽出来的 CD 音乐,是纯正的爵士乐队,几乎没人唱,全是钢琴、鼓、提琴和小号,有的明快激昂,有的缓慢低沉。
      她看材料,他改代码。谁都没说话。

      十一点二十,她把那沓纸放在茶几上。
      “困了,我先去睡了。”她起身关了音乐。
      “嗯。”

      艾因那两个星期,加上别墅四楼那几夜,他们养出来一条规矩:谁的活没干完,另一个不用等。
      规矩是她定的。
      执行下来只有一个方向,后睡的每次都是他。

      他手上那些东西没有交付日期,什么时候补都行;她那些有。
      他做不到自己先躺下,让她一个人在那边熬。

      他继续改他那个函数。

      十一点四十,他听见里面翻了一次身。
      十二点零几分,又一次。
      后来那个声音就没再停过。很轻,一遍又一遍地翻。翻过去,停一会儿,再翻回来。

      肖黎把电脑合上。
      他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道虚掩的门前面,在门板上轻敲了两下。

      “姐姐。”
      “睡不着吗?”
      里面顿了一下。
      “……嗯。”

      “在想明天老周会问什么。”她说,“想到第九个问题了。”
      肖黎站在门口。
      “我陪你睡吧。”
      “嗯。”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不抱,什么都不干。你明天一早有事。”
      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是被子动了一下的声音。
      “……嗯。”

      床是凉的。
      他把外面那件衬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那件 T 恤,躺在最外面那一侧,隔着一床被子。

      她背对着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到她肩膀上。
      隔着被子,很轻。
      “睡。”

      她还是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她翻了过来。
      黑暗里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额头抵到他胸口上。

      肖黎抬起胳膊,把她圈住了。
      跟之前的夜里不一样。那些晚上他满脑子都是别的东西。

      今天他脑子里干干净净,只有一件事:让她睡着。
      他把手掌摊平,放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
      节奏很慢。

      这个节奏他很熟。

      刚被送到鄂西那年,他夜里睡不着,外婆就坐在床沿上这么拍他。一边拍一边什么都不说。
      他那时候已经不是小孩了,一米七几的个子缩在被子里,还是被这么拍着睡过去的。
      那时候他觉得那有点丢人。
      今天他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她的呼吸一开始还是短的,一截一截的。
      十几分钟以后,慢下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往下沉了半分。是那种一直撑着的劲儿,忽然卸掉的沉。
      她睡着了。

      后半夜她说了一句梦话。
      很轻,含糊,他没听清。
      只听清最后三个字。

      “……对不起。”
      肖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她是在跟谁说。

      他只知道,白天那个能站在团队面前不露一丝破绽的人,睡着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道歉。
      窗外还在下雨,那种下不大也停不了的雨。
      他的胳膊压麻了,他没有动。
      今天晚上他能做的事,他全做完了。一起吃饭,听音乐,工作,现在还把她哄睡着了。

      这些都有用。
      这些都不够。

      -

      第二天上午九点,第一个股东。
      既明创投,老周,办公室在福田,墙上挂着一幅字:“知止”。
      肖黎跟着进去,坐在最外面那把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他做好了准备。他昨天晚上想过很多遍,她会怎么开口:局面,困难,诚意,请求支持。
      他甚至想过她会不会哭一下,虽然他觉得她多半不会。

      结果她开口的第一句是:
      “周总,先看个东西。”
      她把电脑打开,投屏,放了一段视频。

      沙漠,夜里,六台机体在堆场里绕障。画面很粗糙,是手机拍的。
      视频里有一段,一台机体走到一堆散开的空托盘前面停了两秒,然后绕过去。第二次经过的时候,它绕的路线不一样了。
      “三百一十六个小时,无干预。”她说,“客户封的题,我们没看过题面。这段是第一百三十小时,它把这堆托盘从‘墙’改成了‘可能会动的东西’。”

      “周总,全世界现在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家。”
      老周把眼镜往下拉了拉,凑近屏幕。

      接下来四十分钟,她讲的全是这个。技术、客户、竞标、订单、明年的收入模型。
      她讲得非常好。
      好到肖黎坐在最外面那把椅子上,看着老周的脸一点一点从“我知道你要来干什么”变成“你等一下我叫个人进来”。

      四十分钟里,她一次都没有提回购。
      一次都没有提冻结。
      一个“难”字都没有出现过。

      出来的时候是十点四十五。

      老周把他们送到电梯口,握手的时候说了一句:
      “上市那个事——”
      万梦星接得很自然:“今年肯定不行了。基准刚出来,收入和估值正在往上走,这个时候上,是贱卖。”

      “我打算往后放一放,等火星那个落定,明年下半年再看窗口。”
      老周点头,“嗯”了一声。
      “你自己那边,”他说,“最近还行吧。”

      “还行。”万梦星说,“就是有点忙。”
      “忙好。忙好。”
      电梯门关上了。

      肖黎站在她旁边,脑子里在快速回放刚才那一小段。
      老周知道。老周当然知道,工商系统昨天就更新了。
      他问了。

      用的是“你自己那边最近还行吧”这句。
      而她答的是“还行,就是有点忙”。
      两个人一句实话都没说,但那件事从头到尾在屋子里坐着。

      “他知道。”电梯里肖黎说。
      “他当然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问。”

      万梦星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
      “因为他不问,就是他给的答案。”她说,“他不问,就等于告诉我:这件事我不打算拿出来说,也不打算跟着别人一起说。”
      “投资圈里最贵的东西不是钱,是别人不落井下石。”
      “他今天给了。”

      下午第二个股东,看了她的视频后更客气,全程没提过一个“钱”字。
      出来是四点二十。
      深圳还在下雨。他们站在写字楼底下的雨棚里等车,肖黎去旁边买了两杯热的。

      他回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柱子看手机。
      她脸上那层东西还没有卸下来:那不是笑,是一种非常光滑的、能反光的东西,从早上到现在,一整天没有裂过一道缝。
      她抬头看见他,那层东西才动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奇怪,一半是笑,一半不是。

      “想不到吧。”她说,“我是个画饼的高手。”
      肖黎把热奶茶递给她。
      “今天一天,我讲了七遍‘明年下半年’。”她说,“讲第一遍的时候我自己都不太信。讲到第七遍,我他妈自己都被自己说服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

      “以前我看见冯唐那九个字,觉得是中年人给自己找的台阶。”
      “哪九个字。”
      “不着急,不害怕,不要脸。”

      她把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现在我天天默念。”
      “不着急——供应商的款压到下个月三十号,我今天不能催他们的人也不能躲,一急,对面就闻出来了。不害怕——保全裁定书我读了四遍,读到第四遍,手不抖了。”

      她停了一下。
      “最难的是后面三个字。”
      “我一直以为不要脸是不要底线。今年我才想明白,不要脸是把脸摘下来揣兜里。摘下来才能去开口,才能跟一个比我小十几岁的客户经理说‘再宽限三十天’,才能一天讲七遍自己都不信的话。”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三个字,比前面六个加起来都难。”

      “我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跟投资人说话是这样的:账上的钱够十一个月,我们可能会死,你要不要赌。他们那时候还觉得我这个人挺实在。”
      “现在我不敢了。”

      “现在我一句实话都不敢说。今天早上如果我跟老周说‘我个人被冻结了,我需要五百万’,你猜怎么着。他会同情我,然后他会在心里把星灵的估值砍掉六成,然后他会非常真诚地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辛苦了’。”
      “所以我只能给他看最新成果。”

      雨从雨棚边上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我不是不想坦诚。”万梦星说,“是坦诚已经变成一种我付不起的东西了。”

      她说完之后做了一个动作。
      她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然后抬起手,很快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右边眉骨。

      那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开完难开的会,讲完不想讲的话,签完不想签的字。
      他两年前就注意到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累。

      今天他才看明白:那不是累。那是把脸上那层东西按回去。按回去,好继续戴着。
      戴了一天了。
      他站在她旁边,忽然特别想干一件事。
      他想把那层东西从她脸上拿下来,然后告诉她:今天不用了,今天我在。

      但他知道自己拿不下来。
      因为那层东西不是她愿意戴的,是三千九百万逼着她戴的。
      要拿下来,得先把那三千九百万拿走。

      车来了。
      回去的路上她在后座睡着了。
      肖黎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深圳的雨。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有什么。
      工资,涨过两级,每个月扣掉房租和照旧存进那张卡的那笔,剩下三分之一。
      二十六万,已经给出去了。

      学历,一个不算顶尖的本科。
      人脉。他在这行认识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技术。他有技术。

      在星灵,玄通的存储结构是他写的,这个东西现在全世界只有星灵有——
      他在这里停住了。
      那不是他的。那是她的,是全公司六十个人的,是下个月要拿去竞标的。
      那一栏也划掉。

      雨刷来回刮着。车窗的视野被雨糊了一半,他看着那半边模糊的城市,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从来没有拨出去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存进他手机里已经五年了,来自一张名片。

      二〇二一年春天,武汉,一个具身智能论坛的签约区,他排在外圈,背着电脑包,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他递出去两张名片,收回来两张。
      其中一张上面印着:擎天科技 林正翼。

      车先到了她家楼下。他把她送进电梯,说他去办点事。
      擎天的总部在南山,四十层,电梯快得耳膜发胀。
      肖黎两年多以前来过一次。

      那次他是来面终面的,在等候区看见了文化墙上那张敲钟照,然后回去接了另一家的 offer。
      前台小姑娘问他有没有预约。
      “有。”他说,“林总的助理约的,下午五点。”

      他在车上用个人邮箱发的邮件。内容很短,三行:
      “林总,我是肖黎。去年您来阿布扎比,当时给您开的门。有一件事想当面谈,十五分钟,我个人的事,跟星灵无关。”
      十分钟以后,助理回了:五点,可以给二十分钟。

      林正翼比上次见面好像老了一点。
      他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除了两台显示器什么都没有。看见肖黎进来,他把眼镜摘了。
      “坐。”

      肖黎坐下了。
      “那天在门口,我站了十秒钟。”林正翼说。

      肖黎抬起头。
      “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你。”他说,“那十秒钟我在想一件事:一个在武汉签约区给我递过名片的游戏公司程序员,怎么会出现在万梦星的房子里。”
      肖黎的背绷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了。公司租的房子,中东项目组住一起,合理。”林正翼把眼镜放在桌上,“所以我没多问。”
      “我看人有个毛病,看过就忘不掉。那天你只说了一句正经话:‘我入职星灵了,现在驻中东。’”
      “就这一句里,有两样东西是我没听出来的。”

      “哪两样。”
      “第一,你没提。你那年拒了擎天的 offer。”林正翼说,“我后来让人调了记录。CTO 给你的评语是四个字:吵得很好。”
      “结果你去了一家给得更少的公司。”

      “第二——”他顿了顿,“你说‘驻中东’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不是抱怨,也不是炫耀。就是陈述。”
      “我在这行看了二十年人。一个人用陈述句讲自己吃苦的地方,说明他不觉得那是苦。”
      “那种人挺贵的。”

      他往后靠了靠。
      “这几年我看你的一些东西。玄通那个存储结构,第三作者是你,实际上是你写的吧?那种写法只有一个人的手会那么脏,脏得很聪明。”
      “我一直在等你哪天想跳槽。”
      “说吧。二十分钟。”

      “林总,星灵现在的情况,您应该知道。”
      “知道。”
      “您知道多少?”

      “工商上只有四个字,‘股权冻结’。”林正翼说,“金额、案由、申请人,一样都没有。”
      “那您——”
      “仲裁不公开。”他说,“保全是法院下的裁定,两边都不上网。”

      “我今天下午让我的律师去问了一圈。”
      他把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三千九百万。础岩产投。五年回购条款,创始股东连带。”

      “这些东西按规矩我不该知道。”林正翼说,“但你今天推门进来之前,我大概已经猜到你要说什么了。”
      “我只是没猜到你会自己送上门。”

      “我没有别的意思。”肖黎说,“我今天来,不代表公司,也没有人知道我来。”
      “我知道你不代表公司。”林正翼说,“要是代表公司,来的就不是你。”
      “你继续。”

      肖黎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松开。
      “我想跟擎天做一笔交易。”
      “我想要的东西是钱。三千万,一次性支付。”

      林正翼的表情没有变。

      “我能给的东西,我先说清楚不是什么。”肖黎说。
      “不是玄通。不是星灵的任何一行代码,任何一份数据,任何一个客户。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我一样都卖不了。”
      “我今天不带任何一份材料出来。您派人查我,我欢迎。”

      “那你卖什么。”
      肖黎抬起头。

      “我卖我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这些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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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近百章已完稿,每日定时两更,周末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