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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你连鞋都不用穿 开启艾因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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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农场是老谭在电话里指的路。
老谭有个客户,表弟在艾因有个闲置农场,只种了枣椰。前两年把院子里那栋老房子翻了一遍,挂到网上做民宿,现在这个时节没人订。
一个院子,一万多平米,一栋两卧的平房,一口老井,四十几棵枣椰树,其它全是菜地。有的搭着棚子,有的露天。
屋里什么都有:餐桌、床、冰箱、空调,厨房里锅碗齐全,连烤箱都是新的。墙上挂着房东自己拍的枣椰树照片,裱得很正。
一个月的租金,比别墅一个星期的房租贵不了多少。
肖黎去谈的价。谈完他回来跟她报了三个数:租金、押金、他自己加的一样。院子那盏路灯的电费,房东说不用算,农场电费便宜,他非要算。
“为什么。”
“我们晚上要用。”
“行,那菜地里的菜你们随便吃,反正我也得找人来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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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去后收拾行李时,她要他去开她那个托运的大箱子。
箱子沉得不像话。他拎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拉链一拉开,他就不动了。
一台巴掌大的淡水净化器,说明书还没拆,标签上写着“单人·野外·每分钟一升”。旁边还有两个净水水壶。
两件背心,硬的,拿在手里压手。上面有个标签,写着金属织物、防划伤。
一个红十字的急救包,比家用的大三圈,打开来里面有缝合针、止血带、镊子。
两包 N95。
四条金色的折叠保温毯,叠得方方正正。
还有半箱压缩饼干。
肖黎蹲在那儿,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到那件背心的时候抬起头。
“姐姐。”
“嗯。”
“你是不是……刷手机刷多了。”
万梦星站在旁边,一脸的理直气壮。
“这是标准清单。”
“什么标准。”
“野外生存。”她说,“一共十七项,我买齐了十四项。剩下三项国内不好买。”
“哪三项。”
“你别管。”
肖黎把那件背心翻过来看了看尺码。
“这个是我的码。”
“嗯。”
“那你自己的呢。”
万梦星停住了。
“也是你的码。”
肖黎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你笑什么。”
“没笑。”他说,“我在想,你一个人在武汉,坐在那儿一样一样往购物车里加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万梦星没有答。
她当时心里想的是:他一个人在那儿。
这句话她那三天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现在也没有说。
肖黎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箱子里,收得很整齐,最后把箱子推到了门后面。
“放这儿。”
“为什么放门后。”
“离门最近。”他说,“真要走,两秒钟能拎上。”
他没有笑她。
他把每一样都当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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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艾因是斋月里。
白天的城里挺空的。街上没什么人,店门半开着,加油站的小卖部里那个小伙子靠在冰柜上打盹。
太阳很白,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轻轻蹭了一下。
到了日落前那一阵,整座城忽然活过来。
车全上路,全往餐厅开,喇叭按得又急又不生气。清真寺那边的声音一起来,路边支起来的长桌上就开始摆椰枣和咖啡。
第一天他们不知道这城里的规矩,六点多开车出去买东西,一路上被三个陌生人招手叫住,让他们上桌吃饭。
第三个是那个卖椰枣的老头。他们推不掉,坐下了。
老头往万梦星面前推了一碗汤,往肖黎面前推了一整盘肉。
肖黎指了指她,比划了一下。
老头笑了,把那盘肉挪到两个人中间。
艾因这地方离海边那两座城一百多公里,中间隔着荒漠和沙丘。
打不到这儿来。
可是天上的事情,这儿看得比谁都清楚。
吃完晚饭,他们回到院子里,不知道要怎么安排房间。
两个人僵在外面,都故作忙着搞电脑、看手机。
然后天边先亮了一下。不是闪电那种一片,是很小的一点,白得刺眼,然后往上拖出一道细的尾巴。
尾巴走到很高的地方,散开了。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声音过了很久才到。
先是一声闷的,像有人在很厚的墙后面关门。然后是“轰”的一下,把院子里那扇铁皮门震得响了一声。
万梦星抬起头。
“那个是?”
“拦下来了。”肖黎说。
“你怎么知道是拦下来的。”
“因为它在上面就没了。”
虽然这里离阿布扎比有一百多公里,夜里天晴的时候看得最清楚:一道尾迹往上追,追到一个点,白光炸开,然后是一团慢慢散掉的烟,挂在那儿很久不走。
白天也看得见,只是要仰得很高,要眯着眼睛找。
时不时手机会响。
远离窗户。就地避险。等待进一步通知。
第一次响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两个人的手机在院子里同时叫起来。那个声音跟平常任何一种提示音都不一样,很尖,不肯停。
“没事。”他说。
“我知道没事。”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谁也没有回屋。
头顶上那一声轰隆很大,压着院子过去了。
两间卧室。
不得不决定了。她把话说在了前头。
“你睡右边那间。”
“好。”
“这儿不是阿布扎比。”她说,“房东隔几天来给菜地和椰枣树浇水,他们男女有别意识挺强的。”
“我懂。”
他懂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今天肖黎跟房东谈价时,房东朝她看了看的微笑表情。
是不是在房东眼里,他们就是一对普通情侣。
那天夜里她躺在西边那间,听见东边那间的灯关了。
她想的是:这样对。
她这半辈子处理过太多“这样对但是不舒服”的事。她一向的办法是执行完,归档,不复议。
凌晨时候,警报又响了。
两个手机在两间屋子里一起叫。
那一声之后是很长的一段安静,然后是天上那声闷响,把铁皮门震了一下。
她坐起来,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打了三个字,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删掉。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一句问句。
“你睡了吗。”
那边隔了几秒。
“没有。”
“我在院子里。”
她没有再回。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肖黎站在她门口。
“姐姐。”
“嗯。”
“我算过一件事。”
“你说。”
“从这儿到阿曼边境站,十五公里。”他说,“走那条老路,十七分钟。夜里没车,十五分钟。”
“油我加满了。水在后备箱,两箱。护照我放在扶手箱最上面那一格,你的在我的上面。”
万梦星在黑暗里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算的。”
“从阿布扎比过来路上。”
“所以真打过来了,”他说,“我第一件事是把你从床上拎起来塞进副驾。”
“你连鞋都不用穿。”
“我给你放了一双在车里。”
万梦星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眼睛热了。
“肖黎。”
“在。”
“你搬过来。”
他站在那儿没动。
“就今天晚上。”她补了一句。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去搬。”
他搬东西搬了两趟。
第一趟是枕头和睡衣。第二趟是他的充电器、他的水杯、他的漱口杯牙刷,以及那一小袋没吃完的椰枣。
万梦星靠在门框上看他来回走。
“你这个‘就今天晚上’,带的东西有点多。”
“万一你明天还怕呢。”
搬过来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她旁边躺下,隔着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一动不动。
她等了一会儿,翻过身,握住他的手腕。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的心跳一百二。”
“……那是刚才搬东西搬的。”
她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后来是她先睡着的。
夜里她醒过一次。天还黑着。
他的手臂横在她腰上,人却是醒着的,看着她睁眼低头搂了她一下。
“你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
“这三天感觉不太真实了。”
他说得很慢。
“从你站在我门口那天晚上,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这三天我每天晚上都能这么抱着你。”
“人是会习惯的。”
“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怕的不是别的。”他说,“我怕的是这几天过完。”
然后她主动亲了他。
第二天早上,那间东屋的门是开着的。
床上什么都没有,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没人住过。
后来那间屋子就一直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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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星期里有一件事她记得非常清楚。
他每一次都问。
不是敷衍的那种问。是停下来、等她答的那种问。
第一次在沙漠里,他说的是“姐姐。我,可以吗”。
第二次是在他家里,他问的是“扣子,可以吗”。
后来变短了。变成“要不要”,再变成“想不想”。
再后来变成一个眼神,加一两个字。
可他一次都没有省掉。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有天夜里她终于问了他。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问。”
黑暗里那个人静了一会儿。
“因为是你。”
“这算什么理由。”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他说。
“这世界上跟你要东西的人太多了。”
“我不想当其中一个。”
万梦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她这辈子被人要过很多东西:要方案,要预算,要交付,要一个说法,要一个“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看见东西”。
她没有被人问过。
愿不愿。想不想。要不要。
问她的永远是另外三个:行不行,能不能,给不给。
“以后你别问那么长。”她说。
“那我问多长。”
“一个字。”
“哪个字。”
她愣着想了想。
“你自己挑。”
后来他挑的那个字是“抱”。
从那天起,这个字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就有了第二个意思。
外人听不出来。他在饭桌上、在电话里、甚至在外人面前都可以说这个字,大毛病一点都没有。
只有她听得出来里面更深一层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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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上八点起,坐在院子里那张塑料桌前面开电脑。
深圳那边比这儿早四个钟头,她起来的时候宋衍那边已经开了半天工,同步文档里一夜之间多出来十几条批注。
上午她开线上会。院墙里是枣椰林,风一过,叶子响得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倒豆子。
有一次宋衍在会上问了一句“万总你那边什么声音”。
“树。”她说。
“什么树。”
“椰枣树。”
肖黎的工位是井台边上那块水泥地。
他把东屋那张折叠桌搬过去,因为那儿上午有阴凉,下午没有。下午他就把桌子拖到厨房边上,一天挪两趟,挪了两个星期。
信号不好。他在院墙上找到一个能站住的点,用一根杆子把路由器架上去,绑了三道扎线带。
那三道扎线带后来一直没拆。
她这个人有一样毛病,公司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不用别人用过的杯子。
出差住酒店,她用瓶装水的瓶子当漱口杯。开会时端到面前那杯水,只要有人碰过杯口,她就不喝了。
这条规矩她守了很多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解释过。
那个农场的厨房里一共两个玻璃杯。
有一天早上,她端起其中一个,喝了半杯水。
喝完她才想起来,那是他昨天用的那个。
她把杯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剩下的半杯也喝了。
有一天下午他在井台边上敲代码,她端着咖啡走过去。
她本来是要说客户那件事的。
走到他身侧的时候,她的手自己伸出去了,把他额前那一绺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拨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该剪了。”
“你剪。”
“没剪刀。”
“那就留着。”他说。
那一绺后来一直留到了四月。
每天晚饭前的时候肖黎都会牵着万梦星在菜园里寻找目标。
遮阳篷下面种了茄子、土豆、番茄、黄瓜。
甚至果树上还有木瓜。
他们摘完菜一起洗,然后万梦星就在一边看着肖黎做。
有时候她也帮忙打下手,煮饭、切菜、扮佐料什么的。
她那时候就在想,要是未来他们也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有一天晚上吃饭前,她算了一整天的现金流,把笔一扔。
“肖黎。”
“在。”
“今天这顿我不想自己端。”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这辈子没有说过。
她二十六岁一个人回的国,一个人找房,一个人搬的家,一个人做完裁员那天最后两场谈话。
“哦。”他说。
然后他端过去了,放在她手边,连筷子都摆好了,汤在右手边,勺子把朝着她。
他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她后来想,那天晚上真正让她心里塌了一块的,不是他端过去。
是他“哦”了一声。
好像她这样说话,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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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她发现自己开始认得出一样东西。
是他洗完澡以后身上那股味道:皂味,加上被太阳晒透的棉布。干净,发暖。
有一天他从井台那边回来,还隔着半个院子,她就知道是他过来了。
她当时正在跟宋衍开会,麦克风开着。
她没有回头。
可她那句话说到一半,停了半拍。
“万总?”宋衍在那头问。
“……我在。”
她这半辈子算过所有的东西。
两个星期里她第一次发现,有一样东西是她算不出来的。
她开始记他的呼吸。
不是听。是记。他睡着以后第几下会变慢,第几下会翻身,翻身的时候那只手会往哪边搭。
她能背下来。
外面在打仗。账上的钱在往下掉。
可是这两个星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哪儿,另一个人在哪儿。
他那天夜里说这几天不真实。
她当时没有答。
其实她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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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客户那边跟没事人一样。
例会照开,纪要照发,堆场的进度表一格一格照常往前走。有一次她在会上提了一句“如果局势影响到交付”,对面那位很客气地打断了:
“万博士,没有实质影响,一切照旧。”
“您按计划来就行。”
她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后来她跟肖黎讲起这件事。
“这个地方的人不是不怕。是他们把怕这件事,从工作里摘出去了。”她说,“一方面是本地人相信自己的国家有能力保护自己,另一方面是周边国家来这里工作的人,觉得对比自己的国家已经好多了。”
“那我们呢。”
“我们也摘。”她说,“摘不干净也得摘。”
之后隔三差五他们要开车回一趟阿布扎比。
线下会推不掉。有些人就是要坐在一张桌子上才肯说真话。
城里跟她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车不少,灯亮着,商场开着,海边那条路上有人在跑步。
几乎。
多出来的第一样是旗。
高架两边、路灯杆上、写字楼的整面玻璃上,一夜之间挂满了国旗。不是平时那种方方正正的一小面,是被拉长了的,很窄很长的一条,几十米从楼顶垂下来,风一吹整条都在动。
多出来的第二样是屏幕。
商场里、加油站里、机场的到达厅里,本来放广告的那些屏,全换了。
放的是防空系统的画面:发射车列队,雷达转,拦截弹升空,配着很稳的旁白。
“你看懂了吗。”万梦星在车里问。
“看懂什么。”
“这些片子不是拍给外人看的。”
肖黎“嗯”了一声。
“是拍给这儿的人看的。”她说,“你只要让所有人相信‘天塌不下来’,天就真的塌不下来一半。”
她顿了一下。
“这一手我做过。”
“什么时候。”
“裁员那天。”
有一次开完会出来是傍晚,她在车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玻璃楼。
“你说他们是真不怕,还是装的。”
“我不知道。”肖黎说,“我只知道我今天早上八点也照样把桌子搬到了井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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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号,手机啸叫消停了。
新闻里换了说法,机场开始放出零星的班次,客户群里有人发了一句“下周见”。
他们那天下午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个电饭锅,一口炒锅,和院子里那盏他自己掏了电费的路灯。那盏灯他没带走,他只是把它擦了一遍。
房东来收钥匙的时候,肖黎跟他说了句什么。
万梦星在车边上问:“你跟他说什么。”
“我说下次还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肖黎想了想。
“不打仗的时候。”
车往西开,太阳在他们前面。
回到别墅的时候是傍晚。
院子里一台车都没有。一楼是黑的,抽油烟机罩子上还是那天他擦干净的样子。
三楼四楼的窗户全关着。
整栋楼还是只有他们两个。
万梦星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圈。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群里说,等航班稳了。”
“那就是还早。”
“这个周末,”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