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10、Light 跟寰亚死气

　　跟寰亚死气沉沉的气氛相比，这儿坐着的人松弛很多，桌面上摆满了手办周边，穿插着几株绿植，零食饮料正大光明摊开，幸福指数秒杀大多打工人。
　　老板是个没吃过苦的，又在资本主义国家接受教育，不搞压榨员工那套。
　　方时也前脚踏进办公区域，文森后脚便跟上来，“方导就差你了，成片我们昨晚上就剪好了。”
　　文森是方时也的御用剪辑师，也是个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上学时期就跟方时也一拍即合。
　　他没具体说是哪段素材，方时也基本上猜到了，他们在录了很多空镜插入电影里，但每段素材的天气光线都不一样，怎么不着痕迹地插入画面成了一大难题，剪辑进入收尾工作，这两天团队全在忙诸如此类的细活儿。
　　文森把方时也推着往前走了两步，注意到后面还跟着个陌生面孔，“看我这眼神，你们有什么正事先聊着，聊完一起看。”
　　“哦不，我不打扰你们，不用管我。”晏舒摆手，很不好意思打乱他们的节奏。
　　“这位是《一台好戏》的合作伙伴，”方时也没说他是如释，也没说他叫晏舒，“先审片吧，叫小杨把他带到会议室坐会儿。”
　　杨百川专门统管后期，正歪在办公椅上享用九块九拿铁，听到召唤一秒弹起来，“好咧，跟我来吧。”
　　没有大企业那一套标准化的接待流程，每个人都朝晏舒投来友善的目光，他放松了些，越过方时也，向来人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会议室用透明玻璃门隔开，内外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有需要也能调成磨砂的，晏舒坐在最靠里的椅子上，小范围张望了一圈。
　　方时也忽略他的小动作，瞥过眼，跟文森去了他的工位，再没别的关照。
　　那会议室几乎处于闲置状态，开会讨论他们更爱去日光室，方导在采光最充足的区域单独开辟了一个休闲空间，躺椅沙发面朝阳光，磨碎的咖啡豆飘散在空气里，代替了香氛的功效。
　　会议室长时间没人光顾，长桌一半堆满了图稿和文件夹，晏舒没敢碰，除了在一摞A4上的《一台好戏》实体书，实在炸眼，考虑到没有人会把机密夹在小说里，晏舒决定读一读打发时间。
　　翻开扉页，掉出一张有手写痕迹的纸张，来自笔记本内页，晏舒扫了一眼，确定是则读书笔记，背面像个思维导图，用各种符号串联起来，结合熟悉的字迹，想来是迟编落在这儿的。
　　她的字迹连贯灵动，中英文都是如此，还会随身携带彩笔，方便在白纸黑字上做标注。
　　晏舒辨认一番，猜想这是《一台好戏》最初的大纲。
　　小说里还贴了很多便签，有的已经翘边，书合上看不出端倪，打开随便翻几页都能看到读书笔记。
　　杨百川端来一杯拿铁，上面居然浮着绵密的奶泡，跟店里售卖的咖啡就差一个拉花，想来只要给员工们充足的时间学习，也是能进化出来的。
　　杨百川看他把小说拿在手里，又想到他是合作伙伴，先入为主以为晏舒也从事影视行业，于是说：“这是我们迟编的落这儿的，您看过剧本细纲吗？这都能被驳回，但这行业就这样，导演编剧越喜欢，投资方越不喜欢，毕竟现在影视寒冬嘛，谁愿意拿几千万上亿出来陪我们玩儿。”
　　“影视寒冬？”晏舒抓住字眼，流露出一点轻蔑的笑意，“票房成绩是大不如前，难道投资也跟着减少了？相反，一个有名气的导演，配上一群有名气的演员，一部电影的投注越来越多，但是你看到明显的进步了吗？”
　　这人面目柔和，眉眼弧度舒展自然，眉尾随着骨骼的折叠向太阳穴方向延伸，是画中人才有的神韵。
　　外人看来，这人气若温玉，想来性格也是沉稳内敛的。杨百川没料到他开口就是行业遮羞布，想着他嘴这么毒，能在圈里混得开吗。
　　“你说的是，”杨百川不自觉带了敬意，“去年方导在柏林拿了奖，我们跟着兴奋了好几天，以为能大干一番，结果方导卷铺盖走人，带着我们举家回国。国内什么环境啊，制片方都有自己的关系户，管你拿了几个奖，钱进不到项目就是了。”
　　另一边的方时也总觉得今天脖子有些不听使唤，总有往会议室那边转的冲动。耳边文森还在激情演讲，他在一千多条空镜里找到了和剧情完美匹配的镜头，方导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鼓励他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文森听说方导是从医院赶过来，这会儿集中不了注意力也正常。
　　晏舒抿了口咖啡，可可风味抢占先机，浓厚的奶香紧随其后，拿铁没加糖，完美保留了豆子的醇香。
　　看样子咖啡豆也是方时也选的，头天晚上喝了他选的酒，今天又试了他挑的咖啡豆，不得不说他品味上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这绝对是一杯优秀的拿铁，晏舒接连喝了好几口，接着问：“他——你们方导为什么一定要回国？”
　　工作室一般没有外人来，这儿像一个电影爱好者的秘密基地，方导把人带来，杨百川想来他们的关系应该不一般。
　　“要我说啊，他的起点比一般的导演都高，有点天赋的人都有个性，不愿意待在舒适圈里，非要走一条难走的路来证明自己。”
　　方时也有野心，晏舒甚至不需要靠见面来确认。他父母经手的大项目难以细数，他们的资源既是托举也是束缚，何者更多不为方时也左右，他宁可像幼鹰从悬崖上一跃而下，跌跌撞撞学会飞行。
　　“我听说寰亚对你们的态度不太好，你们当时没有其他选择吗？”
　　“说来也怪，他们最开始都挺向着方导的，后来《青山悠悠》开拍突然变脸了，每次开会都两个不行，这不行那不行。当时找方导的不止寰亚，但他们开不出漂亮的价格，我们在国外拍的《鲸岛》，圈里谁不知道方导是兰蕙心方柏铮的儿子，看在他父母的面上，投资人就当来做慈善了，没想到《鲸岛》还能拿奖。”
　　说到底还是一个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
　　“凤凰还需要涅槃，更何况普通人。”晏舒缓缓说道，算作安慰，虽然安慰的对象根本听不到。
　　方时也余光瞟过去，看到的便是两人一脸沉重的模样。
　　晏舒思考会习惯性抿嘴唇，这是方时也最近两天观察到的。他直觉前段时间大家一起开线上会议，晏舒也是坐在电脑面前一边思考，一边抿嘴唇。
　　想到这儿，他赌气似的转向文森，晏舒会冒雨骑摩托穿过迂回的山路送他到片场，如释只是个对所有人都冷冷淡淡的作家。
　　审片足以转移他的注意力，几天的工作量方时也一上午搞定，杨百川出来后，单留晏舒一人看书。
　　中午，方时也推开门，晏舒放下手里的书，抬眸看他，“搞定了？”
　　“嗯。”他本想给晏舒提前看看片段，结果人跟他员工聊得起劲，方时也识趣得很，不敢来打扰。
　　“我听杨先生说你最近要去堪景。”
　　“他都跟你聊了什么？”
　　杨百川认识这位吗？很熟吗？怎么给个气口什么都往外说？
　　“也没聊什么，大多数时间在夸你，说你才华横溢，天赋异禀，小部分时间在夸我。”
　　方时也表情鲜活起来，不像刚才全世界倒欠他五百万的模样，“夸你？”
　　“嗯，”晏舒还挺骄傲，“夸我有眼光，跟你合作。”
　　不得不说，杨百川是个慧眼识珠的员工。
　　“你刚说堪景，你想去？”
　　“嗯，不方便就算了。”
　　“你走累了我还能背你不成，有什么不方便的。”
　　堪景是计划之外的事，晏舒此行目的达到，本该回上海继续他的宅家生活，而方时也要去堪的景就是小说的取材地，他很乐意再回去一次。
　　回家的计划取消，郝曼迪打电话问出了什么事，在晏舒的工作生涯里，还没有放下工作跟人到处跑的经历。
　　晏舒慢悠悠打包好去福建的行李，兴趣盎然地说：“那是《一台好戏》的诞生地，谁会拒绝呢。”
　　“只是因为这个？”郝曼迪今天见了个稀奇，这人一年有一半时间都在外面溜达，非要跟着导演堪景才能去吗？
　　“对啊，你以为呢。”
　　三人落地福建龙岩，他们提前和文旅局打过招呼，派了个实习生来做向导，到达当天碰上雷暴天气，有的地方还下起冰雹，考虑到安全问题方时也让对接人明天再来。
　　他跟人联系的时候身在民宿，窗外的香樟树在雨里哗哗作响，关上窗户依然能听见狂风怒号，枝桠一会儿朝着一个方向，仿佛要被连根拔起。
　　突然，视野里一片黯淡，整个古镇都停电了。
　　暂时没什么打紧的，正值傍晚，天光灰蒙蒙的，还能看得清东西。
　　客人不约而同出来，三人在楼梯口碰上，晏舒主动用手机手电照亮迟雪澄脚下。
　　现在手机只能当手电和板砖使，因为信号也没了，再等会儿电量用尽就只剩板砖一个作用。
　　到了前台，老板一边说着抱歉一边给客人们发蜡烛，蜡烛数量不多，小镇上买东西不方便，后来的客人只能再用手机坚持坚持。
　　领蜡烛的队伍排到晏舒，老板反复解释：“实在不好意思，电力公司紧急抢修也要等冰雹天过去，咱们用蜡烛的客人一定要小心，火在人在，人走火灭，大家退房的时候我们会退一半的房费。”
　　晏舒领了一根，迟雪澄领了一根，方时也空手站在旁边。
　　“我们凑合一下吧。”方时也开口，这话显然不是对女士说的。
　　然而晏舒也不敢确定是对自己说的，方导不是还在等他的解释吗，怎么就愿意跟他凑合一下了。
　　“给后面来的人留点物资。”他简单解释，拿了晏舒手里的蜡烛转头走了，晏舒除不得不跟上去。
　　傍晚稍纵即逝，一来一回十分钟，再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了。
　　方时也拿的蜡烛，回的也是方时也的房间。
　　迟雪澄就住他俩隔壁，同情地看了晏舒一眼，“他有时候是比较让人费解。”
　　房间里准备了一盒火柴，方时也划开一根点上蜡烛，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和上衣，其他地方隐在黑暗里。
　　“你把蜡烛拿着，回房间把换洗衣服拿过来抓紧时间洗漱，我看这蜡烛也撑不了多久，烧完之前不洗完就只能摸黑了。”
　　方时也把蜡烛护送到晏舒手里，比传递火炬还郑重。
　　“那你呢？外面天都黑了。”
　　“担心我就搞快点，我坐着不动等你回来。”
　　一动不动不至于，方导在这期间泰然自若地抿了口茶，这样大的雨天，这么古朴的民宿里，很难不回忆点什么。
　　晏舒只觉得今年的极端天气异常多，动不动来场暴雨，快要被这雨害惨了。
　　他拿来睡衣内裤，方时也还端正坐在床沿，火光倒映在他瞳孔里，显得有几分孩子气，让人联想到家长把孩子放在一个地方，承诺他爸爸妈妈马上回来，让他不要乱跑，回来发现还真就乖巧地坐在原地等。
　　“你先洗吧。”
　　方时也没动，“你先。”
　　再争几轮蜡烛都烧完了，晏舒把蜡烛留在桌子上，自己拿着仅剩5%的手机进了浴室。
　　热水器是太阳能的，停电了看不到显示器上的温度，冷热随缘，晏舒搞了好一会儿才把水温调到人体能接受的范畴，顾不上什么舒适，不感冒，不掉层皮就行。
　　方时也的手机关机了，他干坐在床上来了困意。
　　只见浴室里微弱的光也没了，晏舒的手机终究没挺过来。
　　方时也几步跨到浴室门口，火光差点熄灭，他敲门，“那个，你把蜡烛拿进去，当心点别被水浇灭了，待会儿点不燃。”
　　等了几秒，里面传出声音：“哦，好。”
　　浴室门打开一道缝，带着沐浴露香味的水蒸气争相竟出，晏舒和方时也一门之隔，湿润和干燥的手短暂触碰又分开。
　　方时也察觉到古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没有半分疏解，反倒确定了晏舒的沐浴露是橙花味儿的。
　　刚刚那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水珠和泡沫包裹着瘦长的手指，指甲剪成圆润的弧形，指腹触感柔软。
　　“谢谢。”晏舒声如蚊蚋，方时也却听得清晰。
　　门被轻轻关上，方时也站定，被打湿的手微微抬了下，又立即放下在裤子上擦干水珠。
　　他管不得什么黑暗，避开障碍把窗户开到最大，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方时也才觉得一切又正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