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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他一定会 底线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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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那场会她照开。
基金新经办那边的问题清单,她答得比上周还狠。
散会的时候对方随口问了一句:“贵司最近还顺利吧?”
“很顺利。”她说,“玄通已经进入答辩准备。”
一点的午饭是客户请的。
三点她去接人。
深圳来的八个人里有宋衍。宋衍下飞机第一句话是“我把陈律师的意见书带来了”,第二句是“你脸色不对”。
“废话。”她说。
四点半,团队全部安顿完毕,她回到别墅,上四楼,关上办公室的门。
然后她做了今天第一件不属于日程表的事。
她把订婚前夜那份需求文档打开,翻到最后。
第十八条还在。
她把光标停在下面,想写点什么,写不出来。
她关了文档。
桌上那张表,在系统里弹了出来。
上次跟侯蓉当面谈了以后,她就让她发起了内部流程。复工以后系统重新跑批,今天早上弹了一条待办:
【待办】关联关系申报复核·申报人:肖黎(AT-229)·相对方:万梦星·提交时间:二月十号
她点开附件。
扫描件的第一页,那两个字还在原来的位置。恋爱。
第二页,回避安排三条。字很工整,一条一条,编号清楚,末尾还附了一句:
“以上安排自申报之日起执行,无需等待复核结论。申报人肖黎”
万梦星看着“无需等待复核结论”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等谁批。他先办,办完再报。
跟她今天要处理这件事的方式,一模一样。
她把光标移到最下面那一栏。
相对方确认:
那一栏是空的。空着,等她敲字。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
去年冬天,肖黎外公去世时,她陪着去的鄂西。
那种场合人多,话也多。
灶屋里几个远房的婶子一边剥蒜一边说话,声音压得低,可她坐在门口那条板凳上,一句一句都听见了。
她们说的是他爸和他妈。
说那家公司是怎么塌的,说欠了多少钱,说那年夏天他爸从哪儿下去的。
说那个伢子高中就开始还,还了这么多年。
说黎家那个姑娘命苦,好好的一个人,在武汉厂外头被闯灯的货车撞了,躺了那么多年。
说那伢子大三还休学跑去医院守着,是老黎和老婶子两个人坐车去武汉,把他赶回学校,才把大学念完的。
她那天什么都没问,回来也一个字没提。
相对方确认:那一栏还是空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
停了很久。
这件事一旦归档,就有了一份两个人都签过字的东西。
她今天早上刚看完那份三千九百万的函,刚在电话里听陈律师说完“保全”两个字。
她这个人现在名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往下掉。
而那个人高中就开始还债。
她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了。
她没有点关闭。
她没有关掉那个页面,只把它切到了后台。
昨天晚上在他那间空房子里,他洗着碗回过头问过她一次。
她说的是“明天我一定签”。
今天就是“明天”。
昨天她说“忙忘了”,那句话是真的。
今天她把那个页面切到后台,理由是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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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她下楼。
一楼客厅在开复工动员会。
深圳来的人第一晚,阿帆买了一堆饮料,老谭在讲他丈母娘的笑话,宋衍被灌了两杯就开始讲玄通那段代码有多离谱。
肖黎在灶台前面。
他今天一早就到了,下午一个人做了十四个人的饭。
她下楼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那盘菜往她面前的位置挪了挪。
那是一盘腊蹄子火锅。
他不知道。她在心里默认。
她看着满桌子的人,看着这个要在系统里正式跟她扯上关系的人,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三天之后,全世界都会知道她被冻结了。
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她,她不在乎,她被人说了三年了。
她在乎的是这一桌子人。
她在乎的是三天之后,会有人背地里指着这个工程师说:他刚跟老板确立关系,老板就出事了;也会有人反过来说,他这时候还不走,图什么。
她这一天里第一次觉得撑不住的,是这个。
“万总。”阿帆举着杯子过来,“喝一口呗?”
“我不喝。”
“就一口——”
“她不喝。”肖黎从桌子那边说了一句,“明天一早有会。”
阿帆“哦”了一声,转身去灌宋衍了。
万梦星在椅子上坐下来。
饭桌上很吵。她夹了一筷子腊蹄子,应该是肖黎外婆的方子,跟鄂西老家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吃饭。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早上,她要把这件事告诉团队。全部。
不是等三天以后他们从工商系统里查到,不是等他们从朋友圈的截图里看到。
从她嘴里知道,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是两个东西。
这句话是她自己说过的。
夜里十一点,她一个人在四楼。
她把陈律师那份意见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把所有能动的选项列了一张表。
第一栏:反担保。需要三千九百万现金或等值资产。没有。
第二栏:保全异议。五日内提,十五日内审。审下来是二十天以后。那天意向征询正好发出去,“股权冻结”四个字已经在工商系统里挂满了二十天,该看见的人早就看见了。就算准了,也来不及。
第三栏:和解。础岩要的是全额兑付,不接受展期。她今天下午让梓桐试探过一次,对方连电话都没接。
但和解这一栏不能划掉。
哪怕对方肯谈,谈成什么样都得先掏钱。三千九百万谈到一千五,那也是一千五。这世上没有一种和解是不用付现金的。
所以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她能弄到多少钱。
第四栏:借。
她把能想到的路,一条一条写下来。
银行:信用贷、知识产权质押、供应链保理,星灵都够条件。在今天早上以前。
三天之后工商系统挂上那四个字,任何一家银行的风控第一眼就会看到那四个字和一份保全裁定。她名下的那套房本来已经有房贷,三年前已经再次抵押了经营贷,现在也在保全范围里。
这一条她只写了两个字:没有。
股东借款。天使轮股东老周那边,既明创投,两千万的额度他个人能做主。但他今天下午说了“我得跟合伙人会过一遍”。
给一家正在被追索的公司借钱,在任何一家基金的投委会上都过不去。不是不想帮,是帮了要写进纪要。
她给这一条估了个数:三百万,六成把握,三周。
三周太慢。
个人。
这一栏她写得最慢。
梓桐。二十五年的交情,她开口梓桐一定给。
但梓桐手里有多少她清楚:惠阳一套房还有十几年的贷款,女儿明年小升初,先生创业欠的窟窿年初才填完。她能拿出的极限大概是三十万,拿出来这个家要抖三年。
她把“梓桐”打上去,盯着看了一会儿,删掉了。
宋衍。技术合伙人,期权一大把,现金没有。他两年前买房把家底掏空了,还是她当年批的公司无息借款,去年才还完。
删。
王临风。他一定会给,而且会给到砸锅卖铁。
正因为如此,她不能开这个口。一个人已经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了,你再让他掏钱,等于告诉他“你确实该赔”。
删。
她父母。父亲的癌症治了三年,家里那点养老金全在医院里。
删。
写到这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打上一个名字:齐明哲。
这个名字在屏幕上待了很久。
齐家有钱。齐明哲这个人,如果她今天晚上打这个电话,他会给。他不但会给,还会给得非常体面,一个字不多问,转账之后发一句“钱不急”。
她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写下它。
因为它在表上。她做分析的规矩就是这样:所有选项都要摆上来,不管多难看。摆上来才有资格划掉。
她划掉了。
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那笔钱她还得起本金,还不起后面那句“我早就说过”。
最后她打的是:林正翼。
擎天上市了。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是一笔小钱。他会不会给?
她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会。而且比齐明哲更干脆。
她把它也删了。
有些人你可以欠他钱。有些人你欠了钱,就再也没法在谈判桌对面坐直了。
第四栏最后剩下的数字是:三百万,六成把握,三周。
然后她开了第二张表。
这一张管的是钱能撑多久。
在册六十三个人。深圳四十四,阿布扎比六,其余散在客户现场。
人力成本一个月一百八十万。算力租金五十万,两地办公与差旅三十万,杂项二十万。
一个月净出两百八十万。
手上两百万。这个月的回款,港区那一笔一百二十万,这周到账。如果客户不因为那条工商信息而“再走一次内部流程”的话。
她把三种方案摆在一起算。
照常发薪:撑不过下个月二十号。
发一半:能撑到六月。但中东这边不行:大陆企业雇员的工资走 WPS,晚发、少发直接联动签证,六个人的居留身份会在系统里变成红色。
所以真要发一半,只能深圳发一半,阿布扎比全额。这就变成了:同一家公司,两种命。不公平。
她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不发:不存在。最多沟通延迟。这跟道德没关系,只跟法律有关系。
再裁一半:她算了。裁一半到三十个人,一个月省九十万,能撑到十月。
然后她把这一行也划掉了。
不是因为不忍心。是因为意向征询在二十天以后。她需要那支队伍。裁掉一半人去省九十万,等于用火星换三个月。
这笔账她两年多以前算过一次。那一次她选的是活下来。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活下来的唯一方式,是不放手。
三点,她把两张表并排放在屏幕上。
底线出来了,很干净:
能凑到的:借款加现有的,一共五百万,六成把握,三周。
能撑的时间:照常发薪,到下个月二十号。深圳发一半,到六月。
不能动的:人。
她盯着这三行看了很久。
裁员那年侯蓉跟她讲过一句话:
“你不能出现在一百三十七场一对一里。你只出现在最后两场,上午道歉,下午打气,这就是你的工作。”
那次她听了。那次是对的。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不能只出现在最后两场,因为这一次要选的不是她,是他们。
她要做的事,是把这三行数字原样端出去,摆在六十三个人面前,然后说:这就是全部。你们自己选。
她把文档保存好,改了个文件名。
原来叫“应对方案”。
她改成了“交底”。
第五栏她本来没打算写。
文档已经关了。凌晨三点二十,她坐在那儿,忽然又把它打开。
新股东。
要在二十天里找到一个愿意接走础岩那百分之八点六的人。
这个人要有钱,要看得懂玄通,要不怕一家正在被追索的公司,还要肯在工商系统挂着那四个字的情况下把款打进来。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人。
除非——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除非这家公司在二十天里,拿到一样东西,大到让所有人愿意重新算一遍账。
火星。
她把这两个字打在第五栏后面,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太不稳。太像赌。
她这十年,最讨厌的就是赌。
她关掉文档,站起来,走到窗前。
凌晨三点二十的阿布扎比,安静得像一张关掉的屏幕。
院子里黑着,那棵歪脖子椰枣树只剩一个轮廓,桌椅早就收干净了。散场是九点半的事,六个小时以前。
只有一楼厨房那扇窗还亮着。
一小块暖黄色,贴在整栋楼的黑里。
谁忘了关灯。她想。
明天得说一声,这电费不便宜。
她伸手去拉窗帘,拉到一半,停住了。
万梦星站在四楼的窗前,忽然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非常轻,轻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办?
然后她马上想到了答案。
他会把二十六万拿出来。
三千九百万的窟窿,二十六万。
她站在窗前,眼睛忽然热了。
不是因为二十六万有多少用。
是因为她今天晚上写了两张表。第一张上面有梓桐、宋衍、王临风、她父母、齐明哲、林正翼。
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一个一个划掉。每一个名字后面她都算了两样东西:他能给多少,和给完之后她要还什么。
只有一个人,她从头到尾没写。
不是忘了。是因为他那一栏根本不用算。他不在“能借到多少”那张表上,他在另一个地方。
每一栏都是钱、条款、时间、概率。
只有他那一栏,写的是“他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