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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上班第一天 忙里偷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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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号,星期一。
早上七点五十,他到了。
比平时早了不少。车开得比平时快,那个绕远的路口都没绕。
进门是老样子:一楼,灯还没开。
那扇门他们从来不锁,从外面一拉就开。他刚来那年问过阿帆。
“这边不兴锁门。”阿帆说,“你要是哪天半夜锁上了,第二天早上老谭会以为家里出了事。”
他后来查过。这座城连着九年是全球最安全的城市。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个宣传数字。住到第二年他信了。
他站在电梯口,手指抬起来,忽然不知道该按哪个。
以前这个点他会先上四楼。
她七点半就在办公室。他把包放在二楼,上去交代一下今天的排期,顺手把她昨天没喝完的那个杯子端下来洗掉。
这件事他是从年初开始做。
一个多月,二十几趟,做得已经像刷牙一样。
今天他站在那儿,抬着手,顿了顿。
然后他去了厨房,把咖啡机开了,坐在岛台边上等水开。
没过几分钟,头顶有电梯动的声音。她下来了。
“这么早。”她说。
“嗯。”
“你今天没上去。”
肖黎“嗯”了一声,没抬头。
万梦星在他旁边站了站。
“以后早上你别上去了。”她说。
“我知道。”
“我不是——”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抬起头笑了一下,“姐姐,这一条不用你说,我自己已经修正了。”
万梦星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再说,接了杯水上楼了。
那杯水是她自己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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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九点,项目会。
老谭报了机体那边的对接进度,阿帆说演示环境那台工作站风扇有点响,宋衍在屏幕里打了个哈欠,说深圳这两天回南天,墙上全是水。
一场会下来,一切如常。
散会的时候万梦星说了一句:“阿帆,那台机子今天换掉,别拖。”
阿帆说好。
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看他。
一切如常。
不一样的事发生在十点多。
肖黎给自己接了一杯水,路过她在楼下的位置,手往桌上伸了一半,收了回来。
以前他不会收。
以前他一天要给她端三回水。她开会不喝水,讲两个小时嗓子哑了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他两年前就发现的事。
给她放一杯水这个动作,他做了两年,全楼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现在他不能做了。
不是谁不让。是从今天起,同一个动作换了性质:以前是同事之间的一点周到,现在会被看成别的。
他端着那杯水走回自己座位,坐下,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给她倒水从来都用温的,凉水刺嗓子。
还有一件,是她。
上午十一点半的技术评审,他讲第三版的评测方案。
讲到第七页,万梦星把他打断了。
“这一条不成立。”
“哪一条。”
“第三方封题的边界。”她说,“你写的是‘题面由第三方从公开场景库中抽取’。公开场景库里的东西,我们的模型在训练里见过多少,你说得清吗。”
肖黎愣了一下。
“……说不清。”
“那这条评测就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发奖状。”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宋衍在屏幕里咳了一声。
“重做。”万梦星说,“下午三点前给我第四版。”
散会以后,阿帆凑到肖黎旁边,压低声音:
“她今天火气有点大啊。”
肖黎说:“她说得对。”
“我知道她说得对。”阿帆说,“我是说她以前没对你这么凶过。”
他又压低了点声音。
“你们俩……没事吧?”
阿帆说得对。
以前她驳他,会先说“这个思路是好的”,再说“但是”。今天她一个字的缓冲都没给。
肖黎坐在工位上改第四版,改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她怕的不是他难堪。她怕的是别人以为她在偏心。
从今天起,她驳他必须比驳别人更狠一点。狠出来的那一点,就是她替他挡下的那句“她当然向着他”。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放完他有点难受,可他知道那是对的。
他继续改他的第四版。
再有一件,是一张五十迪拉姆的机场停车票。
三月初他替她去机场还那台租来的车,停车场收的。以前这种小票他往抽屉里一扔,攒到月底一起报,签字的人是她。
今天中午他把票拿出来,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老谭那儿。
“谭哥,这个以后走你这儿。”
老谭正在剥橘子。他接过那张票,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肖黎。
“多少钱。”
“五十。”
“五十你还专门跑一趟。”
“流程改了。”肖黎说。
老谭没有问哪条流程、什么时候改的、谁改的。
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在便签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说了一句:
“我知道。”
肖黎“啊”了一声。
老谭已经低下头继续剥橘子了。
“我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二十二年。”他说,“什么事我没见过。”
“你放心,我嘴严。”
“……谢谢谭哥。”
“谢什么。”老谭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我是说,你那五十块钱我给你报。”
回工位的路上,肖黎把手机掏出来了。
那张五十块的票交给老谭,是因为从今天起,他的钱和她的钱得分开。
分开这件事有两面。
一面是他不能再花她签字的钱。
另一面是:他花自己的钱,往后不用跟任何人报备。
他在楼梯口站住,翻通讯录,翻到那个存了很久、一次都没打过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印度小伙子,英文里带一点南边的口音。
“车架号。”
肖黎报了。
那头敲了一会儿键盘。
“这台车没有那个配置。”
“我知道。”肖黎说,“我问的是能不能加。”
“能加。但不是刷个软件的事,副驾整个座椅总成要换。件在中国,调过来两三周。”
“多少钱。”
“现在只能空运,八千六。”
肖黎“嗯”了一声。
八千六百迪拉姆,一万七千多人民币。
差不多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可他一个月的工资扣掉房租,再扣掉每个月十五号照旧往卡里存的那笔,剩下的大概是六千人民币。
三个月。
“两三周太久了。”他说,“这个星期四之前能装好吗。”
那头怔了一下。
“这个星期四?先生,今天是星期一。”
“对。”
“……可以走加急,从迪拜的备件库调,今天就能发。加急费五百。”
“走加急。”
“加急费是不退的,先生。”
“我知道。”
“我还是建议您——”
“周四几点能取车。”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等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点开那个阿布扎比银行的 App 看了一眼。
看完他把手机放下,开始改他的第四版。
那台二手电车交车那天,他围着车转过一圈。
他翻开过配置单。
“辅助驾驶”那一行是满的。往下数三行,有一栏是空的。
那一栏叫女王副驾:电动腿托,二十向调节,一键放平。
二手车,原车主没选。
那天他在那一栏上只停了一下,就翻过去了。
那时候他没有任何理由记住它。
从交车到今天,那一栏一直空着。
后来他记住了。
三个多星期前那个夜里,从那家餐厅往山里开,她在副驾上睡着。他把座椅往后调,只能调一格。再往后,靠背就挤到后排去了。
他把手垫在椅背和她后脑勺中间,垫了一会儿。
后来从绿洲去农场那一路,她又睡着了。太阳斜着从右边打进来,落在她脸上、手上、膝盖上。
她的腿一直蜷着。
醒了以后她揉了半天小腿,一个字没说。
以前他没有任何理由花掉三个月的余钱,给她买一样搁腿的东西。
现在他有了。
下午两点半,阿琳给他端了一杯咖啡。
不是那种“顺路帮你带一杯”,是专门走过来,放在他手边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肖黎抬起头:“阿琳。”
阿琳停下来。
“谢谢。”
“不客气。”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肖工。”
“嗯。”
“问你个事。”
“你说。”
“老板这次过年回来,你有没有发现她哪儿变了。”
肖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没有啊。”
他答得有点太快。
阿琳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了他一会儿。
“她换隐形了。”
“啊?”
“不戴框架了。”阿琳说,“昨天晚上我就发现了。你就没看出来?”
“……哦。”
“很好看啊。”阿琳说,“你不觉得吗。”
“……嗯。”
“嗯什么嗯。”
“……好看。”
阿琳“嘻”了一声姨母笑,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肖黎坐在那儿,看着那杯咖啡。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杯没端出去的温水。
他不能给她倒水了。
可是有人给他倒了。
下午三点,第四版给出去。
三点十二分她回了两个字:过了。
三点十三分又回了一条:
上午那样讲你,是我故意的。
肖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
我知道。
发出去以后没多久,那头回来一句:
你不怪我。
不是问句。
肖黎笑了一下,回过去:
我怪谁我都不敢怪你。
那头没有再回。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下,又消失了。
再过了几秒,跳出来一句:
下班等我。
五点四十,全楼的人开始收东西。
阿帆约人去打球,小苏说要去买菜,宋衍那边深圳已经九点多了,早下了。
肖黎坐在工位上没动,慢吞吞地整理已经整理过一遍的文件夹。
六点十分,电梯响了。
她下来了,手里拎着包。
“出去一下。”她对一楼剩下的两个人说。
老谭说:“万总慢走。”
她“嗯”了一声,出门。
肖黎数到三十,站起来,把电脑合上。
“我也走了。”
阿帆头都没抬:“拜拜肖工。”
车在院门外面。
他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她已经在副驾上了。
“今天怎么样。”她问。
“挺好。”
“哪儿好。”
肖黎想了一下。
“你上午驳我那一段,”他说,“我改完之后,那个方案确实比原来硬。”
“我不是问工作。”
肖黎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答。
“那我说实话。”
“说。”
“上午我想给你倒杯水,倒到一半我把手收回来了。”他说,“就那一下有点难受。”
万梦星没有说话。
车里静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我看见了。”
肖黎转过头。
“你看见了?”
“你从我桌边经过,手伸了一半又收回去。”她说,“我看见了。”
车里又静了下来。
“这个事有解。”她说。
“什么。”
“下次你接一大壶过来,放会议桌上。”
肖黎转过头。
“大家都能喝。”万梦星说,“你觉得凉了要去换,也没问题。反正是大家喝的。”
肖黎在那儿愣了一下。
然后他一只手掌着方向盘,右手朝她那边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姐姐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
“厉害。”他说,“我想了一天没想出来。”
“去哪儿。”他问。
“连一下我的导航。”她说,“去那个清真寺。”
“哪个。”
“谢赫扎耶德大清真寺。”她说,“网上有个榜,说是全球最美的清真寺,排第一。”
“你信这个排名?”
“我去过。”她点了点头,“确实美。”
她把安全带往下拽了拽。
“但是你得自己去看过一眼,才有资格说信不信。”
天黑得比昨天晚一点。
到的时候刚好赶上灯亮。
灯不是一下子上来的,是一格一格地:先是柱廊底下那一圈,然后是穹顶,最后是四座宣礼塔。
亮到最后,整座建筑浮在那片水上面,白得发蓝。
肖黎站在水池边上,抬着头,很久没说话。
“这个我路过过。”他说,“很多次。晚上开车经过,从高架上能看见。”
“我以为我看过了。”
“从高架上看叫看见。”万梦星说,“看见不算看过。”
进去不是从正门。
游客走地下。停车场连着一条通道,安检,着装检查,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扶梯。
扶梯往上走的时候,头顶那块天先是一条缝,然后一点一点开。
肖黎在扶梯上抬着头。
出地面的那一下,他站住了。
后面有人绕过他走了。
整座建筑就在那儿。
全白的。白得不像是砌出来的,像是从地上长出来一整块。
“……”
“你说不出话我就放心了。”万梦星说。
进主厅之前,先要穿过一个大广场。
地面是白大理石的,上面用彩色的石头拼出花:藤蔓、叶子、花瓣,一路铺过去,铺满整个院子。花是自然的形状,可是排布得极规整,一朵接着一朵,一寸都不乱。
肖黎低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
“这个是嵌的。”
“整个院子都是。”她说,“一块一块磨好了镶上去的。”
四面是长廊。柱子一根挨着一根,柱身上也嵌着花,一直爬到柱头。廊子很长,光从一头照进来,柱子的影子在地上排成一列。
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头。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她说。
“什么。”
“这儿没有像。”
肖黎回头看了一圈。
真的没有。没有神像,没有画,没有人脸,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某个人”的样子。
“□□是不造像的。”万梦星说,“不许把神画出来,也不许塑出来。”
“那他们拿什么放这个位置。”
“细节。”
她抬手指了指柱子上那一朵花。
“他们的说法是,神在细节的美里面。”
“所以你看这儿所有的东西。几何图形,一遍一遍重复的花纹,地毯上那些草叶,都是这个。他们不画神,他们把神该在的地方,用美填满。”
“填到你挑不出一处将就的地方为止。”
肖黎站在那条长廊里,看着那一列柱子。
“所以这楼修十几年。”
“所以这楼修十几年。”
进主厅有条架空的透明游客通道。
地上是一整块手工的毯子,脚踩下去陷进一层。柱子是白的,柱身上嵌着花。贝母和彩色的石头,一朵一朵,藤蔓一样往上爬。
“这个国家有的是耐心。”
肖黎抬头看着穹顶。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刚到阿布扎比那年。”
“一个人?”
“一个人。”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肖黎的手抬起来了一点。
抬到一半他想起来了。这里面不行。
他把手放下去了。
出来是八点。
白色的建筑退在身后,广场上的人稀了。风从水池那边过来,是凉的。
沿着外墙有一排花坛,齐膝高,边沿是石头的。
万梦星走过去坐下了。
肖黎在她旁边坐下来。
“那年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她说。
“客户没有,办公室没有,团队就我和老谭,加两台笔记本。有天下午我在酒店房间里坐着,忽然坐不住了,打了个车就出来了。”
“我在这儿坐了三个钟头。什么都没想。”
“出来的时候心里好了一点。”
“我到今天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肖黎伸手,把她插在口袋里那只手牵了出来,握住。
“我知道为什么。”他说。
“你说。”
“因为那天你抬头一看,”他说,“发现想在这世界上找个地方放心事的,不止你一个。”
万梦星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这儿的灯是按月亮来的。”过了一会儿她说。
“什么意思。”
“月亮圆的时候最亮,往后一天比一天暗一点,跟着月相走。”
“整座楼是一本月历。”
肖黎抬着头看了一会儿。
“那十五那天最亮。”
“嗯。”
“上一个十五是三月三号。”
万梦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日子他不用查。那天她站在他门口,一句话没说先抱住了他。
“下一个是四月二号。”他又说,“这个星期四。”
把农历十五折成公历,一前一后两个日子张口就报,那是另一回事。
那是天天在看那本日历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这个月对着日历看了好几回。”肖黎说。
他没有说他看的是哪一格。
他们在那排花坛上坐了很久。
“肖黎。”
“在。”
“这周五三号那个事,”她说,“你到底订了没有。”
肖黎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谭今天下午问我周五排不排会。”她说,“他说有人知道他带家人去过,找他打听利瓦的攻略。”
肖黎在心里把老谭骂了一遍。
“订了。”他说,“今天下午订的。刚收到确认。”
“多少钱。”
“这个不用你管。”
“多少钱。”
“姐姐。”
“行。”万梦星说,“那我不问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周五几点走。”
“两点。”他说,“周五半天班,走完就出发。路上三个半小时,最后四十公里得等向导带,进去正好赶上落日。”
“而且那天月亮刚过满。”
“什么。”
“晚上不用打手电。”他说。
万梦星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人连那个都算过。
“帐篷是那种能看见天的。”
万梦星“嗯”了一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肖黎。”
“在。”
“我这五年,周五晚上没有一次是空的。”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肖黎问:
“姐姐饿吗。”
“有点。”
“去我那儿吧。”他说,“我昨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去了趟超市。”
“买了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万梦星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那间房子还是那个样子。
床和书柜要周三才送到。
客厅里只有一个睡袋、一张折叠桌、昨天装的那张茶几、两把椅子和一块白板。
厨房不空。
肖黎把袖子卷起来,从冰箱里往外掏东西:一把菜薹,两截藕,还有一块用保鲜袋裹着的腊肉。
“这个哪儿来的。”
“老谭从家里带回来两条,挂在别墅厨房。”他说,“昨天晚上我去切了一块。”
“你自己切的?”
“老谭切的。”肖黎把火打着,“那玩意儿硬得像块木头,我一刀下去差点把砧板劈了。”
“他问你切来干什么了吗。”
“没问。”
肖黎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顿了一下。
万梦星在折叠桌那边坐下,没接话。
腊肉炒菜薹,干煸藕丝,一锅藕汤。
藕汤是他一进门就先坐上的,煨了一个多钟头,汤色发粉。
万梦星喝了两碗。
“这个藕不是这边的。”
“洪湖的。”肖黎说,“华人超市冻着卖,贵得很。”
“多少钱。”
“你今天问了我三回多少钱了。”
她笑了一下,把碗放下。
吃完他去洗碗。
万梦星坐在折叠桌那边远远看着他洗。
洗到一半他忽然转过身,手上还带着泡沫。
“姐姐。”
“嗯。”
“那天在这儿答应我的事情呢。”
万梦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一件。
前面几个星期他们都住在一起,压根儿没想起这个事情。
那张表今天下午在她桌上出现过一次。
侯蓉那边打印了一份给她,纸质的,两页,夹在一沓要签的东西中间。
她翻文件的时候翻到过,看了一眼。第一页那两个字还在原来的位置。
就在那一秒,本地那所大学的实验室打电话进来,说下周联合测试的场地要往后挪两天。
她接了那个电话,讲了十几分钟。
讲完她把那沓东西合上了。
之后一整天,她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今天一整天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别让人看出来。
早上电梯口那三秒,上午收回去的那杯水,当着七个人把他驳到底的那场评审。她一整天都在办这一件事。
“……今天周一。”她说。
“我知道。”
“周一客户的会最多。”她把杯子放下,“我忙忘了。”
肖黎“哦”了一声,转回去接着洗。
背影没有什么变化。
“明天。”她说。
“嗯。”
“明天我一定签。”
“我知道。”他说,“我又没催你。”
快十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
“我该走了。”
肖黎没有动。
“姐姐。”
“嗯。”
“你今天……能不能不走。”
万梦星抬起头。
“我今天一天没跟你说上几句话。”他说,“上午你当着七个人骂我,我连杯水都不能给你倒,晚上我们坐在一起要隔着一张桌子。”
“我今天不想跟你分开。”
“不行。”
“为什么。”
“不回去,他们会知道。”
“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那也不是现在。上次说的是周末过来。”万梦星站起来,把包拎上,“而且现在你这儿还什么都没有呢。床都还没送到呢。”
“我们上回不也没——”
“肖黎。”
“……事实嘛。”
“狐狸精。”
肖黎往前一步,把她的包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肖黎。”
包被他扔到折叠桌上。
下一秒他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两个人一起倒在了那个睡袋上。
“你——”
“我睡着了。”
“你起来。”
“我睡得很沉。”
万梦星推了他两下,推不动。
然后她换了个法子。
她一只手撑着地坐起来,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肖黎愣住了。
她低下头,故意“莫啊”一声,亲了一下他的嘴。
又在他左边脸上亲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她顺手把他兜里的车钥匙摸走了。
“姐姐。”
“嗯。”
第四下,额头。
然后她整个人一撑,站了起来。
肖黎坐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到门口了。
手里晃着车钥匙。
“我自己开回去。”她说。
“哎——我送你。”
“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
肖黎在那个睡袋上坐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一躺,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外面楼道里有鞋跟的声音,一步一步走过去,然后是电梯门,然后是车门。
他躺在那儿,一个人傻笑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把白板上的排期又看了一遍。
周二客户例会。周三跑第三方封题那一轮。周四出报告。
周四那一格的右下角,他还画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没写字。
周五那一格是红圈。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条备忘录:
周五 ·利瓦 ·帐篷·日出六点十六
比哈菲特那天早了一刻钟。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从今天到周五,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