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这个你给别人配过吗 你什么时候 ...
-
第二天是星期天。
车刚上桥,她把手机翻过来,很随意地说:
“你在这儿住了有那么久了,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来的吗。”
“……石油?”
“那是七十年前的事。那之前呢。”
肖黎想了一下,答不上来。
他这两年看见的阿布扎比只有两样:客户的会议室,和试验场的沙。
“我们今天还是去萨迪亚特。”万梦星说。
“又去卢浮宫?”
“隔壁的,扎耶德国家博物馆。”她说。
“几点关门。”
“八点。”她说,“够了。”
“八点”她说得非常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刚刚才查到的。
“你怎么一直没带我来。”
“你先得看过艾因。”她说,“你要是没在艾因住过那两个星期,今天来,恐怕都看不懂。”
-
那座建筑从远处看是五片东西立在草坡上。
不像楼,像五根羽毛,斜斜地插在地上,钢的,一片比一片高,最高那一片七十多米。
“猎鹰。”万梦星说,“那五片是猎鹰翅膀上的羽毛。”
“为什么是猎鹰。”
“因为在这儿之前,人在这片沙漠里活下来靠三样东西:骆驼、椰枣、和一只会替你打猎的大鸟。”
里面是凉的。
进门那个大厅是通的,一直通到顶。楼下停着一艘船。
复刻的,几千年前那种,用芦苇捆的,外面糊了一层沥青,船身很宽,看着不像能跑远路的东西。
它就停在那五根羽毛的采光筒底下。光从七十米高的地方斜着落下来,落在船上,也落在它周围那一圈空地上。
巨大,安静。整个厅里没有别的东西。
“这个能出海吗。”
“这个到过印度。”万梦星说。
肖黎在栏杆边上站了很久。
二楼才是展厅,进去以后光一下子暗下来。
第一件展品是一颗珠子。
很小,白的,摆在一个玻璃柱子里,牌子上写着它出土的地方和年代。
肖黎凑近看了很久。
“这是多少年前的。”
“八千年。”万梦星说。
“……八千。”
“这一带的人潜水采珠,采了八千年。一直采到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日本人做出人工养殖珍珠,这一行一夜之间死了。”
“那他们靠什么活。”
“什么都没有。”她说,“整个海湾那二十年是真穷。人往外跑,村子空掉。”
“然后呢。”
“然后一九五八年,找到了石油。”
肖黎在那颗珠子前面站了很久。
八千年采珠,二十年赤贫,六十几年从沙漠里长出一座城。
“这个国家没有慢慢来过。”他说。
“对。”万梦星说,“所以他们比谁都清楚一件事。一样东西能养活你八千年,也能在一年之内一文不值。”
“所以他们现在什么都干:港口、航空、金融、地产、新科技。”
“看着像乱花钱。其实是同一件事:他们在给下一个八千年下注。”
她往前走了两步。
“这就是我为什么把公司搬到这儿来的原因。”
肖黎转过头看她。
“不是因为这儿有钱。”她说,“有钱的地方多了。”
“是因为这儿的人,脑子里装着‘下一次’。”
再往里是一整面墙的老照片:光脚的采珠人,木头帆船,二十年代的市集,五十年代第一批帐篷学校。
有一张是一九六八年的:一个穿白袍的人站在一片全是沙的空地上,身后什么都没有。
牌子上写着:扎耶德酋长在规划未来的城市。
肖黎看着那张照片。
“他站的那个地方,”他问,“现在是什么。”
万梦星侧过头看了一眼牌子。
“阿布扎比。”
-
出来是六点。
天开始黄了。草坡上有几只鸽子。
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谁都没提回去的事。
“姐姐。”
“嗯。”
“昨天在那个穹顶底下,你说人隔着半个地球在同一个时候做出一样的东西,因为题是同一道。”
“嗯。”
“我今天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往那片草坡看过去。
“八千年采珠的人,跟一九六八年站在沙地里的那个人,跟今天要往火星上送机器人的这些人。他们其实也是同一批人。”
“隔着八千年,还是同一批。”
万梦星看了他很久。
“你这话说得越来越像我了。”她说。
“这算好话吗。”
“不算。”
肖黎笑了。
万梦星靠了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再坐十分钟。”她说。
她拉起他的手叠在自己的上面。
坐了快半个钟头。
回到别墅是八点多。
院子里还是一台车都没有。
肖黎把车停好,两个人一起上的楼。
两个周末中间日子,公司的群里开始有人报日期了。
先是老谭,报的是二十八号。然后是阿帆,同一天。然后二十九号是小苏和阿琳,同一班。
万梦星把那些日期一条一条记在日历上。
记完她看了一眼那个月剩下的格子。
三月二十八号,周六。
那一天以后,这栋楼就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了。
下一个周末她定的是大皇宫。
那是星期天回来的路上定的:接着历史,在室内,走一圈要三个钟头。
她把它记在日历上,二十八号那一格。
三月二十八号,星期六。
上午十点,老谭在群里发了一张登机牌。
十一点,阿帆发了第二张。
从中午起,院子里一台一台地停满了。
万梦星在四楼,肖黎在一楼,看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
老谭一家的行李箱最多。阿帆背着两个包,一进门就喊饿。
深圳来的那三个改签了四次,最后是从吉隆坡绕过来的,放下箱子就说要睡。在国内待久了,东八区的时差还没倒过来。
小苏和阿琳的航班在第二天中午。
那天晚上一楼的抽油烟机响到十点半。
肖黎已经很久没有给这么多人做过饭了。
大皇宫那一格,谁也没有再提。
十点四十他要走。
万梦星送他到院子里。
那儿现在停满了车,两个人得侧着身子从两台车中间过去。
“今天晚上我就不过去了。”
“嗯。”
“大家回来第一天,四楼没人,不太好。”她说,“前面那一个月,他们是隔着一整个战场惦记这栋楼的。”
“我知道。”
“你别‘我知道’。”
“那我不知道。”
万梦星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说好的每个周末,第一个就没兑现。
大皇宫也没去成。
他一个人开回去,二十来分钟,一路上一个红灯都没碰上。
那间房子还是那样:客厅里一个睡袋、一张折叠桌、一块白板。厨房里两个碗,其中一个是他从别墅顺回来的。
他在这儿住了快两个月,屋里还是这个样子。海峡关了以后,大件全卡在港口。现在订单也只能退了,去线下。
他把鞋脱掉,站在客厅中间。
屋里很干净,因为什么都没有。
他把窗帘拉开,又拉上。
然后他把睡袋从墙角拖出来,铺在地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的裂纹,从灯座那儿一直走到墙边。
十一点多,他把手机拿出来。
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第三行他没删。发出去之前,他把最后那个句号也去掉了。
“明天有空吗”
那边隔了一会儿。
“有。”
“干嘛。”
“买家具。”
“几点。”
“八点。”
“太早。”
“九点。”
“十点才开门。”
“行,九点半接你。”
肖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看着看着他笑了一声。
那间屋子太空了,笑一声都有回音。
-
第二天是星期天。
肖黎不到八点就到了别墅楼下。
还没到九点半,她就下来了。穿的不是会议室那一套。牛仔裤,白 T 恤,头发在脑后随手抓了一把。
“你几点到的。”
“……刚到不久。”
阿帆正好从门里出来倒垃圾,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表。
“肖工,你这车停这儿一个半小时了。”
肖黎面不改色:“我在查资料。”
-
宜家在雅斯岛。周日上午人不多。
他推车,她拿手机记。
床是他挑的,最便宜那张,一米五,木框。
“换一张。”万梦星说。
“这张够睡。”
“那张。”
“贵一千二。”
“这个床架会嘎吱响。”
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转身往前走了。
肖黎站在原地多看了一眼,把那张一米五的推了回去。
床垫要等两个星期,货压在海上。
最后是在出门那里的打折区买了一张拆封过的床垫,两天后可以送货。
书柜是现货。
他在那一排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挑了最高的一个,一米八,五层。
“你哪来那么多书。”
“不是我的。”
万梦星没有接话。
肖黎把标签牌翻过来看价钱,一边看一边说:
“你那些书现在堆在四楼窗台上。最上面那本压着一沓打印件,你每次抽都得把整摞挪开。”
“……”
“二十七本。”
万梦星站在那个书柜前面。
“我没跟你讲过我有几本书。”
“你没讲。”
“那你数它干什么。”
肖黎把牌子翻回去。
“闲的。”
结账的时候她把卡拿出来了。
“这个我来。”
“不用。”
“肖黎。”
“姐姐。”他说,“这一样让我来。”
她“哦”了一声,把卡放了回去。
大件周三送。小件他们自己搬走:一张茶几,两把椅子,一个垃圾桶,一套六件的锅铲,四个玻璃杯。
他挑杯子的时候拿了四个一样的。
万梦星站在旁边看着他往购物车里放。
艾因那间厨房里一共两个。
回到那间屋子是下午一点。
先打扫。
她拖地,拖得跟擦台面一个毛病。一块地方来回拖四遍,别的地方漏掉。肖黎跟在后面把她漏掉的补上,一句话没说。
“你在干嘛。”
“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你拖得好不好。”
“结论。”
“很好。”他说,“就是有点局部。”
万梦星把拖把往他怀里一塞。
茶几要自己装。
说明书上没有一个字,全是图。二十六个零件,四种螺丝,一把六角扳手。
她坐在地上念步骤,他拧。
第三步他装反了,四条腿全朝里。
“这个……”
“拆。”
“我看看是不是它图画错了。”
“肖黎。”
“……好。”
他闷头拆了重装。
拆的时候她没有笑他,只是把散在地上的螺丝按大小分成四小堆,堆得整整齐齐。
装好以后他把茶几翻过来放正,用手压了压。
“行了。”
万梦星伸手也按了一下。
“你按什么。”
“学你,复核。”
“结论。”
“很好。”她说,“就是有点全面。”
他笑着用手背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三点多,屋里干净了。
太阳从西边那扇窗照进来,落在新装的茶几上,也落在地上那块空着的地方。床下个星期才到。
万梦星在茶几边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身后。
肖黎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侧过头去看她。
她也正好转过来。
那个下午屋里没有别人。
窗帘是薄的,挡不住光。
他挪过来,说了一个字。
抱。
-
快六点的时候,手机在地板上震了一下。
老谭发在群里的:晚上吃什么。
万梦星把屏幕举起来给他看。
肖黎看了一眼。
“走,回去做饭。”
那天晚上一楼那张长桌坐满了。
小苏和阿琳中午刚落地,眼睛还是肿的。老谭一家占了半边。阿帆负责端菜,端一趟说一句“这个我最爱吃”。
肖黎做了八个菜,藕汤最后端上来。
万梦星没坐主位。她坐在靠门那一边,中间隔着两个人。
一顿饭吃到九点半。
散了以后大家一起把厨房收拾干净,他最后一个出来。
万梦星在院子里站着。
“明天见。”
“明天见。”
他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姐姐。”
“嗯。”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她手心上。
一把钥匙。新配的,边上还带着毛刺。
“什么时候配的。”
“今天上午,宜家隔壁商场一楼那个摊子。”
万梦星低头看着手心。
“我那儿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说,“床还有三天。”
“但是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不用打招呼。”
万梦星把那把钥匙攥在手里。
“这个你给别人配过吗。”
“没有。”
“深圳那间呢。”
“深圳那间我一个人住。”他说,“我没有别人可以给。”
她没有再问。
她转身上楼了。
肖黎站在院子里,等四楼那盏灯亮起来。
亮了。
他这才上车。
回去的路上他算了一件事。
这个星期还有五天。
五天以后又是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