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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这一个没有上限 我跟你去。 ...


  •   三点四十,有人敲门。

      两下,很轻。
      万梦星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点整栋楼都睡了,深圳来的八个人在酒店,别墅里的四个在楼下。

      第三下响起来的时候,她走过去开了门。
      肖黎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白天那件衬衫,袖子还挽着,手上有姜和热油的味道:他今天做了十四个人的饭。碗没让他碰,阿帆他们收的,塞进洗碗机就完事了。

      “你怎么还在。”
      “没走。”他说,“在一楼坐着。”
      “坐了多久。”
      “一直。”

      她算了一下:六个小时。
      “你等我干什么。”
      “等你把窗帘关了。”肖黎说,“你窗帘不关,就是还在忙,我不上来。”

      万梦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梓桐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什么时候。”
      “九点半。你们的电话会刚散。”

      九点半。她在四楼算保全范围的时候。
      “她跟你说了什么。”
      “全部。”肖黎说,“三千九百万,‘处置’,保全,支付账户。她说完最后一句是:‘我不是让你想办法。我是让你今天别走。别让她一个人在四楼待一整夜。’”

      万梦星没有说话。
      “我一整天没找你。”他说,“因为你没说。”
      “你没说,就说明你还在算。你算账的时候,我在旁边等着,是添乱。”

      “那你现在为什么上来。”
      “因为你窗帘关了。”他说,“你算完了。”

      她把门让开。
      肖黎进来。
      万梦星转身往桌子那边走。

      走了两步,她听见身后“咔”的一声。
      他把门关上了。
      她回过头。

      肖黎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我要说点事。”他说。
      万梦星“嗯”了一声,没有问。

      肖黎没有坐。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卡,放在她桌上。就放在那两张表旁边。
      一张很普通的银行卡,边角有磨损。
      “里面二十六万。”他说,“密码六位,121115。”

      万梦星低头看着那张卡。
      “肖黎。”
      “我知道。”他抢在她前面说,“三千九百万。这笔钱填不上那个窟窿,我算得清。”

      “那你——”
      “这笔钱不还债。”
      他说得很快。

      “这笔钱是让你能打车,能吃饭,能明天早上买咖啡。是让你回国去律所的时候不用想着停车费怎么办。是让你在见股东之前,能先吃口热的。”
      “你到时候连个二维码都扫不出来。这跟三千九百万没关系,这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也得有人办。”

      万梦星站在桌子边上,一动没动。
      “我今天在楼下坐了六个小时。”他说,“我什么都干不了。我不会打官司,我拿不出三千九百万,我连一句有用的建议都给不了你。”
      “我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

      他停了一下,很轻地补了一句:
      “往后我会多一点。”

      万梦星伸手去拿那张卡。
      拿到一半,手停住了。
      然后她整个人就那么僵在那里,肩膀开始抖。

      三点四十的四楼,两张摊开的表,一个亮着的屏幕,一张银行卡。
      她这一天开了六场会,讲了整段整段的条款,搁下了一张关联关系申报表,把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划掉,把六十三个人的活路算到了小数点后面。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现在她垮了。

      不是那种漂亮的哭。是喉咙里先发出一声很难看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声音,然后整个人往下塌。
      她抬手去捂脸,捂到一半发现自己在抖,抖得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完整。

      九十秒。她想。
      九十秒。不续期。
      她开始在心里数。

      数到三的时候,她被抱住了。

      肖黎的手臂横过来,把她整个人圈进去,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
      那件衬衫上有点油烟气味,底下是那股肥皂晒过太阳的味道。
      “别数了。”他在她头顶上说。

      万梦星的呼吸猛地断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

      “你算了一整天了。”他说,“这一个不用数。”
      “这一个没有上限。”
      那句“九十秒”就在这一下断掉了。

      她一辈子给自己定的所有规矩,那些“两秒”“九十秒”“只在没人的房间里”,全部在这一句话底下失了效。
      她哭出了声。
      哭得很难听,很久,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全流进他的衬衫里。

      肖黎一句“别哭”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手掌放在她的背上,很慢地拍着,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下来了。
      呼吸还是乱的,但那阵浪过去了。

      肖黎松开一点,低头看她。
      她的脸整个是花的,眼睛肿着,一辈子的体面在这一晚上掉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用拇指把她眼角那一道擦掉。

      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她的眼睛。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咸的。

      “上次在火塘边上,有个人给我说。”他说,“哭过的人,应该比没哭过的结实。”
      万梦星抬起头看他。

      “那天晚上我哭完,第二天早上是我这三年里最有力气的一天。”他说,“所以今天轮到我跟你说。”
      “你明天早上要跟六十三个人讲话。”
      “今天晚上先把这个哭完。”

      这一夜他没有走。
      他把办公室那张双人沙发上的抱枕拿开,坐下来,她靠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万梦星有一段时间是睡着的。她自己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他旁边,头枕在他的胳膊上,肩上盖着他的衬衫。他只穿着里面的白T恤,胳膊上有一道被她压出来的红痕,已经不知道压了多久了。
      她坐起来,头很沉,眼睛肿得睁不太开。

      肖黎的眼睛是红的。他一夜没睡。
      “七点半了。”他说,“我去做早饭。”
      “肖黎。”
      他停下来。

      “那张卡。”她说,早上的第一声哑的,“我收下了。”

      肖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短得像是怕她看见。他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万梦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他那件衬衫拿起来。
      肩膀那一片已经半干了,硬硬的一小块。

      她把它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澡,化妆,把头发束好,戴上眼镜。
      八点五十,她要去开一个会。

      -

      一楼会议室里坐了十三个人:深圳来的八个,加上老谭、阿帆、小苏、阿琳、肖黎。桌上摆着咖啡和昨天剩的糕点,有人还在说笑。
      墙上那块屏幕分成了两半。左边是幻灯片,右边是会议软件的宫格。

      深圳办公室的会议室开了大屏,三十六张脸挤在一格里;剩下十几个人散在客户现场、在家、在机场,一人一格。
      深圳时间中午十二点五十。她把这个会定在这个点,是因为那是全公司唯一一个人人都醒着、又都不在开客户会的时段。
      在册六十三个人。除了三个在飞机上的,全部在线。

      她把电脑接上投影,打开一张只有几行字的幻灯片。
      会议室慢慢安静下来。宫格里的三十六张脸也不说话了。

      万梦星站在屏幕旁边,等所有人都看着她了,才开口。
      “今天早上第一件事,我要讲一个坏消息。”
      “讲之前我先说三句。”

      “第一,我不打算跟你们说‘公司没事’。这句话我两年多以前说过一次,说完第二天就一百三十七个人被裁了。今天我不说了。”
      “第二,玄通的答辩照常准备,一天都不推。”
      “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我昨天晚上把账算完了。全部的账,包括最难看的那一部分。”

      “我等一下会把它原样放在这块屏幕上:我们还有多少钱,能撑到几号,我最多能借到多少,借不到会怎么样。”
      “我不做任何承诺。我只交底。”
      “看完之后你们自己选。想走的,这个月按正常流程走,推荐信我亲自写。想留的,我把话说在前面。留下来不代表你们能拿到什么,只代表我们一起把这二十天过完。”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跳出四个字。
      股权冻结。

      会议室里第一个动作,来自肖黎。
      他放下咖啡杯,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然后转过身,面朝着屋子里的人。
      不是看她。是看他们。

      万梦星忽然明白他在干什么。
      全屋子只有他和宋衍不需要消化这条消息,所以他腾出了这一分钟,去看谁的脸先垮。

      她把目光收回来。

      “先讲清楚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我们签了 A +轮。领投方是础岩产投,三千万。”
      “那份协议里有一条:四年之内递交上市申请,五年之内完成上市。哪一道线没踩住,投资方都有权要求回购。本金加年化百分之七,一次性付清。”

      “第一道线,去年十一月就到了。我们连上市辅导备案都没有启动。”
      “所以这一条被触发了。这不是他们讹我们,这是四年多以前我亲手签的字。”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第二件事。”她说,“这份协议里还有一条:创始股东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所以他们告的不是公司。他们冲的是我个人。法院准了诉前保全,冻的是我名下的东西。股权,房子,账户。”
      “这就是屏幕上那四个字。”

      “第三件事,我要多讲两句,因为这一条外面查不到。”
      她把手撑在桌沿上。
      “很多人会问:线是去年十一月踩的,字是四年多以前签的,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先纠正一件事:他们不是今天才动的。”
      “去年十一月底,对方就签了代理律所。材料做了四个月。调工商,拉流水,算利息,做证据目录。仲裁申请和保全申请一起递上去,三月二十七号保全就准了。那封函是三天以后才寄的。”
      “我们放假前在院子里包饺子那天晚上,这份材料已经在打印了。”

      “我讲这个不是要煽情。我是要你们知道:对面是专业的,是准备了四个月的,不是一时上头。所以我们也不能靠情绪去接。”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因为础岩自己也在死。”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础岩产投不是一家独立的基金。它是一家地产集团旗下的产业投资平台。”她说,“那家地产集团去年进了破产重组。现在他们所有能变现的东西都在被清收。楼盘,土地,股权,包括投在我们身上的这三千万。”
      “重组管理人给他们下了指标。有指标就有期限。”
      “所以我昨天让梓桐去试探展期,对方连电话都不接。”

      “我一开始以为是他们不讲情面。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不是不肯谈,是没得谈。他们背后那个人也在拿刀顶着他们的腰。”
      她停了一下。
      “我讲这一段,不是替他们说话。”

      “我是想让你们知道一件事:这件事残酷,但里面没有反派。”
      “就是两家公司同时缺钱,其中一家手里,有一张四年多以前签的纸。”

      “最后一句。”
      “那张纸上还有两个字写错了。因为那两个字,他们能主张我的连带责任没有上限。所以冻的不是三千九百万,是我名下的全部。”
      “这两个字是我们自己人当年校对时漏掉的。”

      有人开口:“是谁——”
      “是我。”万梦星说。

      “协议最后是我签的字。签字之前我读过全文。我没读出来。”
      “这一条不用往下追。追到最后无论如何都是我。”

      她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三行字。
      能凑到的:五百万,六成把握,三周。
      能撑的时间:照常发薪,到下个月二十号。深圳发一半,到六月。中东全额。
      不能动的:人。

      她把这三行念了一遍,一个字没改,一个字没加。
      然后她说:
      “下面是提问时间。任何问题都可以问,包括‘万总你会不会跑路’。”

      会议室里没有人笑。
      第一个举手的是深圳来的一个工程师,姓周,做仿真的,去年刚添了孩子。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万总,如果……如果火星那个最后也没拿到呢?”

      万梦星看着他。
      这是她昨天夜里在第五栏后面写了“火星”又删掉的那个问题。
      “坚持撑到六月。”她说,“六月之前如果还没有别的路,我会再开一次这样的会,把新的数字放在这块屏幕上。”

      “到那时候我不会说‘再坚持一下’。我会告诉你们该走了,然后一个一个把推荐信写完。”
      姓周的工程师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坐下。

      “那……那我可以问最后一个吗。”
      “问。”
      “您自己呢。”
      会议室安静了。

      “股权冻结,房子在保全里,账户不能用。”他说,“您自己能撑多久。”
      万梦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她昨晚算的任何一张表上。

      她想了一下,给了一个非常准确的答案:
      “我不知道。”
      “但今天早上我吃了早饭。”她说,“有人给我做的。”

      “所以今天这一天,够了。”

      那天上午一共问了十九个问题。
      她一个一个答完,中间没有喝水。

      散会之前,她说了最后一段。
      “这几天会有各种消息传出去,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你们不用替我解释,也不用跟人吵。谁问你,你就把今天这三行数字原样告诉他。”
      “我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们只是缺钱。”

      她合上电脑。
      “该干活干活。”

      那一天走了三个人。
      一个是深圳的市场,入职四个月;一个是财务,后面所有财务的事情都得落到梓桐那里了;还有一个是做数据标注的姑娘,走的时候在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话,说对不起。

      万梦星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四楼,把三封推荐信写完了。
      她一封一封写,写得非常认真:每一封都具体到项目、到日期、到那个人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
      写完最后一封是凌晨一点。

      六十个人留下。
      其中包括那个姓周的工程师。

      -

      那天下午,港区那笔一百二十万的回款到了。
      客户没有走“内部流程”。
      万梦星看着那条到账短信,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订了第二天飞深圳的经济舱机票。

      订完票她想了想,又订了第二张。

      订之前她先发了条消息问了一句。
      不是企微。
      “周四到周五,排期能不能挪开?”

      回复很快就来了:
      “能。”
      隔了一会儿,第二条:
      “我跟你去。”

      她看着这四个字,想起今天早上他说“我去做早饭”时的样子。眼睛红着,一夜没睡,衬衫肩膀上那块还硬着。

      她回了一个字: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这一个没有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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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近百章已完稿,每日定时两更,周末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