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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图这个字,是给还没有的人用的 你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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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十,他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黑的。
那个人睡在他旁边,脸朝着他这一边,眉心是松的,呼吸很长。
他没有动。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夜不睡。
他怕睡着了,天亮的时候这一间屋子里就只剩他一个。
五点。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还是全黑的。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绺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她没醒,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角。
亲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偷亲她。
五点十分,她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的手早就搭在上面,响了半声就被摁掉了。
他屏着气看了她一会儿。
没醒。
从这儿开车上山顶,十二分钟。停好车走到那个观景台,五分钟。
也就是说,五点四十五出门,来得及。
他躺回去,接着看她。
这是他头一次觉得,三十五分钟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五点二十五。
“姐姐。”
“嗯……”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再睡一会儿嘛。”
“起来了。”
“真的好困好累啊。”
肖黎笑出了声。
昨天夜里确实——
他把这句想到一半的话按住了。
“是你要看日出的。”
“我改主意了。”
“来不及改。”他把被子掀开一角,“外面天快亮了。”
她还是不动。
肖黎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她整个人从床上公主抱了起来。
“肖黎!”
“洗漱。”
他把她抱进卫生间,放在洗手台前面站好,挤好牙膏递过去。
她接了,含在嘴里,从镜子里惺忪着眼地瞪他。
肖黎在镜子里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我在想,”肖黎说,“我上辈子大概是干了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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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那条路在黑暗里是另外一样东西。
二十一个弯,左边是几百米的空,右边是石头墙,车灯扫过去只够照到下一个弯的入口。整座山上除了他们这一台车,没有别人。
肖黎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
他开得极慢。
万梦星把座椅调直,看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你怕不怕。”她问。
“怕。”
“那你还开。”
“我怕不代表我不开。”他说,“我坐在这儿就是干这个的。”
她转过头看他。
仪表盘的光从下面照上来。
“你开得很稳。”她说。
“嗯。”
又过了两个弯,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举了出去。
“你干什么。”
“照路。”
“……姐姐,这个没用。”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干点什么。”
肖黎没有笑。
他把车速又往下压了一点。
一个人举着一支手电筒,在一条完全不需要她照的路上,很认真地照着。
她什么都能办。今天凌晨她办不了这一件。
所以她举着那支手电筒,举了三个弯,直到胳膊酸了才收回来。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从上山第一个弯开始,他的后背就一直是湿的。
他妈是在一个弯道上出的事。
那条路他后来去看过一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弯,护栏是新的,路面是新的,什么都是新的,只有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那以后好些年,只要有人提起学车,他就把话岔开。
他去学车的时候,教练问他为什么这么大年纪才学。
他说:有个人从阿布扎比开车去迪拜太累了。
教练“哦”了一声,没再问。
再往上几个弯,她把手伸了过来,搭在他右边肩膀上。
他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十点十分,一根手指都没松。
“你专心开。”她说,“我就搭一下。”
肖黎“嗯”了一声。
又过了两个弯,她的手还在那儿,掌心是热的,隔着一层衬衫。
从那个弯开始,他的后背不出汗了。
五点五十七,他们到了山顶。
停车场是空的。整座山上就他们这一台车。
他们走到平台栏杆边上。风比酒店那边还大,撞在人身上一阵一阵,站不太稳。
底下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世界是灰蓝色的,天和地还没有分开。
肖黎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五十九。
日出六点三十一。
三十二分钟。
一开始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茫茫一片。
过了好一阵,她说了一个字。
“冷。”
肖黎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用两条胳膊替她挡着风。
她的头顶正好到他下巴底下。
“你这样冷。”
“我穿得比你多。”
后面那一段,说话的是他。
“姐姐。”
“嗯。”
“我这两天一直有个感觉。”他说,“我说出来你别笑我。”
“你说。”
“我觉得这个不像真的。”
风从下面那片黑里往上刮,刮得他声音有点散。
“从前天晚上你站在我家门口开始,一直到现在,我一直觉得我是在梦游。”
“人梦游的时候是不知道自己在梦游的。可我知道。”
“我知道我在梦游,可我醒不过来。”
她没有说话。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能感觉到她在听。
“这些年我半夜醒着的时候多。”他说,“天黑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没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我到底行不行。全糊在一块儿。”
“现在天也是黑的。”
“所以我一直有个奇怪的念头。”
他停了一下。
“我怕太阳一出来,这些就都没了。”
他抱着她的那两条胳膊收紧了一点。
“我怕天一亮,你就不在了。”
过了很久,她说:
“我也有这种感觉。”
说完她没有再往下讲。
后面就没有人说话了。
两个人都在想刚才那两句。
天一点一点地变。
那种变是看不出来的:你盯着它看,什么都没有;一转头再回来,东边那条线就已经往上抬了一层。
有一段时间她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肖黎低头看了一眼。
她闭着眼睛。
不是睡着。是在等。
他站着没动,一直到她自己直起身。
“快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风变了。”
肖黎往左边偏了一下头。
“太阳出来之前十来分钟,风会换一次方向。”
万梦星抬起脸试了试。
“我感觉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东边那条线开了。
他没有告诉她他为什么知道这个。
他妈住院那几年,他每天早上六点从医院出来,走过一座天桥去挤地铁。天桥朝东,太阳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上来。
一千多个早上。
他一次都没觉得那个东西好看过。
那时候太阳只是一个信号,意思是:又熬过去一天,接下来还有一天。
今天他站在这儿,怀里有个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同样一个太阳,跟谁一起看,是两样东西。
天亮是从那条线开始的。
先是东边一条极细的、和别处不一样的颜色。谈不上红,一种没有名字的灰白。然后那条线变宽,变亮,一层一层往上推。
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长出来。
先是山,然后是山脚下那一大片绿。绿洲的枣椰林,一望不到边。再然后是城,灰白色的房子一片一片铺开去。最后是更远的地方:一条淡淡的白线,是盐滩。
再远,什么都没有了。就是沙。
太阳跳出来那一下很快,前后没几秒。
整片绵延的沙丘从灰变成了金。
怀里那个人一动没动。
肖黎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在看太阳。
她闭着眼睛,脸朝着那个方向,让光整个照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眼睛睁开,眯着。
然后她做了一件肖黎从没见过她做的事。
她从他怀里抽出双手,拢在嘴边,冲着那轮刚跳出来的太阳,喊了一嗓子:
“喂——肖——黎——”
那一声在山顶上散开,被风撕了一下,往山底下滚下去。
“太——阳——出——来——了——”
“你——看——到——了——吗——”
山顶上就他们两个人。
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去,山那边什么也没有回。
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眼睛还眯着,睫毛上全是光。
然后她转过身来,两只手从他胳膊底下穿过去,抱住了他。
“你看。”她抬头看着他说。
“天亮了。”
“我们都还在。”
肖黎站在那儿,喉咙里堵着一样东西。
他这两年接过她的话,接过她的沉默,接过她凌晨三点下楼倒水的那盏灯。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跟在后面的人。
十三年前他在礼堂里听过她一次,那时候他只是记住了一句话,他管那个叫感谢。
五年前他在山道上瞥过她一眼,那时候他管那个叫欣赏。
两年前他坐进那间会议室,那时候他管那个叫在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那条线的后面。他从没敢想过“站到旁边”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一嗓子,她喊的不是“你看”。
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冲着太阳,冲着整片沙漠,一个字一个字地拖长了喊。
在她眼里,他不是那个跟着她的人。
他是她要喊给太阳听的那个人。
肖黎抬起手,拢在嘴边。
他学着她刚才那个样子,冲着太阳,喊了回去:
“喂——万——梦——星——”
他的声音比她的沉,散得也比她的慢。
“太——阳——出——来——了——”
“我——看——到——了——”
喊完他低下头,两条胳膊整个把她包住。
然后他吻住了她。
不是那天在露台上的试探。
也不是前两个晚上的那一种。
这一次很慢。慢到她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慢到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两个人脸中间,他抬手把它别到她耳后,再低下去。
太阳整个升起来,光从他们背后压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个,一直拖到岩石那一头。
吻完他没有直起身。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侧,那儿有一点点汗,还有山顶上的凉。
他在那儿停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是气音,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梦星。”
这个名字他只在一个夜里叫过。
这是他第一次在天亮的地方,清清醒醒地叫她。
“我爱你。”
怀里的人不动了。
她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轻了些。
肖黎没有抬头。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还在他背上,十个指头贴着他的衬衫,一动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
风从东边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那边。”过了一会儿,她在他怀里侧过头,抬手往西南指。
“什么。”
“利瓦。”她说,“世界上最大的一片流动沙丘,一直连到鲁卜哈利,再过去就是沙特。”
肖黎顺着看过去。
那个方向的地平线是虚的,天和沙糊在一起,分不出界线。
“那儿拍过《星球大战》。”她说,“《沙丘》也是在这一带。”
她把手放下来。
“我来阿布扎比第一年就想去。那年太忙。第二年更忙。”
“沙丘最高的几座有一百多米。日出的时候一面全黑一面全金,中间那条脊线细得像刀。”
她说这一段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介绍,是想要。
肖黎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然后他说:
“等这一阵过去,我们就去。”
万梦星转过头。
“啊?”
“等大家都回来了。”他说,“挑个周五晚上出发,在里面过个周末,看日出和日落。”
“帐篷我来订,车我来开。”
“你什么都别管,你到时候人来就行。”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一边去了。
“好。”她说。
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很轻,从上往下顺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不敢抬头的动物。
“冷不冷。”她说。
“不冷。”
“我们下去吧。”她说,“回去补个觉。”
肖黎直起身。
她已经转过去了,往车边走去。
那三个字她没有接。
他知道。
他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不着急。他想。
她是那种要把每一件事都算清楚了才肯落笔的人。
我等她算完。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上来了。
回到酒店是七点二十。
进屋以后她往前一扑,倒在床上,脸朝下。
“我要睡到十一点。”
“那我也要。”
他说完也扑了上去。
“肖黎——”
他从后面把她整个人抱住,脸埋在她后颈那儿,一动不动。
她挣了两下,没挣动,也就不挣了。
窗帘没拉,外面天已经大亮,光从山那边斜着照进来,在地毯上落了一条。
她的呼吸很快就长了。
肖黎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一夜没睡的人是他。
可他抱着她躺在那儿,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那得有多困,多累。
他本来只打算这么抱一会儿。
结果天大亮了,他自己也真的困了。
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后来他是被脸上的动静弄醒的。
有人在摸他的脸。
先是眉毛,然后是眼睛底下那一块,最后是睫毛。一根一根地拨,拨得很轻,像是怕把他弄醒,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肖黎没有睁眼,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眼睛睁开了。
她就在离他半尺的地方,侧躺着,头发全糊在脸上,正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被抓了个正着,她的手停在半空。
“姐姐果然是喜欢摸我。”
他伸手一把把她捞了过来。
“肖——”
后面那半个字没说完。嘴被堵住了。
床头那个电话响的时候,是十一点半。
万梦星伸手去够,够了两次才够着。
“喂。”
“……”
“不用。”她说,“我们十二点走。”
“要。”肖黎在旁边说。
她把话筒按住:“他说不用。”
“我说要。”
她把电话挂了,回头瞅他。
“你要干什么。”
“延一小时。”肖黎说,“我们十二点又不赶飞机。”
“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入住农场。”
“不是说今天随时都可以?”他说,“下午没事。”
他说完就又躺回去,两条胳膊往她腰上一环,闭眼。
“肖黎。”
“我睡着了。”
“你刚才明明——”
“睡着了。”
万梦星在他怀里憋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捏住他耳朵,往上一拎。
“起。”
“哎哎哎——”
他还是被她拽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抱着胳膊。
“你刚才那句‘我说要’,”她说,“在哪儿学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说要’。”
“你说过‘重做’。”肖黎把牙刷放回去,“一个意思。”
她想了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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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房是十一点五十八。
在酒店的商店里买了点面包和小吃,当早饭对付了。
他们没有直接上高速,拐进了老城那一片。
那一带全是矮房子,土黄色的墙,路窄,两边种着枣椰。
“这地方五千年前就有人住了。”她说,“靠着地下水,一直住到今天。”
“五千年。”肖黎说。
“嗯。”
“那他们那会儿是不是也在这儿花前月下。”
万梦星笑了。
“大概是。”
绿洲门口有个租自行车的摊子。
两辆,一小时二十迪拉姆,押驾照。老板递过来两顶白色的小帽子,说太阳大。
肖黎接过车,先把两辆的坐垫都调了一遍。她那辆他压低了两指。
“你怎么知道我骑多高。”
“我天天看着你。还量过……”
万梦星“哼”了一声,跨上去了。
肖黎正准备说“你先慢点,这边路窄”——
话到一半,前面那辆车已经窜出去了。
绿洲里面是另外一个世界。
外面中午快三十度,进来立刻凉下来一大截。头顶全是枣椰树的叶子,一层压一层,密得只漏下几块碎光,落在土路上一晃一晃。
两边是齐胸高的土墙,墙根有一道很窄的水沟,水在里面走,声音很轻,一路跟着他们。
骑出去几十米,肖黎望着前面的她,忽然捏了刹车。
万梦星回过头。
“怎么了。”
他没答。
他正抬头看着头顶那一层压一层的叶子,又低头看了看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几块碎光,以及前面的人。
光斑在动。风一过,整条路上的光重新洗了一遍牌。
她和他都沐浴在这光雨之下。
他想起风和幡,以及心动。
万梦星在前面。
她骑得很好,是从小骑到大的那种好:腰稳,过弯不用捏刹车。土路上有坑她提前抬一下屁股就过去了。
肖黎在后面追。
追了好一段他才追上,追上以后他没超过去,就跟在旁边。
“你怎么骑这么快。”
“我小学初中那几年,天天骑车上学。”她说,“县城那条路比这个烂多了,一下雨全是泥坑,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一个。”
“后来呢。”
“后来上高中去了省城,寄宿,一个月回一次家。那辆车放在我爷爷那儿,我每年寒暑假回去还骑。”
“骑到什么时候。”
“骑到我出国。”她说,“再回去的时候,那辆车已经锈得推不动了。”
“那你后来怎么不骑了。”
万梦星想了一会儿。
“没时间。”
“没地方。”
“后来开车了。”她说。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一句不够。
“骑车这个事,你一个人骑就是赶路。得有人跟你一起,它才算是玩。一个人的话,那还不如开车。”
“之前也没有人跟我一起骑。”
她说得很随口,说完自己都没在意。
肖黎在旁边听见了。
他把这一句收了起来,跟“她二十六岁一个人回的国”放到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现在放得快满了。
骑到一处水口他们停下来。
那是老水渠的一个分水的地方,石头砌的,水从一个方口子里出来,分成三股,各自往三片园子里去。牌子上写着这套系统的名字,说它已经这么走了三千年。
万梦星把车支好,蹲在水边上,伸手进去。
“凉的。”
肖黎也蹲下去。
水从他指缝里过,确实是凉的,凉得跟外面那个太阳完全不像一个地方的东西。
“三千年前就是这么分的。”她说,“谁家浇几个钟头,按日晷算,几百年没人改。”
“没人偷水?”
“有专门管这个的人。世袭。”
肖黎笑了。
“那不就是排班表。”
万梦星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她说,“三千年前的排班表。”
她把手上的水甩掉,站起来。
“你看,这个东西一点都不新。人只要还得靠一样东西活着,就一定会给它排个班。”
“水是这样,电是这样,算力也是这样。”
“我们那点破事,人家三千年前就干过了。”
一小时到的时候他们把车还回去。
老板问骑得怎么样,肖黎说很好。
万梦星摘下那顶白帽子,头发压得乱七八糟,脸有点红,眼睛是亮的。
肖黎看了她一会儿。
“你饿不饿。”他问。
“饿。”她说,“我们去农场做?现在很多本地餐厅都没开。”
跟迪拜和阿布扎比那样的国际大都市,不同在艾因,斋月里白天没有太多馆子开门。绿洲附近的整条街的卷帘门全拉着,只有一家杂货店亮着灯,老板坐在门口刷手机。
肖黎进去买了两瓶水,回来蹲在树底下,拧开一瓶递给她。
“这个能喝吧。”
“能。”她说,“我们又不是在斋戒。别当着他们面就行。”
她还是把瓶子放低了一点,喝的时候侧过身去,背对着街。
肖黎看见了。
他也侧过去了。
两点整,他们开车去了那个农场。
车刚出城,她就把手机拿出来了。
一首一首地挑歌。挑得很挑剔,前奏听几秒就换,换到第四首才留下来。留下来那一首她跟着哼了两句,哼得不在调上,自己先笑了。
肖黎把音量往上推了两格。
看右侧后视镜的时候,他瞄见了别的。
她在切屏。
歌切一首,屏就切一次。切到一个页面,切回来;过一会儿再切过去,再切回来。看的时候她把手机往下压了压,压到副驾座椅那个角度,从他这边正好看不见。
肖黎把眼睛收回来,看路。
他没有问。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这些天全世界都在看同一个东西。
今天到现在手机已经响过三次了。
他没有问,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在看。
后来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睡着了。
太阳斜着从右边打进来,落在她脸上、手上、膝盖上。
肖黎忽然想起梓桐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万一有一天她一无所有,全世界都在踩她,你能拿出什么。”
那天他答的是二十六万。
他现在知道,那个答案答得不对。
不是数字太小。
是他那天答话的姿势不对。
他是站在门外答的。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来应聘的人:您看看我行不行。我有二十六万,我一天三顿饭,八小时挣钱,剩下十六个小时全给您。
好像他得先交出点什么,才配站到她旁边去。
这两天他才明白不是那么回事。
从昨天到今天,他没有一样东西是争来的。
出门是她提的。日出是她提的。房间是她订的。昨天晚上那句“你别动”,也是她说的。
他从头到尾只干了三件事:把车洗了,买了两件T恤,开了一趟夜路。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不值钱。
他什么都没交出去。
人还是被要了。
而他现在坐在这辆车里,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有钱的人。
有人问过他图什么。
以后要是再有人问,他大概还是答不上来。
因为“图”这个字,是给还没有的人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