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7、Drama 这支酒上了

　　这支酒上了年纪，又经过二十分钟的唤醒，气泡的存在感降低，并不符合当下人们对好酒的定义。
　　它不刺激，也不新颖，时间让它收起锋芒，并赐予它独特的风味。
　　大卫快要一头跌进酒里，他背后有点人脉，当初单纯为了满足爱好前往酒庄拍摄，无心插柳为品牌做了一次极佳的营销，他离开法国那天，庄主送了他一瓶P1，这是第一次有人请他喝P2。
　　他也不是傻子，不会迟钝到把迟雪澄看作单纯的狂热粉丝，他对上迟雪澄的目光，刚刚还是为她着迷的模样，线下眼神却在挥之不去的酒香里清明起来。
　　“小姐，你的方式比其他人高明很多，但你的目的最好也比其他人独特。”
　　迟雪澄兀自啜饮，眉目舒展，等温润的酒液滑过喉咙，她才起唇：“不管我的目的如何，你都不能否认我对你才华的欣赏。放轻松，这瓶酒只是为了表示诚意，你最后答不答应，怎么想我，都跟酒无关。”
　　这一刻，大卫恍惚觉得身前的女士比自己更像社交场里得心应手的男人，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比喻并不恰当，她不像男人那样虚与委蛇，即便是在利用他，眼睛里也透露出一股赤诚。
　　他隔空举杯，跟着迟雪澄喝了一口，示意她继续说。
　　还没等她开口，方时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大卫后边绕上前，自然地站在二人中间。
　　“Fang！”
　　大卫瞪大了眼睛，没有人不认识这位在柏林崭露头角的新人，也反应过来这俩人合起伙来给自己下套。
　　“手段是有点卑劣，”方时也做不到像迟雪澄那样严格控制五官位置以切换不同表情，他的五官更像是被钉起来了，嘴角带笑，却不敢轻信，总觉得背后还藏了八百个心眼子，“但心意是真的，Crystal说得对，你的态度完全不用受到酒的影响。”
　　“哦？你们谁先给我说说，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有什么价值。”
　　方时也单刀直入，“想请你一起合作。”
　　迟雪澄好心补充：“我们正在筹划的新电影，很需要你的加入。”
　　“可我是拍纪录片的。”
　　“霍普导演，既然我们选择你，肯定对你做足了了解,”迟雪澄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们赏析过你的所有作品，很确定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就算今天的大奖花落别家，我们要找的合作伙伴也还是你。”
　　“你不用马上给出答案，有兴趣可以先看看剧本，我们随时欢迎你的加入，”方时也的英文是美国人最爱打趣的伦敦腔，但和他的复古西装极其登对，“我们不打扰你了，请享受今晚。”
　　迟雪澄喜欢另辟蹊径，方时也的这一课叫见好就收。
　　计划按照最理想的方式进行，第二天大卫拨通了迟雪澄留下的联系方式，免去看剧本的环节，直接答应了他们的合作邀请。
　　电影节闭幕，方柏铮和兰慧心要返回紧锣密鼓的工作当中，二位日常沟通可以直接参照普通同事的交流，非必要不说话。一行人前往机场，车内透露出诡异的安静。
　　“阿姨很喜欢穿般若的礼服吗，最近几次活动上身的都是他们家的。”
　　去年好几部大制片厂的项目都在兰慧心手里诞生，她在海外风头正盛，赢得了不少聚光灯，昨晚的鱼尾裙也被时尚媒体争相报道。
　　鱼尾裙摆以腰臀为圆心，火红色、橙红色、明黄色，最后是黑色，涟漪般层层渐变展开，远看犹如一簇在焦炭里燃烧的火焰。全身采用刺绣工艺，一只凤凰以肩部为起点，其脖子和身体绣在礼服的胸部和腰腹部，尾部连接裙身，尾羽连同裙摆一起铺开，复杂又精细的工艺将涅槃重生的神鸟展现得淋漓尽致。
　　“无意中结识了他们创始人，我们都在法国上过学，很有话题可聊，我的特别订制都是她亲自设计的。”
　　迟雪澄家里有点资产，深谙获得高奢品牌青睐有多难，更别说每场活动都为兰慧心设计制作一套特别定制。
　　要不说一般人混不了时尚圈呢，般若为兰慧心设计衣服不看她一年消费多少钱，不靠她打广告，就凭她符合创始人眼缘，总之，兰阿姨的实力一如既往的恐怖。
　　“创始人？我只认识晏兮晚女士。”
　　“没错，就是她。”
　　方时也打字的手停下，悄无声息等待她们的下文。
　　般若这几年势头很猛，打着“东方第一高定品牌”的旗号，在国内能和大众熟知的法国、意大利高定品牌瓜分市场。
　　从“般若”这个品牌名就能听出来，他们主打禅意东方美，不用努力做人群中最惊艳的人，追求要在衣服上完成人物侧写，比如设计师眼里，在事业上有一片天地的兰慧心就如万鸟的灵长凤凰。
　　兰慧心继续说：“他们一家都很有个性，她父亲是国画大师，母亲是做古汉语研究的，好不容易出个留洋的女儿，回来又创立了东方美学品牌，儿子是写书的，常年在外采风，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
　　“那还真挺一脉相承的。”
　　写书？采风？他母亲还姓晏！
　　直觉占领高地，有什么以前没在意过的真相呼之欲出。
　　方时也抢了话头：“那您知道她儿子的名字吗？”
　　“不知道，我问这个干嘛？”
　　“您不是和她聊得投机吗？没聊到他儿子？”
　　兰慧心想起来，“哦，不知道真名，她只给我说了笔名，好像叫‘如释’。”
　　她不经常回国，不了解国内的畅销小说作家很正常，迟雪澄的反应明显最大。
　　“如释老师！阿姨，就是我们新电影的原著作者，所以他不愿意透露身份是不想借家里的名气炒作啊。”
　　仅仅如此吗？方时也回忆起烟雨里恬静的脸，和不疾不徐的语气，手指忽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刚好把编辑好的邮件发了出去。
　　“电影节结束了，你有看到我的镜头吗？开玩笑的，我们专门避开了媒体多的地方，你肯定看不到我。”
　　邮件没有撤回功能，晏舒也没有放下工作专门去关注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电影节，更没有从几百号人物中特意去找一个人。
　　五味茶馆里，方时也透过CCD取景框对上的晏舒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被淋湿的晏舒对着镜头一笑嫣然，算是默认了方时也的鲁莽。他尽可能回忆了湘澜镇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一切始于巧合，难道真像迟雪澄说的那么简单，他是为了避免热度才隐瞒身份的。
　　这倒是一个很正式，且十分说得过去的理由，方时也只觉被人冠以了深深的不信任感。
　　所以从他主动释放好意开始，到现在他自以为关系进展得还不错，都是他一个人的自导自演。
　　“你想什么呢？”迟雪澄打断了方时也神游的心思，“不觉得吃惊吗？哎说到底又是一个不愿回去继承家产非要自己打拼的。”
　　当然，迟小姐所谓的“打拼”也就是在每年都能拿到股份分红的前提下，给自己赚点零花钱而已。
　　方时也很不想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又苦于没有借口，随便胡诌了一句：“在想媒体要是知道如释是兰慧心的儿子会怎么写报道。”
　　“做人不要这么邪恶，要尊重人家的意愿，这件事我们就当不知道，听见没有？”
　　方时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好，听你的。”
　　没有人能推演出晏舒的时区，哪怕他和方时也几乎横跨了亚欧大陆，邮件往来却不受时差干扰。
　　他工作完成后回复：“下次你有红毯环节，或者采访镜头，都提前和我说，我会关注的。”
　　人会下意识亲近表面上温和无害的人，会在他们随手做的一件小事里找寻和自己的关系，而后断定自己是对方心里独特的存在，比如晏舒骑摩托送方时也回片场，比如他就算不情愿，也会满足方时也想要他联系方式的请求。
　　无聊的上帝随机挑选一群人陪他开玩笑，毫不在意人类天生愚笨矛盾的特点。
　　一件并不着急解决的事，轻易让方时也为了难。
　　他模仿往常的口吻：“好的，晏舒。忘了告诉你，我获得过gala的最佳服装奖。”
　　到机场办完值机手续，四人兵分两路，迟编作戏有始有终，热情地和方父方母道别，反倒是方导今天完全没状态。
　　“你今天怪怪的，如释老师是兰蕙心的儿子，这件事对你影响这么大吗？”目送完长辈离开，迟雪澄拿回自己的手包和行李箱，拍了拍上面莫须有的灰尘。
　　“他是谁的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一副被甩了心有不甘跑回去求复合发现被戴了绿帽子的样子。”
　　“还好你当了编剧，没在网上当喷子。”
　　如迟雪澄所说，晏舒隐瞒自己的理由可能很简单，摘下母亲的光环，就想好好写书，但万一他有其他的苦衷呢？那再多一个人知道真相会不会伤害到他？
　　善良的人总是能轻易被人谅解，方时也早已在心里为晏舒下过定义，即便有错处，他也会先入为主替晏舒补全了动机和缘由。
　　把晏舒精分成两个人，只有迟雪澄见过如释，方时也只见过晏舒。
　　“你不会因为人家隐瞒了你不高兴了吧，见到他你就知道了，人很好的。”
　　飞机延误，方时也随手点开一个阅读app，主页面推荐依旧是如释的作品，今天的榜首是《宽窄》。
　　“宽窄”是小说里一间民宿的名字，故事情节以民宿老板的视角展开，走的是治愈系风格。
　　他们在跟郝曼迪谈判之前看完了如释的所有作品。目的很简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的方时也不需要谈判，他在字里行间寻找“晏舒”的影子，用来佐证心里对他的判断。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找到一本可读性强的书正好打发时间。
　　“你怎么开始看小说了？”迟雪澄凑过来，“《宽窄》，不是看过了吗？”
　　方时也侧过身，按下键熄屏，“我再回顾一遍，跟别人交流的时候引用一下显得我们有诚意。”
　　追星成功的迟雪澄不以为意，“如释老师人很好的，他只是不想曝光自己，没你想的那么高冷。”
　　是啊，人很好，晏舒又得到了一张免死金牌。
　　但晏舒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获救，反而以为快要被枪决。
　　他看着邮件里的“是的，晏舒”慌得不得了，似乎感受到了方时也拷问的眼神。他不敢确定那一句“晏舒”背后是对他身份的肯定还是试探。
　　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还是自己发现的？他究竟知道多少？
　　问题潮水般涌上来，但他最担心的无非是方时也会不会一气之下曝光他？
　　童年的阴影晏舒不想再体验一次。学校里的小孩大多都有背景，每过时间就要出一个“明星孩子”，家里发生的无论好事坏事，到学校来总有无数张嘴讨论，但他的同学都被保护得很好，要么请假休息，要么转学。
　　不像他，兰蕙心因为身体原因自顾不暇，分不出多的精力来照料他，父亲舒承毅对他没有感情，自然不会关心他，家里的阿姨不懂网络上都在讨论什么，只知道每次接送晏舒上放学都有很多人举起手机录视频拍照。
　　后来父母离婚，母亲带他离开香港，一路辗转了很多地方。小小的他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再也不会有人认识他，可这正是新一轮噩梦的开始。
　　他父亲是律政司的红人，又正好处于晋升法官的关键时期，这个时间点离婚显然不是权宜之计，传到外界，人人皆知两人感情破裂，毫无修复的可能，那感情破裂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舒承毅家暴出轨，还是兰蕙心红杏出墙，留给网民的遐想空间相当广阔。
　　父母的情史接二连三地爆出，妈妈病情加重，舒承毅失去了晋升资格，接触了外面世界的晏舒意识到家门外的人都不怎么友善，而父母的婚姻，怎么看都看不出赢家。
　　童年是他一辈子不愿回忆的时期，哪怕是英雄重振旗鼓都很艰难，更何况是天生爱逃避的自己。
　　晏舒剥开方时也给他的糖衣，发现里面还是一个胆小如鼠的自己。
　　他肯定会收回所有的夸赞吧，一个骗子的名声能有多好，晏舒只求他能保守秘密，不要打破他好不容易筑起的躯壳。
　　试探，自然是不敢的。当初一心赴死的晏舒选择当一只缩头乌龟。
　　北京时间上午九点，飞机落地，方时也点开邮箱，没有看到晏舒的回复。
　　黄思维的消息倒是不合时宜地弹出来，通知他们下周一到寰亚开组会。
　　“怎么哪儿都有你。”
　　迟雪澄也看到消息了。
　　“我们先单独和如释老师聊聊吧，构思和框架我们都做得差不多了。”
　　方时也点头，“好，我给他说。”
　　他点开微信列表里如释的聊天框，编辑好信息发送，电量恰好在此时告罄，漫长的三十秒后手机关机，方时也尚未等到晏舒的回复。
　　看了一路小说，他居然没注意到手机电量早就飘红，报复心作祟，他幻想着对方眼见谎言被拆穿心急如焚的模样，自以为可以聊以慰藉。
　　一夜梦魇的晏舒打开手机，发现噩梦成真了。
　　方时也：“我想和你聊聊，晏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