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9、Sherry 会所里光线

　　会所里光线暧昧，地面通铺黑白根的大理石，软硬装同样是是大面积的深色，暗金色的光束在锃光瓦亮的地板形成模糊的光影，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柜，香槟色的柜灯照亮了各色的瓶子和酒液，深沉的空间里焕发出各种鲜艳的颜色。
　　股东江述白也是终身会员，轻车熟路带领几人找到一个小圆桌坐下，桌上摆了些桌游道具，骰子扑克一应俱全，设计师颇有心机，坐下来要么肩膀挨肩膀，要么小腿碰小腿。
　　服务生抱着一本菜单过来，“各位要喝点什么？”
　　“有什么推荐吗？”
　　晏舒的目光辗转一圈，巧妙避开某人，落到迟雪澄身上。
　　他和某人隔了一个江述白，脚尖却几乎抵在一起。
　　迟雪澄不常来，不了解这儿的调酒师擅长什么，只说：“不常喝酒的话建议选甜味重一点的，马提尼，或者龙舌兰日出。”
　　消沉许久的方时也倏地开口：“给他开一支雪莉酒，要甜度高的。”
　　在场除了晏舒，其他人都疑惑地看着他，甚至有些责怪，尤其迟雪澄，那分明是“你得给我一个解释”的表情。
　　“莎士比亚的最爱，怎么了？”
　　调酒师为新来的先生选了一支花香调的麝香雪莉，还一道上了迟雪澄的莫吉托，过了一会儿又上了方时也的威士忌，还有江述白的教父。
　　每一个向成熟男人看齐的年轻男人都会给自己来杯教父，如果还恰好和江述白一样流连在名利场，还是马龙·白兰度的粉丝就更是如此。
　　方时也啜一口酒，冰凉的酒液从舌尖一路滑进胃里，这时他才觉得烦躁了一天的心里顺畅下来，“你来做了执行制片人，自己那边怎么办？”
　　以黄思维在寰亚的地位，想架空他的权力，江述白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挂个牌当甩手掌柜，得参与电影制作全过程的决策，而他还有自己的公司要经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脉冲视界正处于上升期，需要江述白做制片。
　　“整那么焦虑干嘛？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帮你把这一关过了再说吧。”
　　迟雪澄手撑着脸，神色慵懒，“你怎么不早点讲要自立门户的事，现成的人脉不用，去什么寰亚，光受罪来了。”
　　“大姐，我可是有事从不瞒兄弟，您自己当我开玩笑呢？”
　　他一说迟雪澄还真就回忆起来，有段时间江述白被亲爹压榨得苦不堪言，逢人便说吃不了这苦要自己干，当时大家笑一笑就过去了，谁料太子真创立了家影视公司。
　　晏舒安静地坐在他们中间，默默品味莎翁的最爱，入口清甜，舌头连带着鼻腔，被一种类似香水的味道包裹，花香四溢，咽下去之后回味带着酸苦。
　　多喝几口，酒精的苦涩被压制下去，嘴里仿佛吸了一大口茉莉的香气。
　　层次太丰富的酒对不常接触酒精的人来说也是一种挑战，晏舒不讨厌，反而小口小口喝完了一杯。
　　迟雪澄是个话多的，遇上江述白更是要聊到天荒地老，两人的杯子都已见底，干脆自己去吧台点酒。
　　人走了一半，桌子还是很小。
　　晏舒悄悄伸展双腿，不小心踢到方时也的鞋子。
　　“不好意思。”他无措的道歉。
　　兴许是喝了酒的原因，他不再像白天一样刻意躲着方时也，虚焦的视线对上方时也的眼睛。
　　“当心一点。”
　　“知道了。”
　　方时也意识到自己未免太不礼貌，别人已经道过歉，他应该表现得大度一点，这只是个小事故。
　　“怎么样？”
　　“嗯？”
　　“我说，酒怎么样？”
　　服务生陆续给他添过几杯，晏舒的头有点重，精神尚且正常，说话也没有颠三倒四，认真回答他：“还想再来一杯。”
　　方时也刚把杯子送到嘴边，忽而一笑，又改道把酒杯重新放到桌上，“今晚的额度足够了，没喝够就喝点柠檬水。”
　　“那好吧。”
　　小桌顶上吊了个装饰灯，堪堪照亮桌面，趋光的人们不自觉向中间靠拢，是以爱恨情仇都被无限靠近的距离消融。
　　晏舒没有强求，砸吧了下嘴，把挂在唇齿间的那点茉莉香反复品味。他半撑在桌子上，顶光扫过他的睫毛和鼻梁，扇形的阴影洒在下眼睑的位置，他稍一抬眼，一对小扇子就跟着扑闪。
　　方时也坐在黑暗里，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审判着晏舒今晚上的每一处细节，瞳孔中染了些光晕，像展览柜中被精心打光的黑曜石。
　　只有孩子被捉弄了，才会想方设法地捉弄回去。
　　他放任心里那点幼稚气，选了支喝起来顺滑，酒精度数却有17%的雪莉酒。
　　捉弄完没有大仇得报的爽快，他看着晏舒能一眼望到底的眸子，心烦气躁地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不多时，迟雪澄举着杯起泡酒回来，江述白跟在后面帮大小姐拿酒瓶，指缝里还夹了两只酒杯。
　　这俩人明显有了喝醉的迹象，方时也明智地起身，打算买完单各回各家。
　　“好不容易聚一次，你又临阵脱逃。“江述白大声控诉，说话间已经帮方时也和晏舒的酒倒好了。
　　方时也无语，“你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回来就怪我们不带你玩儿？”
　　他还想说什么，再喝下去指定出事，他不可能一下扛走两个醉鬼。
　　只听对面传来一句：“嗯，这杯有点柠檬味儿，也好喝。”
　　迟雪澄笑容灿烂，“是吧，夏天喝几杯很舒服的。”
　　“你们——”
　　你们什么时候成一伙的了？
　　晏舒和他们不熟，喝多少全凭自愿，那么少爷小姐同仇敌忾灌的人就剩方时也了，他们不走，方时也的椅子坐着再不舒服也不能自己走。
　　最后几人出会所，公路上已经没几辆车了。
　　开车的叫了代驾，晏舒点开打车软件输入酒店地址。
　　迟雪澄没怎么醉，她是个精明的，喊的凶，酒全进了别人的肚子，这会儿脑袋还是灵光的，“如释老师坐方时也的车回酒店吧，他往南沙河西路走，正好顺路。”
　　晏舒低头看了看还在转圈寻找司机的页面，回绝了好意：“没事，你们不用管我，打车挺方便的。”
　　“如释老师住在郊区吗？八公里内有司机也叫方便。”
　　方时也把“如释老师”四个字咬得很重，不管晏舒尴不尴尬，再次拆穿了他的表演。
　　晏舒心虚地放下手机，头也跟着赧然地垂下去。
　　“你别跟他客气，我们大老远把你从上海叫到北京，我们都没跟你客气。”
　　晏舒终于妥协，“那好吧，麻烦了。”
　　江述白和迟雪澄的代驾先后到达，只剩方时也和晏舒还站在风里等。
　　夏天就是这样，白天再怎么燥热，晚上风一吹就舒服了。公路上偶尔路过的车辆带起一阵微风，把晏舒的脑子吹得清醒不少，一整天若有若无有意躲闪又开始了，他专注地研究着脚下的碎石，愣是没打算跟方时也说一句话。
　　“下次他们给你倒酒，不想喝就不喝，你可以拒绝他们。”
　　这不算一个话题，只是一句突如其来的叮嘱，没头没尾，声音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他们两个挺有意思的。”
　　现在又成他们两个有意思了，方时也踹飞了脚下的碎石，晏舒痛失几颗研究对象。
　　代驾来了，晏舒钻进副驾驶，像一只落荒而逃的羔羊。
　　欧陆提前打好空调，冷气和它的发动机一样给力，晏舒没好意思说冷，尽力让瑟缩的身体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公路宽又阔，代驾开得四平八稳，车速适中，晏舒甚至在偏低的空调风里找到了点睡意。方时也却把车窗放下来，扶额靠在车门上。
　　听到车窗打开的声音，晏舒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后座的情况，方时也似乎有点难受，盍上眼睛，安静地偏靠在窗边。
　　纠结不过几秒，晏舒开口问道：“方导，你怎么样？难受吗？”
　　没有回答。
　　方时也没有刻意经营高冷人设，他的世界正天旋地转，晏舒的关切和其他声源一起被他归为噪音被排除在外。
　　“方导。方时也？”
　　代驾好心开口：“那咱们是继续往颐和云景开，还是往医院开？”
　　兴许是喝完酒出来吹了风，加上上车着凉引发的头痛，晏舒分析完原因被代驾的问题难住。酒喝多了头痛倒也正常，一般情况下睡一觉就好了，但以他和方时也的关系，不太方便把人送回家，也不能自己下车回酒店，让他自生自灭，况且不确定方导的意识能否支撑他平安走进家门。
　　他思索了一下，“医院吧。”
　　“好嘞，麻烦您修改一下目的地。”
　　“哦，你稍等。”
　　代驾是用方时也的手机叫的，他又坐在副驾驶，够不着方时也的手机，只能提高音量试图唤醒他。
　　“方时也。”
　　喊了四五声，方时也捡回点意识，“嗯？”
　　“手机给我。”
　　喝醉的方时也没有一点戒备心，大大方方交出手机。
　　“密码是多少？”
　　“六个零。”
　　行，还挺省事。
　　他们到医院挂了急诊，值班医生检查后确定只是喝完酒之后感冒了引发的头痛，开了瓶纳洛酮给方时也吊上。
　　晏舒跑前跑后缴费拿药，回到方时也病床边休息已经过了零点。
　　他看着舒服了很多，眉毛一点点舒展开，医院的床和枕头都不舒服，方时也偶尔会“啧”一声，然后继续睡觉。”
　　整个病房只有秒针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外面时不时传来值班护士的脚步声，今天的急诊科是个平安夜，没有兴师动众的场面。
　　晏舒靠在小躺椅上逐渐进入睡眠，他也喝酒了，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他是被护士查房的动静吵醒的，睁开眼才意识到昨天输液都没看药瓶，没叫护士没按铃，是人家自己进来拔的针。
　　方时也眼神清明，不像是刚醒的，也没说喊他起来倒杯水买个早饭什么的。
　　护士对照了床尾的患者信息，又对着方时也的额头来了一枪，体温正常，“没什么事了，家属去办理出院吧。”
　　“哦，好，谢谢医生。”
　　晏舒正为一晚上的大意而愧疚，这会儿又嘴比脑子快，主动认领了“家属”的头衔。
　　澄清已经没用了，他借着办出院手续的名头逃出病房，全程没敢看方时也。
　　方时也没醉到不省人事，只是突如其来的头痛让他有点断片，一醒来躺在陌生的房间里，看了眼病床和仪器确定自己身处医院，转头又看见晏舒靠着一把简易的躺椅睡得酣甜，前面头发塌下来盖在额头上，像课间抓紧时间补觉的高中生。至于怎么到医院的，到医院又干了什么，他没有任何记忆。
　　晏舒带了早餐回来，一碗青菜粥，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
　　“医生说今天要吃清淡一点，而且——”
　　“而且什么？”
　　“我不知道你喝不喝豆汁儿。”
　　方时也被口水呛到，“别，我一闻那味道就想吐。”
　　他把早餐全摆到小桌子上，麻利地把垃圾清理出来扔掉，又顺手给方时也抽了两张纸。
　　“你没给自己买？”方时也没客气，撂下塑料勺子，直接端起碗喝粥。
　　“我在早餐摊子吃了回来的。”
　　“你吃的什么？”
　　晏舒为难地看着他，跟自己做了一番心理斗争，豁出命回答：“豆汁儿。”
　　“你能喝下那玩意儿？不是，你就算能喝下去也能吃饱？”
　　“就是因为太恶心，我喝了一口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
　　天地良心，晏舒早就领略过北京豆汁的威力，奈何这老板有三寸不烂之舌，非说自己家的豆汁和全北京的都不一样，保准喝了还想喝，晏舒没控制住好奇心买了一袋。
　　他不知道的是，每个北京的早餐摊老板都有这么一套说辞。
　　昨天到医院走得急，代驾在电话里大致说了停车的位置，今天两人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车找到。
　　晏舒原计划买完早餐就撤回酒店，可能方时也把他当救命恩人心存善念，态度比昨天好了好几个度，但在整件事没有说清楚之前他没法坦然地面对方时也。
　　所以方时也提出和他一起去工作室看看《青山悠悠》的粗剪，他第一反应是拒绝，电影里几个月前的回忆，邀请他去看无异于鞭尸。
　　方时也早料到如此，于是继续引诱，“以后《一台好戏》拍完了你也会和我们一起看后期，你可以先熟悉一下。”
　　一个热爱工作的人有属于自己的杀猪盘。
　　工作室装潢得明亮简约，里面是一群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桌上摆着续命的奶茶和零食。
　　和晏舒里想象的导演剪辑室大相径庭，他以为搞艺术的人工作室也会很有个性，比如装成和以前洗照片的暗室一样，或者充斥着他看不懂的元素。实际上这里窗明几净，也没看见谁续着看不懂的长辫。
　　方时也没介绍他是谁，只说是一个朋友，其他人也不好多问。
　　想到前些日子，晏舒总是担心方时也会把他的身份公之于众，他被恶意地对待过，也带着恶意揣测别人，但方时也谁也没说，没有找他讨一个说法，没有追问。
　　如果他能预判到自己欺骗的是一个善良的人，或许一开始就不会选择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