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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阿布扎比卢 ...


  •   三月下旬,别墅还是空的。
      手机警报响起的频率低了,但还有。

      第一天回来工作照常:她在四楼,他在一楼,客户那边的会一场没停。
      六点半他在一楼开火,她七点下来,坐在岛台那头,一边等一边把当天最后两封邮件回掉。
      吃完他洗碗,她擦台面。擦得很不专业,一块地方来回擦四遍,别的地方漏掉。他从来不说。

      那天晚上他们靠在一楼客厅沙发上看了两部电影。第一个看到一半她就睡着了,头歪在他肩膀上,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没睡”。
      第二个是她挑的,看完她说了一句“这个逻辑不成立”,然后拆了好半天剧本。

      夜深了,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她牵着他的手上了四楼。

      四楼穿过办公室,往里那道门,他没进去过。
      她推开门,先进去开了床头灯。
      比他想的空。

      一张床,一把沙发椅,两个简易床头柜。
      没有书桌。书桌在外面那间。也没有衣柜:房间那头还有一道门,衣帽间半开着,里面挂着一排一模一样的黑白灰。再往里应该就是卫生间。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充电器,一副入耳式耳机,一只润唇膏。一个水瓶里插着一支绿萝。
      墙上什么都没有。一张照片,一幅画,一个钟,都没有。
      地上有一张瑜伽垫。还有一张圆形地毯,上面压着沙发椅,地上放着几本书,旁边有个落地灯。
      阳台的门关着。窗帘都放下来了。

      她住了两年多。

      肖黎站在门口,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层楼这么大,她真正用来睡觉的地方就这么一小块,而且这一小块,她什么都没往里放。
      现在她把他放了进来。

      她进里面那道门去换洗,出来时已经穿上了睡衣。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没动,笑着过来拉他。
      “怎么了?第一次进来紧张?”

      “外面就是你的办公室。”
      “对啊。”

      “有种奇怪的偷感。”
      “我们又没有要在办公室里抱。”
      “也不是不行。”

      肖黎笑着把她拉过来一把抱住。然后低头去亲她的脖子。
      “好啦小狐狸,把你箱子放衣帽间去,收拾一下洗洗睡,今天又开车又开会的,累了,早点睡。”
      万梦星把他往行李箱那边推。然后自己快速扑到床上,盖上了被子。

      “我先睡了,你搞快。”
      “好。”
      等肖黎换洗回来,她已经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他笑了笑,拉开被子钻了进去。

      第二天她还没醒,他就下楼准备早餐。
      直到她揉着眼睛在灶台边上问:“你去哪儿……刚才醒了没看到你。”

      他这才意识到,在艾因农场的房子很小,他在哪里的动静她都能清楚听到。
      而在别墅里,她醒来第一件事情是发现没了他的踪迹,直接找了下来。
      肖黎把手擦了擦,走过来抱住她,柔声说:“我哪儿都不会去,就是下来给你做早餐了。”

      万梦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我做了个不好的梦,刚醒那一刻有点分不清。”
      “梦是反的,现在不是还好好的?”

      “我知道,只是梦里那种压着人的感觉太重了,醒了也还在难过。”
      “姐姐,你梦到什么了?”
      他感觉到她在怀里蹭了蹭。

      “我梦见……你不见了。”
      “姐姐,我就在这里,那是个梦。”

      “你要是不想醒了看不到我,”他说,“以后我都等你醒了再起。”
      他吻了她的额头,又拍了拍她的背,拉她在岛台吧凳上坐下。
      “先吃点东西,肚子里填满了,心里就踏实了。”

      吃完早饭洗完碗,他站在水池边上算了一件事。
      三月三十号复工。群里说,最晚二十八号周六都得到。

      他把日子倒着数了一遍。
      九天。
      九天以后,这栋楼里就不止他们两个了。

      一楼的灯要亮到十二点,二楼的门半夜会开,三楼那两位早上七点十分准时下楼。
      那时候她还是四楼,而他在自己租的公寓里。
      中间隔了二十来分钟车程。

      他把抹布拧干搭在龙头上。回头看着坐在岛台旁的万梦星。
      “姐姐。”
      “嗯。”

      “他们回来以后,”他说,“你搬到我那边去住吧。”
      万梦星把手里那份东西放下了。
      “你那儿连张床都没有。”

      “之前是网上订的,因为海运一直没到。”他说,“我去取消了,这个星期就去宜家买。”

      她没有马上答。
      她这个人不答的时候不是在犹豫,是在算。这一年多他见过很多次:两栏并排摆出来,一格一格填,填完再看哪一栏更贵。

      这一次她算得很快。
      “每周末。”她说。
      “什么。”

      “每个周末我去你那边住。周五晚上过去,周日晚上回来。”
      “那平时呢。”
      “平时我住四楼。”

      肖黎没有接话。

      万梦星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原因我讲给你。”
      “你说。”

      “这栋楼里住的这几个,”她说,“大多数都是把家留在国内、一个人在这边耗着的。”
      “他们每天晚上回来,第一眼看哪儿。”

      肖黎想了一下。
      “……四楼。”
      “对。”

      “那盏灯亮着,他们就觉得这件事还有戏。”她说,“那盏灯要是哪天不亮了,我不用开会,他们自己就会开始算。算这家公司还能撑几个月,算自己什么时候该往外投简历。”
      “账上的数我不能天天给他们看。”
      “我手上现在只有那盏灯。”

      肖黎站在水池边上,忽然想起阿帆两年前给她起的那个外号。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句玩笑。

      “等公司稳一点。”万梦星说。
      “好,我们一起让它稳得更快一点。”肖黎点了点头。

      “那就每周末。”
      “嗯。”
      “周五晚上我接上你一起过去。”

      “我自己会开车。”
      “我知道。”他说,“我负责接送。”

      -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她已经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扣在胸口上。
      他把手机拿下来,锁屏之前瞄了一眼。
      不是邮件,也不是账。
      是复航的航班表。海峡那边的几条线路刚放出来,从吉隆坡转的那一条被她标了红。

      他没有叫醒她。
      他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把她的头挪到自己肩膀上。
      客厅那盏灯他没关。
      四楼那盏也没有关。

      那两个星期里,两盏灯每天晚上都亮着,整栋楼没有第三个人看得见。

      他们还剩两个周末。
      她回来那天说的是周末去“一个地方”。
      第一个周末她给了两个。
      两个都在室内。

      扎耶德港前一阵挨过一次,海那边的天上偶尔还有东西划过去。谁都没提这件事,可她挑地方的时候,都自动把露天的地方划掉了。

      第一个周六,还是往西,还是那条跨海的桥。
      车拐上萨迪亚特岛的时候,那个东西先从树梢后面露出来一个边。
      一个巨大的、扁的、银灰色的盖子,架在一片白房子上面,四周全是水。远看过去,整座建筑像是浮在海上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它自己的池子。

      肖黎把车停好,下来的时候站在原地愣住了。
      “这个……”
      “阿布扎比卢浮宫。”她说,“二〇一七年开的。”

      “跟法国那个——”
      “是同一个名字。”她说,“这边花钱买的,租三十年。”

      肖黎“哦”了一声。
      “三十年以后呢。”
      “以后就是他们自己的了。”她把墨镜推上去,“这个国家干什么都这样。石油会挖完,沙子会一直在,所以他们买的从来不是东西,是时间。”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
      “你不觉得这跟我们干的是一回事吗。”
      “你说了周末不谈工作。”
      “这不叫工作。”她说,“这叫世界观。”

      进门之前他先买了一副中文讲解器。
      没多久他就把它摘了。
      因为身边这个人比讲解器好用。

      第一个厅里没有画。
      玻璃柜里摆的都是很小的东西:陶罐,石头刻的小人,穿了孔的贝壳。
      肖黎看不太明白。

      “这一排,”万梦星说,“你看它们是按什么排的。”
      他凑近看标签。
      “按……年代?”
      “再看看地名。”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停住了。

      同一个柜子里,一个来自美索不达米亚,一个来自中国,一个来自中美洲。
      隔着半个地球,隔着两片海。
      “它们是同一个时代的。”

      “对。”万梦星说,“它这里不按国家分厅,按时间横着切。同一层楼里,公元前三千年就是公元前三千年,谁的都摆在一块儿。”
      “你顺着走下去,会看见一件很不讲道理的事。”
      “什么事。”
      “人隔着半个地球,互相不知道对方存在,”她说,“在同一个时候,做出了几乎一样的东西。”

      “陶罐一样。墓里放的东西一样。给死人陪葬的姿势也一样。”
      “没有人抄谁。”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一个柜子前面停下。
      “这不是巧合。”

      “那是什么。”
      “是同一道题。”她说,“人一睁眼就得回答的那几道:我是谁,我从哪儿来,人死了以后去哪儿。这几道题谁都躲不掉,所以每一个地方的人,都得自己算一遍。”
      “算出来的答案长得像,是因为题一样。”

      肖黎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他想起沙漠里那个晚上。
      那颗红色的星,西边的人叫它“火星的对手”,中国人叫它“大火”。两边隔着半个地球,都把它安在了天蝎的心口上。

      他那天以为那是个巧合。
      现在他知道不是。

      到了挂画的那几个厅,情况更不对了。
      她在一幅很小的画前面站住。
      肖黎看了眼标签,是外文,他认得字但念不出来。

      “这个人画肖像。”她说,“你看他画的手。”
      肖黎凑近。
      “手怎么了。”

      “手比脸难画。”她说,“三百年前的肖像,客户掏钱是为了脸。所以大部分画师会在手上偷工。袖子拉长一点,或者干脆让人把手背到身后去。”
      “这一幅没有偷。”
      “手在最前面,摊开的,还有三根指头是有光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在交活。”她说,“说明他画到手的时候,还没想收工。”
      肖黎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去看她。

      她没有看他。她在看画,眼睛亮着,跟她站在白板前面讲玄通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跟这个人认识十三年,共事两年多。
      他不知道她还会这个。

      “姐姐。”
      “嗯。”
      “你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万梦星转过头。
      她认真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没算过。”

      “那我慢慢查。”
      “你查吧。”她说,“我配合。”

      从古代到近现代走完,出来是豁然开朗的大穹顶。

      穹顶底下没有展品。
      那是一片半露天的地方,一半是地,一半是水,海从外面直接连进来,贴着地面走。风穿过去,很凉。
      他们走到中间。

      肖黎抬起头。
      然后他就没有再低下来。

      第一件让他发愣的事是:那个盖子好像没有东西撑着。
      他绕着看了一圈,找柱子。
      找不到。整片盖子底下是空的,一根落地的柱子都没有,它就那么浮在那儿,一百八十米宽,边缘薄得像一片被放大了的荷叶。
      人站在下面看见的,是一个七千多吨的东西悬在头顶上,什么都没靠。

      第二件事是光。
      那个盖子不是实心的。
      它是八层金属花纹叠起来的,外面四层钢,里面四层铝,每一层的花样都跟别的层错开一点点。七千八百多颗星形花纹错叠着,中间留出透光的缝隙。

      太阳从上面照下来,穿过八层,落到地上就不再是一片光了。
      是几万个光斑。
      大的有巴掌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落在石地上,落在水面上,落在人的肩膀和手背上。

      肖黎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件浅蓝衬衫上趴着七八个亮点。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那些亮点跟着换了位置。
      他伸出手掌,接了一个。

      第三件事是它会动。
      风一动,云一过,头顶那八层错开的花纹之间,光就像重新算了一遍。
      地上那几万个斑跟着挪。
      一片一片,一波一波地推过去,没有齐刷刷的时候。像有人在头顶上,很慢地摇一棵树。

      肖黎在那底下站了很久,站到脖子发酸。
      万梦星在旁边说了一句:
      “这个东西有名字。”
      “什么名字。”
      “雨之光。”

      肖黎“哦”了一声,又抬起头。
      确实像下雨。
      只不过下的是光。

      “设计的人是照着一样东西做的。”她说。
      “是不是椰林。”
      “艾因绿洲,还记得吗。”

      肖黎转过头看她。
      “建筑师把那个东西放大了两百倍,用钢做了一遍。”
      肖黎站在那片光雨底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个博物馆的屋顶。
      这是有人把一棵树底下的影子认认真真记了下来,然后花了很多年,把它修成了一座建筑。

      “这个顶,”他说,“是实的还是空的。”
      万梦星也抬着头。
      “你说呢。”
      “看着是实的。”他说,“可是光是从没有的地方下来的。”

      她转过头看他。
      那个眼神他见过一次。玄岳山的台阶上,他说完“台阶不造高度”之后,她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个眼神。
      “第十一章。”她说。
      “什么第十一章。”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她把手举起来,在头顶上比了一下。
      “开门开窗,造出一间屋子。真正有用的,是那个空。”
      “这个是一个法国建筑师设计的,让·努维尔。”她说,“他大概没读过老子。”
      “可是他做了同一件事。”

      光斑一格一格从他手背上淌过去。他忽然觉得后脖子上一阵一阵地发麻。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他和她在山上辩了一整个下午、又写了一整夜代码才摸到的那个东西,在这儿,被人用钢和铝做出来了,而且早就做完了。

      “姐姐。”
      “嗯。”
      “我们没有走错。”

      万梦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拉起他的手。
      “走了。”她说,“里面还有十多个厅。”

      往水边平台去的坡道上,一对老夫妻叫住了他们。

      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法国人。老先生把相机递过来,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想请他们帮忙拍一张。
      肖黎接过来,退开三步,等两位老人站好。
      取景框里那两个人自然地靠在一起,老太太挽着老先生的胳膊,挽得很熟。是那种挽了几十年的挽法。

      他按了两下。
      还回去的时候,老先生看了看照片,点点头,然后指指他们俩,又指指相机。
      意思是:轮到你们了。

      肖黎愣在那儿。
      万梦星已经站过去了。
      他站在她左边,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是同事的距离。
      然后她伸手,把他的胳膊拉了过来,挽到胸前。

      老先生按了三下,拍得很认真,中间还换了个角度。
      拍完他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
      照片里那两个人站在光斑底下,一身的碎光。

      肖黎伸手想翻拍一张,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老先生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肖黎没听清。
      他英文不算差。小学初中念深外的外语班,母亲还给他报过两个暑假的口语。可法国人这个口音他实在跟不上,几个音全糊在一起。

      万梦星在旁边替他翻了:
      “他说,你们两个看起来很配。”
      肖黎的耳朵一下子红到了脖子。

      他很想问一句是不是真这么说的。
      他没敢。

      -

      出博物馆的时候,夕阳照过来,他们牵着手慢慢往停车场走。

      “姐姐,你这些博物馆和文艺知识从哪儿来的。”
      “我在国外那几年,周末不知道去哪儿。”她说,“博物馆便宜,学生票有的地方还免费,冬天里面有暖气。”
      “我一开始是去躲冷的。”
      “看多了就看出点门道。”

      她顿了一下。
      “有一年圣诞节,整栋楼里只有我一个人。保安进来看过三回,第三回问我要不要热水。”

      肖黎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一段收起来,跟“她二十六岁一个人回的国”“她一个人骑自行车”放到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放了不少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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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近百章已完稿,每日定时两更,周末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