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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你揣了一整天 第二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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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城出来是八点多。
往哈菲特山那边开,出了城灯就少了,最后两边全黑,只剩前面那一截被大灯照亮的路面,白线一根一根往后退。
车里放着随机的歌单,音量拧到很小。
她本来在跟他讲艾因。
讲那片五千年的绿洲,讲那些到今天还在用的老水渠,讲这个国家最早的人就是围着那口水住下来的。
讲到第三句,声音慢下来了。
“……那个水渠叫什么来着。”
“你还没说。”
“哦。”
过了一会儿。
“肖黎。”
“在。”
“你今天……”
后面没有了。
肖黎等了一会儿,在红绿灯处瞥了一眼。
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嘴微微张着,头发滑下来挡了半张脸。
他把车往路肩上靠了靠,停下来。
先把她那边的座椅角度往后调了一格。调的时候他把手垫在椅背和她后脑中间,怕那一下的动静把她弄醒。
然后他伸手,把出风口从她脸上拨开。
弄完他没有立刻走。
他在那儿多停了一会儿。
外面全黑,车里只有仪表盘的一点光。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转向灯,重新上路。
后面那一段路他把速度压得很稳,过减速带提前松油门。
一次都没有让她颠醒。
“你今天……”后面那半句是什么,他后来想过很多回。
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那不会是句坏话。
到山腰那家酒店是八点四十几。
她是被停车的动静弄醒的,睁开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肖黎在旁边扶了一把。
山上的风比城里冷多了,一下就把人吹醒了。
她抱着胳膊站在车边,回头往山下看。整座艾因城摊在黑暗里,像谁把一把碎灯泼在了地上。
肖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你不冷?”
“我不冷。”
他确实不冷。他后背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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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没有人。
一盏很大的吊灯,地毯厚得听不见脚步声。前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看见他们进来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点上山的客人不多。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问他要不要叫早,他说不用。
“他刚才说什么。”
“他问要不要叫早。”
“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肖黎把房卡递给她,“我自己起得来。”
这句话是真的。这个本事他练了好几年。
他妈住院那几年,每天早上六点,闹钟没响他就醒了。
房间在三楼,朝西。
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单人沙发,一个衣柜。
她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
肖黎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车是照着明天搬去农场装的,箱子压在最底下,上面还摞着米袋子和那口炒锅,捆得死死的。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只拎了她一个包,他一个背包。
“洗漱的东西酒店有。”他说,“我刚才看过了。”
“衣服呢。”
肖黎没答。
他等她进了洗手间,下楼跑了一趟。
楼下那间便利店只有一个货架卖衣服,全是给游客准备的:骆驼,沙丘,各种花里胡哨的。
他在架子上翻了好一会儿,翻到最后才挑出两件素的,一件白的一件灰的印着“I ♥ AL AIN”。
白的那件他捏着领口在灯底下看了一眼。料子有点薄。他又把灰的拿起来比了比,最后还是拿了白的。
结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不知道她穿什么码。
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愣了一下。
收银的是个巴基斯坦大叔,抬眼看了他一下,用英语问了一句:给太太买的?
肖黎“啊”了一声。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大叔说:那就拿 M。太太都嫌大,可是不会小。
肖黎拿了 M。
回到房间,前后没用几分钟。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是湿的。
“衣服呢?”
肖黎背对着她,正在把裤兜里的东西钱往桌上掏。
“挂衣柜了。”
钥匙。手机。一张停车小票。一张便利店的收据。一把零钱。
然后有一样东西跟着带了出来。
他看见它在灯底下翻了个身,落在地毯上。
很小。方的。软的。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是空的。
不是慌。是断电。像有人把总闸拉下来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去捡。
那几秒钟里他其实过了很多个版本:弯腰捡起来装没事,先开口解释,把灯关了。
每一个他都在心里跑了一遍。
每一个都难看。
而且来不及了。她已经走过来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
盒子他走出超市二十米就拆了扔了。
买它的理由他到现在都说不清楚。不是打算用。是昨天晚上她笑完说的那一句:“下一次,我要它还是这么乱”。
“下一次”这句话他记了一整夜。今天下午他站在那个收银台前面,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万一呢。
万一哪天她说了要,而他两手空空,还得让她再等一次。
万梦星走过来,弯腰把地毯上那样东西捡了起来。
她起身,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肖黎。”
“我不是——”
“我没问你是不是。”
“你今天买的。”
“……嗯。”
“然后你揣了一整天。”
“……嗯。”
“这一整天,你一句话都没提过。”
她停了一下。
“我要是今天没提来看日出,这个东西打算揣到什么时候。”
肖黎抬起头。
这个问题他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它根本不需要想。
“揣着。”他说,“揣到你哪天说要。”
“要是我一直不说呢。”
“那就一直揣着。”
他说完,房间里静了。
他自己也在那一秒钟里听见了这句话。听见了才发现,那就是他真实的打算。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要用它。
他只是不想再让她等一次。
万梦星朝他走了一步。
她把手里那样东西,放进了他衬衫的胸前口袋里。
肖黎靠在桌边,一动不敢动。
他低头看着她。湿头发披着,她跟平时格外不一样。说不清是因为发梢还冒着水汽,还是因为她刚才那个动作。
他这一整天心跳最快的一次,不是早上醒来那一下,也不是刚才在楼下那家便利店里,他捏着两件T恤想她穿多大码。
是现在。
那样东西放进去以后,她没有收手。
她抬起了另一只手。
她的手落在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上。
那件浅蓝衬衫。今天下午他在镜子前面理了三遍领子的那件,后来搬东西的时候后背湿透过一回,透出里面的背心,这会儿已经干了。
她解开了第一颗。
肖黎的呼吸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在他那间空屋子里,是他一句一句地问。
今天晚上没有人问。
第二颗。她的手有一点抖。
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停了停。不是犹豫,是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姐姐。”
“嗯。”
“你在对我做什么。”
“你以为呢。”
她边说边把那件衬衫从他肩上褪下去,袖子自己从肩膀滑到手腕,露出他那件白背心。
肖黎顺手把它扯下来,扔到旁边那把沙发椅上,回过头。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姐姐要做什——”
万梦星抬起一根手指,压在他嘴上。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抓住了,停在那儿,低头吻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把手抽出来,把他那只手按下去。
“别动。”
她抬眼看着他。
“也别说话。”
“你今天下午在车库洗车。”
肖黎眨了一下眼。
“你把衬衣脱了,只穿了一件白背心。”她说,“我从手机里看到的,地库那个摄像头。”
他张了张嘴。
她看着他。
“先别说话。”
“你洗了一个半小时。”
“我看了四十分钟。”
“中间我关掉过一次。”
她停了一下。
“关掉以后我又点开看了半天。”
肖黎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还有早上。”她说,“你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
“我进厨房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看的不是围裙。也不是这件白背心。”
接着她把他身上那件白背心的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
肖黎的心跳得整个胸腔都在响。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她抓着那片下摆,直接往上一扯,把背心整个罩在了他脸上。
也不知道是这个动作,还是窗缝里灌进来的山风,他抖了一下。
万梦星伸出双手,隔着布,捧住他的头,把他拉低到她的高度。
隔着那层背心,她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像落款一样。
房间的灯亮着。可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隔着一层白棉布,看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自己身前动。还不许他动。
那个落款像是只印了个开头。
万梦星往前挪了半步。她靠上来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湿热的触感落在他的喉结上。然后是脖子,密密的,轻啄一样。
他反手抓住桌沿,不让自己和贴上来的这个人一起倒下去。
“姐姐。”
他整个人都在抖。
“你在玩火。”他说。
“嘘。”
她又把手指按到他嘴唇上。
下一刻,万梦星抓住他的肩膀,带着他一个踉跄转过身。两个人一起扑倒在床上。
肖黎栽进软被子里。
身上那个人不见了。
大灯灭了,只剩床头一点夜灯。
然后他感觉到她回来了。
她从下面拉开罩在他嘴上的背心,吻住了他的唇。
肖黎趁机抱住她,把那个吻整个接了过来。
却没想到她掰开他的手,贴着他右耳说:
“小狐狸,别动。”
然后感到耳廓里一阵温润。
“姐姐,够了。”
他把罩在头上的背心扯开,抱住了她。
他这才发现,她换过衣服了。
肖黎整个人愣住了。
“这个……”
“下午穿的。”她说,“你在楼下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买的。”
“没买。”
她抬了一下眼睛。
“梓桐半年前送的。一次没上过身。”
湿发散在枕头上,她看着他,撅了一下嘴。
“小狐狸不乖,姐姐还没——”
肖黎用嘴唇把她后半句整个封住了。
那个吻带着点讨公道的意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睛里一层水汽。
“姐姐,今天是你起的头……”
“嗯。”
她看着他,眼睛是亮的。
“我起的。”
她认领得一点都不含糊,像在会上认领一个决定。
肖黎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揣了一整天的,不止他一个。
他那个在裤兜里。她这个在抽屉里放了半年。
谁都没说。
“那后面的,”他说,“归我。”
万梦星望了他一会儿。
“批了。”
肖黎没忍住,笑出了声,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这两个字原来这么好听。”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等一下。”
“怎么了。”
他没答,从床上爬起来,摸着黑往沙发椅那边走,膝盖磕了一下桌角,嘶了一声。
他在那件衬衫上摸了两把,从胸前口袋里把那样东西摸了出来。
回来的时候,被子底下那个人已经在笑了。没像昨天那样笑出声,他是从被子的抖动上感觉到的。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够乱了。”
肖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接的是哪一句。
他重新爬回去,把她揽进怀里。
那一刻,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冲动的那种轰。
是那种。一个人在外头走了很远的夜路,冻透了,忽然推开一扇门,看见屋里炉子还烧着,桌上给他留着一副碗筷。
那一下他的眼泪差点没稳住。
他的手一直在抖。
抖到她伸过手来,把他的手整个握住。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握着。
握了很久,他才慢慢不抖了。
后来他想过很多次那是为什么。不是紧张,也不是别的。
是他心里有三个字一直在响:
万梦星。
这三个字他知道了十三年。
高中那会儿它不是一个人,是一块牌子。是礼堂讲台上那个把路指给他看的人,是公告栏落款那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他那时候对这三个字只有一种想法:想变成那样的人。
后来它变成一家公司的名字,一个他投过简历、没去成的地方。
再后来它才慢慢变回一个人:会掉翻页笔,会把方便粉面桶藏在办公室,会在会上停半拍再答,会在山道上跟他辩一整个下午。
这么多年,这三个字对他来说一直是“得仰起头才看得见的东西”。
现在这三个字在他怀里。
是热的。会抖。刚才还把他的手整个握住。
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风一阵一阵地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山下那一片碎灯从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斜斜落在床沿上。
昨天晚上他们停在了一个地方。
今天晚上没有停。
后来她睡着了。
肖黎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刚才他一直在看她。
黑里其实看不清,可他还是一直在看:看她的眉毛,看她什么时候会把脸偏过去。
这个本事他是天生的。从小他一进门就知道屋里谁不高兴,谁在忍着,谁那句“没事”是假的。
今天晚上他把这个本事全用上了。
有一刻她抬起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就那么一下。
肖黎在那一秒钟里,忽然很想笑。
也很想哭。
他听过太多次“你还小”“你不行”“你算什么”。十五岁那年他被送上一辆长途大巴,车开出去了他妈还站在站台上,没有跟上来。二十一岁那年他在食堂接到那个电话,手里的塑料盘子还是烫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的位置就摆在那儿:站在别人身后,把事情办好,然后不出声。
今天晚上有一个人主动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是被要的那一个。
不是被容忍。不是被将就。不是“你既然对我这么好,那就这样吧”。
是被需要。
后来,他把额头抵在她披散的头发里,说了一句话。
说完他就后悔了。
那句话不该在那个时候说。他一整天什么都憋住了。想她的话憋住了,裤兜里那样东西憋住了,连“好看”两个字他都是等她先说了才敢说。
偏偏那一句,他没憋住。
她后来问过他两次那句是什么。
两次他都说忘了。
他没忘。
他说的是:
“我怕这是假的。”
他十五岁那年,早上出门的时候家里还是好好的。他二十一岁那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食堂打饭,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盘子。
他最先学会的一条是:好东西不打招呼就会没。
他二十一岁时,他妈倒下后他第一次挣了钱往一个账户汇款,对方发过来一个短信:小肖保重,你们也不容易。
他学到的一条是:善意是你要先给出去才能收获的。
所以那一刻他抱着她,心里最响的一个念头不是其它。
别是假的。
他把这两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那截掉在地上的电线。她扔在门口的箱子。她点过的每一次头。她在厨房里拽住他领口的那一下。
然后是这间屋子,这张床,这个人。
他数了数自己这两天交出去的东西。
一件浅蓝衬衫。两件便利店的T恤。一顿饭。半天的司机。
就这些。
他什么都没给。
那他得到的是真的吗。
肖黎在黑暗里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碰完他把手收回来,压在自己胸口上。
心跳得很响。
他躺在那儿,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他现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个人。
幸福到不真实。
幸福到他躺在这里,最怕的居然是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