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8、Meeting 以前，方时

　　以前，方时也在明，他在暗，只要他动动手指，把方导的经历扒到底朝天都不成问题，而自己像导演一样躲在幕后，深藏功与名。
　　微信页面没有上下文情景，只一条通知突兀地横亘在对话框里。“聊聊”的意思有很多，可以是摘下他的假面，也可以是在晏舒一个机会。方时也仿佛在说，我给你时间，你快编一个说得过去的谎言来骗我。
　　只要晏舒不是蠢笨至极，也合该知道现在应该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编一出可怜的身世，强调自己的苦衷，再花点心思讨好一下方时也，让他承诺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方法论可行性很高，晏舒脑子里闪过那些真挚的夸赞，心里不由得好奇起来，方时也释放的善意，有几分是出于搭讪，有几分是来自于他的人格底色。
　　方时也回家连上数据线，等了两分钟才开机，期间如释给了他答复：
　　“好，时间地点你定。”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方时也心想着，晏舒这个人会不会连透露出来的温柔大度也是骗人的，真实的性格就像这样冷冰冰的。无论你和他聊工作，还是讲私下的事，他都像流水线上的某一道程序，对每个人都冷漠地一刀切，没有例外可言。
　　“等你来北京，只是些关于剧本的事。”
　　群里的讨论没停，无论怎样工作总要继续下去，如释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公事公办，分不清是被拆穿了的心虚伪装，还是天性使然，让人琢磨不透。工作上的事免不了交流，邮箱里，最新的邮箱如一把剪刀，剪断了方时也与晏舒所有的来往。
　　一周后，晏舒再次前往北京，天气晴朗，无风无云，飞机轻松地降下来。在迟雪澄的强烈要求下，方时也亲自开车来接机。
　　“车这么多，一会儿出停车场还要排队，他自己打个车都上高速了。”
　　大兴的机场高速出了名的又臭又长，谁都不想特地来一趟。
　　迟雪澄坐在后排，“平时让你开车话多一点就算了，昨天输了可是你自己选的大冒险，让你来接如释老师是惩罚吗？分明是奖励。”
　　“大小姐，追星是一件很私人的事，你不能强迫别人和你一起追星。”
　　“被你说对了，我还真就拿他当偶像来着，尤其是那一次深入交流之后，完全被他的人各魅力所吸引。”
　　方时也不置可否，双手不自然地搭在方向盘上，难以置信迟雪澄对如释的评价，还人格魅力呢，工作都依托线上，他在群里有说过几句话吗？
　　不过，等等。
　　“你们私下还有联系？”
　　这下换迟雪澄震惊了，“你们没有吗？”
　　“我们应该有吗？有什么事是不能在群里说的？”
　　“难怪呢，”迟雪澄高深莫测地点点头，了然了一切，“其实他在私下话也不多，但没群里那么高冷，哎呀跟你说不清楚，总之很温柔就对了。”
　　那倒是和晏舒很像。不，他就是晏舒。
　　他聊电影，聊以前上学发生的事，晏舒从未有过敷衍。或许因为他是作家，遣词造句是他的天赋，和方时也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好比水中月，只有最傻的猴子才会上当。
　　“而且他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迟雪澄自顾自地说，“你读过他的小说，文笔那叫一个清新脱俗，你懂我意思吧。就这么一个作者，我以为他的外表也会很朴素，没想到上次见面真把我惊到了。”
　　方时也也见过晏舒，说到这儿他来了兴趣。
　　“怎么？”
　　“穿得很简单，但是搭配很不简单，从头到脚都很有品味，比你那些西装有品位多了，总之他真实的气质和他的书更般配。”
　　晏舒答应了迟雪澄一定要来接机的请求，给她发了航班信息，也收到了她发来的车牌号。
　　车窗紧闭，看不到车内的光景，迟雪澄按下后排的车窗，“如释老师，在这里。”
　　晏舒以为是她的车，她坐后面，开车的肯定是她家里的司机。
　　下一秒，驾驶室的门打开，身穿黑色西装裤的腿优雅地放下来，裤脚正好垂到鞋跟的位置，晏舒视线顺着往上，小腿大腿，窄腰宽肩，最后定格在司机的脸上。
　　是方时也的一张臭脸。
　　许久不见，他脸上的棱角更甚，被雾气和小雨抚弄出来的柔和神态不复存在。
　　作为一只从头精致到脚的三百六十五天过年也不放弃体重管理的花孔雀，如果晏舒有胆子问，方时也一定会负责任的回答，其实体重和两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这都是严格控制体脂的效果。
　　表情是半分没有的，人倒是好人，方时也主动拿走晏舒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也不听晏舒追在后面说“谢谢”，径直回到驾驶室当好司机的角色。
　　没有这档子事的话，晏舒应该上副驾驶，把宽敞的后排留给女士，但他现在只想有多远躲多远，好在迟雪澄热情主动，及时打开了后座车门。
　　“如释老师，快上来，外面好热。”
　　晏舒如见救星，弯腰上车关门一气呵成。
　　“麻烦你们了，迟编，还有方导。”
　　“我们失约在前，做点补偿是应该的。”
　　方时也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车上，一盘子打出停车位，没吭声。
　　“迟小姐，以后叫我晏舒吧，舒服的舒。”
　　泰山崩了，还有晏舒在前面挡着，他的声音实在和缓，再急躁的人听了也会沉下心来。
　　欧陆驶入公路，司机突然给了脚油，从一前一后两辆车中间穿过，好在硬件性能良好，除他以外的人都感受不出发动机的变化。
　　知晓内幕的迟雪澄像做了亏心事，“其实，我喊如释老师已经喊顺口了，你不用告诉我们这些。”
　　晏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笼罩在他身上冰冷冷的气氛消失了，融化在一汪春水当中。
　　“名字取来就是给人叫的，麻烦帮我保密就行。”
　　“一定！”
　　餐厅是迟雪澄订的，一家花园餐吧，室内把两层楼打通，在寸土寸金的CBD商圈做了犹如宫殿的挑高，藤蔓从墙壁攀援而上，延伸到天花板，有几支缠绕在巨大的古铜色吊灯上，室外搭了几个葡萄架子，每个架子下摆放一张长桌，桌铺上拓印着绣球和马鞭草，烛台上的蜡烛里添加了迷迭香，配上四周花草，谁来了都身心愉悦。
　　旁边桌的男生穿的都比较随意，晏舒身着亚麻色上衣，脖子上的和田玉项链绕了两圈作叠戴，左手的玉镯比较显眼，冰种底料，一边空灵，一边飘花，右手中指戴了枚玉戒，一抹翠绿如一片竹叶贯通内外，哪个角度都看得明晰。
　　晏舒的首饰各有各的巧思，倒是和这家空中花园餐吧适配得很。
　　葡萄藤如瀑垂下，在开放的露台形成了相对私密的环境。
　　服务生掀开绿藤垂帘，送来一壶花茶。
　　“先生们，为了可恶的工作，我擅自替换了酒精饮料。”
　　迟雪澄坐在长桌主位，两位男士分别坐在她左右两边，眼神每打一次架都要狼狈错开。
　　“放的是槐花蜜，好喝的，迟小姐费心了。”晏舒坐得端正，一颦一笑都很正式。
　　另一位特地要显示出自己与众不同似的，没有品尝一说，一饮而尽，惜字如金评价：“还行。”
　　露台放着舒缓的纯音乐，谈话中的客人忽略了轻柔的背景音，一旦停下才会惊觉静谧的氛围被打破。
　　饭后，迟雪澄把稿子铺开，笔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
　　“寰亚不会支持我们冒险，我可听说了，他们要再塞几个自己人进项目组，到时候投票表决还有我们什么事。”
　　“至少《青山悠悠》拍完了，实在不行保底吧。”
　　迟编苦笑，方时也安慰的玩笑对她并不受用，反倒给本就迷茫的前路又添一层压力，《青山悠悠》是他们回国的第一部作品，所有人都指望它能闯出成绩来。
　　晏舒： “或者你们提前宣传电影改编自我的小说，预热市场投资也会多一些。”
　　“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
　　“签合同的时候就说定了，不泄露你的身份，这么做风险太大了。”
　　“后面电影拍出来了观众也会知道，出版社还打算给《一台好戏》出一套特别版，再怎么样都是要宣传的。”
　　私人恩怨另算，方时也的想法和迟雪澄一致，预热也不能消费如释的热度，宣传方案里还要写明有公关团队引导舆论，降低如释曝光的风险。
　　“没那么简单，”方时也五官都紧绷起来，不参杂一点个人情感，“钱就那么多，你想用到制作上，有人想用到片酬上，重要的是话语权。”
　　几天后，一个高温干燥的太阳天，导演、编剧、制片方以及原著作者晏舒陆续抵达寰亚。
　　黄思维慈眉善目地坐在会议桌最前面，手里把玩着一支设计繁复的万宝龙钢笔，和所有进来的下属都致以点头和微笑。
　　方时也最后进来，汗水把他额前的头发打湿，眉眼却是冷淡的，目光触及制片方也掀不起半点涟漪，恍若一汪深潭。
　　没有人对他的踩点文化提出批判，个别资历浅的喝了口水，方时也不好说话大家有目共睹，包括之前劝他不要干耗在山里的场务。
　　黄思维：“人齐了，那我们开始。”
　　“谁说人齐了？”方时也拖出椅子有条不紊地坐下，掏出笔和笔记本，有意往远离晏舒的方向挪了一点。
　　晏舒全当看不见他，依旧端正地坐着。今天穿的比较正式，只戴了玉镯，真丝衬衫没有一点褶皱，最上面的纽扣松开，不像在场的人那么刻板。
　　每个人面前都摆了瓶矿泉水，方时也座椅离他远一寸，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手肘把方时也的矿泉水也顶过去一寸。
　　整个会议室都在等他的下文，偏偏当事人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空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只听玻璃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传来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来晚了，对不住各位叔叔婶婶们。”
　　略一看他，有板有眼套了件黑色缎面衬衫，偏偏打了条花领带，开尔文结已经有了松散的迹象，不确定他是以此为时尚还是根本没注意，反正和太子爷的气质倒是出奇的一致。
　　“述白，好久没见你来公司了，今天来是找董事长？”跟刚才对下属的语气不同，黄思维对真太子相当尊敬，唯恐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人。
　　会议室只剩最后一个末端的位置，也就是离门最近的那个，一般是方便文秘送茶水送资料坐的，江述白没嫌弃，歪七扭八往那儿一坐，两腿抻到财务的椅子下面，也不管别人作何感想。
　　“黄叔叔还挺关心我，连我来公司的频率也记得清清楚楚。我最近没什么事，前几天求我爸来着，随便找个剧组的执行经纪人给我当着玩玩儿，这不来咱们剧组了吗。今天讨论什么？开始吧。”
　　制片方的焦点都集中在江述白身上，只有晏舒的余光一直在默默观察方时也。他还是全身长满刺，对这间屋子里谁也不客气的模样，脸比谁都臭，但就在江述白进来的那一刻，露出了势在必得的模样。
　　执行经纪人很多都是挂名，不管事，没有实权，但如果是集团董事的独生子的话，就算是滩烂泥，也能成为一方势力和黄思维抗衡，不管结果如何，留给方时也周旋的空间要大得多。
　　像今天这样的权斗戏码会接二连三地上演，方时也想认真拍电影没错，但现实世界没有乌托邦，再激进的理想主义者都要打上现实的烙印。
　　有江述白从中斡旋，黄思维没能一竿子打死所有提案，只说他得再考虑考虑，后续会继续跟进。
　　跟他一伙的就没有笑着出会议室的。室内空调打得低，江述白依然满头大汗，等“黄党”走完了才完全摊到椅子上，躺得四仰八叉。
　　“太子殿下，想不到啊，这么有实力，以前我以为你只有花架子呢。”迟雪澄也放松地笑起来。
　　“别小看我，说多少遍了我要自立门户。”江述白看着是个纨绔的富二代，却是少数察觉到寰亚内部僵化没有当接班人打算的江家人，他创立了脉冲视界，目前只投资了几部小成本电影，有轻喜剧，有文艺片。
　　迟雪澄一走，那边就只剩方时也和晏舒，方时也固执地不给晏舒正脸，后者若无其事起身，绕到桌子另一边。
　　“这位就是如释老师吧，”江述白见到晏舒，比迟雪澄加上他微信那天还激动，从椅子上弹起来要和晏舒握手，“没想到这么年轻啊，简直是一表人才，青年才俊啊。”
　　晏舒的上身被他甩得前后摇摆，确定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自来熟的人，出于良好的修养，他忽略了肩关节轻微的不适，微笑着和江述白打招呼。
　　他的双手被囚禁在江述白手里，身体被迫前倾，别扭地应和着江述白滔滔不绝的话语。
　　方时也终于看不下去，手搭在江述白肩上，那是社交场域里熟人才会有的动作，刻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前几天发消息还在马代，这么快就玩儿完了？”
　　“哪儿能啊大哥，我自己回来的，女朋友还在度假酒店呢。”江述白果真放下晏舒的手，转而和方时也说话。
　　“好不容易聚一次，还有新朋友，今晚去Old School，你俩现在是忙着搞事业了，完全忘记了好兄弟的存在。”
　　晏舒向迟雪澄投去求助的目光。
　　迟雪澄解释说：“一个私人会所，会员制，这位是股东之一，隐私性很好的，去坐坐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