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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两个字 投资需谨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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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一号,上午九点二十,快递到了。
是纸。EMS,深圳寄出,收件人是“星灵科技(深圳)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万梦星”。
前台签的字,按规矩转到行政。
梓桐常年远程,但每周会去一次办公室,收发文件、盖章、办那些必须本人到场的流程。
她住惠阳。当年在深圳看了半年房,最后一算,同样的钱在惠阳能多买四十平,够女儿有个自己的房间。
高铁到深圳北不到半个钟头,加上两头,门到门一个半钟头。
那天正好是她去一趟的日子。
那个包裹是三月三十号从深圳寄出的。
昨天寄出,今天送达。
不早一天,不晚一天。
那条线谁都算得出来。
三月三十一号。
那不是随手挑的一天。
那是他们自己写下来的,二月十三号那封“例行问询”,正文第三行的最后一句,客气得像一句问候:
烦请于三月三十一日前,将贵司上市时间表书面回复我司。
王临风照惯例回了。回的是“正在推进,具体节点将于二季度确认”。
对方没有追问。
对方照着那个日子,把函提前寄了出来。日子算得很准,准到刚好在那一天送到人手上。
梓桐拆开,看了两行,直接拍了照发进管理群,里面除了她就是宋衍和万梦星。
《关于要求履行股权回购义务的通知函》
发函方:础岩产业投资管理(深圳)有限公司。
万梦星在阿布扎比时间早上六点半看到那张照片。
她刚起床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站在四楼的落地窗前面,把照片放大,一行一行读完。
读完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日历。
距离火星意向征询正式发布,还有二十天。
函上写得很客气。
“贵司与我司于二〇二一年签署之《A+轮投资协议》第2.1条约定:目标公司应自本轮交割之日起四十八个月内向证券交易所递交首次公开发行申请,并于六十个月内完成合格首次公开发行;上述任一期限届满而未能达成的,投资方有权要求回购……”
四年递表,五年上市。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交割。
签这一轮的时候,全公司加起来八十一个人。
三千万,估值三个亿。她当时觉得便宜得离谱,还跟王临风吵过一架,说凭什么给他们这么好的条件。
吵完她还是签了。
那一年账上的钱只够烧到第二年夏天,如果B 轮没有签下来。
础岩那笔钱名义上是股权,条款一路读下来是另一样东西:本金、年化、到期回购,每一条都写在股权协议里,穿着股权的衣服。
她当时心里有个词,没有说出口:这不是投资,这是放贷。
可她那天在心里算的,从来不是“签不签”。
摆在桌上的几样东西,没有一样是好的。她算的是哪一样眼前最顶用,而且将来真炸了,她还扛得住,还有机会翻盘。
础岩这一样最疼,也是唯一一样当月能到账的。至于最要命的那两条:四年递表,五年上市。按她那天手里的账,都还够得着。
她还是签了。因为那笔钱当月就能到账,而 B 轮最快也要三到六个月。
三个月,公司可能两次发不出工资。
王临风当时说的原话是:“五年,够了。五年上不了市的公司,本来也就没了。”
前面那道四年的线他也没当回事。不就是递个材料,谁家不是提前一年就排上了。
第一道线是去年十一月到的。到今天为止,星灵连上市辅导备案都没有启动。
所以现在不是还剩八个月。现在是逾期的第五个月。
星灵不是没了。星灵刚拿了三项公开基准第一,正在等一份火星的意向征询。
只是没上市。
九点,深圳的电话会开起来。
宋衍、梓桐、王临风,三个方框。宋衍是在飞机上连进来的,画面一卡一卡。第四个方框是公司常年合作的律所,一个姓陈的合伙人。
王临风的脸色,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不对。
“回购价按年化百分之七单利。”陈律师先讲,“本金三千万,四年零三个月,加上应付未付的部分,总额在三千九百万上下。础岩现在持股百分之八点六。A轮进来的时候是百分之十,B轮之后稀释到这个数。函上写的和我核的对得上。”
万梦星在本子上写了两个数,把它们并排放着。
三千九百万。
八点六个百分点。
基金上个月那份加注意向里,给的估值是十位数。她心算了一下:百分之八点六,账面上至少浮盈九位数。
他们放着九位数不要,来要三千九百万。
她把笔停住了。
一个投资人不会做亏本的事。除非他要的根本不是这一笔的账。
那份 A +轮协议她当年是当股权投资签的。础岩那边从头到尾,可能就没打算当股权。
三千万本金,年化百分之七,五年到期,创始股东连带保证。把这几个词从“投资”两个字底下抽出来单独排一遍,它就是另一样东西。
一笔借款,债务。
股权只是抵押品。
“他们不是要退出。”万梦星听见自己说,“他们是要收账。”
屏幕上,王临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公司账上有多少?”她问。
“能动的现金一千一百万。”梓桐说,“其中六百万是客户预付款,有专项用途。真正能拿出来的,五百万。”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第二个问题。”万梦星说,“创始股东连带责任那一条,怎么说。”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这一条我今天早上看了四遍。”他说,“我先念一遍原文。”
他念了。
“创始股东承诺对目标公司因发生本协议第2.1条情形而导致回购权利人要求目标公司回购其所持股权而产生的回购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在创始股东依照本协议承担回购保证义务时,其保证义务以其可处置的直接或间接持有目标公司股权的所得为上限,但创始股东对回购的触发存在欺诈、故意、重大过失的情形,或创始股东恶意低价处置其直接或间接持有目标公司股权的情形除外。”
“念到这儿。”陈律师说,“万总,您听出问题了吗?”
万梦星在这一行上停住了。
她这十年读过数百份合同。她读合同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不读它说了什么,她读它没说什么。
“处置。”她说。
“对。”
“‘以其处置其直接或间接持有目标公司股权的所得为上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处置。”
“应该是‘转让’。”陈律师说。
屏幕上,王临风的脸白了。
那两个字的差别,她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转让,是把股权卖出去,换回来一笔钱。这笔钱有金额,有到账时间,有对价。上限是可以算出来的一个数。
处置,是个大词。转让是处置,质押是处置,赠与是处置,拿去抵债也是处置。甚至什么都不做、放在那里让它跌下去,在某些律师的笔下也可以论证成“消极处置”。
一个能算出来的数,变成了一个可以吵的概念。
“仲裁申请书里怎么写的?”她问。
“两句话。”陈律师说,“第一句:因‘处置’一词范围不明、且被申请人未实际处置任何股权,故保证责任上限无法确定。第二句:援引后半段的除外条款,主张创始股东对回购的触发——逾期未递表——存在重大过失。”
“这两句话加起来,等于——”
“等于他们向仲裁庭主张:最坏情况,您的连带保证责任,没有上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谁的椅子响了一下。
“保全呢。”她问。
“批了。”陈律师说,“案子他们立在国际仲裁院,同时提了财产保全。保全由仲裁院转给区法院,法院上星期五准的。今天上午应该已经在执行了。”
“上星期五。”
“三月二十七号。”陈律师说,“保全先准,函后寄。法院星期五准的,他们下一个上班日才把那份 EMS 发出来。”
万梦星在椅子上没有动。
“代理律所我也查了。”陈律师说,“广州的一家,去年十一月底就签的委托。”
去年十一月底。
她把几个日期在心里排成一条线:去年十一月,四十八个月的线到期;十一月底,对方签下律师;十二月到一月,做材料、调工商、拉流水、算利息。
二月十三号,节前上班最后一天,那封“例行问询”发出来,把三月三十一号写进了正文第三行。
然后他们等。
等了一个半月,一天没催。
三月二十七号,星期五,保全准了。
三月三十号,星期一,函才寄。
三月三十一号,星期二,上午九点二十,到。
放假前那几天,别墅一楼的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老谭包的韭菜馅,阿帆非要放一盏许愿灯,灯没飘多远就挂在隔壁院子的棕榈树上,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她那天喝了两杯,还在群里发了红包。
那天晚上,广州有一间办公室的灯是亮的。
“范围。”
“申请书上写的是三千九百万。”陈律师顿了一下,“保全有限额,法院不会超过这个数。”
“那就好。”
“万总,不好。”陈律师说,“他们按无上限主张,把能查到的全列进了申请书。股权,房子,六个银行账户,还有实名支付账户。”
“加起来多少。”
“加起来不到三千九百万。”
她听懂了。
“限额”对她没有意义。她名下全部的东西一次冻完,还不够对方要的那个数的一半。
“还有一件事您要有准备。”他说,“仲裁不公开。案卷不上网,裁决不公示。”
“外面唯一看得见的,是工商系统里那四个字。”
“看得见结果,看不见原因。空出来的那一块,别人会自己填。”
第一个反应的人是梓桐。
“什么叫‘全部’。”
“股权,不动产,银行账户。”陈律师说,“以及所有绑定实名的支付账户。”
“支付账户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那一秒,视频里五个方框全都没有声音。
万梦星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灰的。
底下一行小字:该账户存在司法冻结,暂无法使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阵,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知道了。”她说。
“万总——”
“陈律师,我问三个问题。”
她的声音一点都没变。
这是她十年练出来的东西:在最坏的消息面前,把语速压到平时的八成,这样别人会以为你早就想过。
“第一,公司的对公账户在不在保全范围里。”
“在呢。”陈律师说,“他们一次提了两项:公司的回购义务,和您个人的连带保证。公司是共同被申请人。只是保全的火力主要冲着个人财产去,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过对公这边有个前提。”他补充,“他们只能冻他们知道的账户。工商登记里查得到的,只有基本户。”
屏幕上,梓桐把老花镜摘了。
“已经封了。”她说。
“什么时候。”
“刚才。我在你们讲条款的时候查的。”梓桐的声音很干,“基本户里三百万,客户今天早上刚打过来的验收款,几乎是刚到的账。”
“所以我十分钟前报的那个数要改。”她说,“能动的现金不是五百万。”
“是两百万。”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万梦星在本子上把“五百万”划掉,写了个“200”,圈起来。
“第二,异议怎么提,多久。”
“保全异议五日内提出,法院十五日内审查。同时我们可以提反担保,但反担保要现金或者等值资产——”
“没有。”梓桐说。
“第三。”万梦星说,“这件事什么时候会被外面知道。”
陈律师沉默了一下。
“保全裁定书会送达银行和登记机关。股权冻结要在工商系统里做登记,那是公开可查的。”
“多久。”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
万梦星点点头。
“知道了。”
会散了以后,屏幕上只剩一个方框没退。
王临风。
他坐在那儿,头发花白了一半,两只手放在桌上,像被人罚站。
“万总。”
“嗯。”
“那两个字,是我漏的。”
万梦星没有说话。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八号。”王临风说,“定稿那天我在广州出差,凌晨两点在酒店房间里核对最后一版。对方律师改了三处,我一处一处比对。那两个字在第九页的第二段,改动没有标红。他们最后发过来的是clean版全文替换。”
“我核到第九页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
他停了很久。
“我跳过去了。”
“那一段我上一遍已经看过一次,我以为没动。”
万梦星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她想起二〇二一年的王临风。那时候他刚从一家投行出来,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来给一个只有八十一个人的公司做融资顾问。
她记得他说过一句话:“我赌你是活下来的那种。”
“你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她说。
“我一直没发现。”王临风说,“是今天早上陈律师念到那一句,我才反应过来的。”
“我这四年,每次改协议都拿那一版当模板。”
万梦星闭上眼睛。
“所以后面几轮也是这个措辞。”
“是。”
“B轮那份呢。”
“一样。”王临风说,“一字不差。”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窗外是阿布扎比早上十点的太阳,白得晃眼。
楼下院子里,阿帆在往车上搬设备箱,老谭在指挥,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起来。
二十天以后是火星的意向征询。
她需要一支能站在场边不慌的队伍。
她需要一家看起来体面、账目清白、创始人没有官司缠身的公司。
而两天之后,工商系统里她那百分之五十四的股权会挂上“股权冻结”,全世界都查得到。
她把手机翻过来。
那个灰掉的付款码还在屏幕上。
万梦星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苦笑。是那种在极端荒谬面前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笑。
她刚刚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十一点跟基金开会,一点跟客户吃饭,三点接一批从深圳飞来的新设备和人。
她今天要花的钱一共不到两百迪拉姆。停车费,午餐,给团队买的咖啡。
她一分钱都付不出来。
一个估值十位数的公司的创始人,付不出停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