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6、David 如释的21

　　如释的21岁，凭借首作《宽窄》摘得畅销书版权金奖。
　　就像一部好电影能盘活一个电影院，当年的《宽窄》也拯救了不少书店，说是洛阳纸贵也不为过。
　　21岁，如释最风光霁月的一年，杂志社用整个版面为他宣传，《宽窄》连续八个月霸占各大读书app推荐榜、好评榜、必读榜榜首，作家、评论家但凡发布了和《宽窄》有关的内容从此有了姓名，紧随潮流的中学生也会偷偷在书包里塞一本实体书带到学校，但媒体的镜头在茫茫人海里搜寻不到如释的半点踪迹。
　　颁奖礼有过因故缺席，委托家人或出版社代领的情况。像如释这样，书火得一塌糊涂，人却不在大众面前暴露一点蛛丝马迹，颁奖礼不来，还拒绝举办签售会的，要么讨到一个为人低调的美名，像他横空出世的那一年，要么被指责自命清高，如他后来的名声。
　　从此，媒体评价急转直下，不能靠采访他获得流量，只能靠诋毁换取热度。
　　他不曾有过方时也如履薄冰的感受，人没有书那么幸运，冰从一开始就是裂开的，踩上去便坠入水底。
　　英国的太阳是稀罕物，阴翳的天气招来吹不散的愁云，连带着伦敦的记忆，遮天蔽日地笼罩在方时也头顶上。
　　晏舒太会说话，把方时也包裹在一个温柔但坚硬的壳子里。
　　在迟雪澄面前，他习惯扮演一个靠得住的朋友，多年的情谊，无需花时间说明喜怒。
　　但总有一些情绪躲藏在心里，不轻易显山露水，像无形中升腾的水汽，凝结成厚厚的云层，以一种并不致命的形式把人困在里面。
　　物理距离远了，邮件往来却频繁起来。
　　“这里天气不好，总是忍不住回忆。很感谢你的安慰和鼓励，心情好多了。”
　　晏舒安慰人很有一套，他已经过了害怕就往被子里钻的童年时期，怎么口诛笔伐里过好自己的生活，晏舒成了行家。
　　方时也算是给自己找到个专家。
　　专家继续发力：“看来方导的求学生涯很充实，这本身是件幸福的事。”
　　电影节接近尾声，方时也没有邀请函，又姗姗来迟，如果是想借着父母的名头来刷脸，现在早就过了最佳时期。
　　专业人士都猜不透他来凑什么热闹。
　　不过，今年电影节来了一个行业里公认的漂亮人物——大卫·霍普。
　　同样年轻，同样才华横溢，大卫·霍普身上的锋芒更甚一些，敢在媒体采访里回怼前辈，网友都调侃他是来涨粉的。
　　不管外界对他的评价，大卫的作品总是在挑战摄影团队的极限，高山深海，山野乡村，都能在镜头里呈现出极致的张力。这正是纪录片拍摄中可遇不可求的天赋，不然怎么把观众留在你的严肃频道？
　　电影节最后一天，嘉宾们陆续入场，今天晚上会公布每年最受瞩目的评审团大奖。
　　各路媒体驻扎在场外，长枪短炮架在道路两端，方时也和迟雪澄提前绕后进入场内，没几个人发现他们。
　　大卫是今年的当红人物，一群记者把他围在中间，希望他能再说点“大逆不道”的话出来写进报道里交差。
　　“请问大卫·霍普先生，去年你在电影节失利，网上都评价你是‘无冕之王’，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那我今年争取做‘有冕之王’。”
　　“那请问除了你自己的作品之外，最看好哪一部入围作品呢？”
　　“不好意思啊，我没有观影权限，等我混到评委了一定告诉你们。”
　　“你前几天在采访里说罗比导演没有自己的风格，请问你和他本人有过恩怨吗？”
　　这也是他这几天黑粉暴涨的原因，他的原话是：“罗比这些年一直在打破自己的固有风格，很感谢他给我们带来了风格各异的作品。”
　　大卫脸上毫无愠色，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怼到镜头面前，“我希望他能好好看看我的访谈视频。”
　　“难怪都追着他问呢，脾气太好了。”迟雪澄正在手机上看他这几天的采访，大卫眉毛舒展，始终带着笑意，颧骨拉着脸颊上的肌肉往上提，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方时也跟着听了一耳朵，评价道：“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耐心回答问题，其实一句有价值的都没有。”
　　“看样子还挺难搞的。”
　　方时也把手里的纯黑色礼品袋交给路过的服务生，交代了几句又给了笔不菲的小费。
　　“虽然我不提倡提前开香槟，但最好也不要预判自己会失败。”
　　“不管了，我们还是鸽了如释老师来的——话说回来，目前应该没有比找好好姐谈版权更困难的事了。”说完，她露出标准的社交微笑，踩着方头高跟融入人群，如履平地。
　　她为今晚选了套紧身缎面的长裙，裙摆在小腿部位成花瓣状散开，层层堆叠，像一朵盛开的牡丹，长发盘成古典样式，头戴冠冕，正中心的钻石被切割成菱形，左右各有四颗克重依次减小的方钻，火彩比灯光还夺目。
　　不同于普通的露背设计，礼服边缘同样以花朵为灵感，剪裁恰如其分的真丝覆在迟雪澄的后背上，手工缝制的花瓣像从她的骨肉里生长出来。
　　除了皇冠，身上再无其他珠宝点缀。迟雪澄五官明媚，眉毛野性又高挑，山根往下有个不明显的驼峰，就算头上顶着巴洛克风格的繁复头饰也不显夸张，反而衬得她端庄优雅，举手投足间，宴会厅就成了她的城堡。
　　晚宴要在最后的奖项颁发后才开始，迟雪澄靠在甜品台边，目光在人群中铺开，几位导演都还没从记者堆里逃出来。
　　现在还是嘉宾入场时间，迟雪澄除了耐心等待也别无他法。
　　不久后，一群人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C位正是大卫·霍普。
　　“Jesus，谁能挤到这碉堡里面？”
　　“碉堡”缓慢移动到迟雪澄这边，她一口干完了气泡水，不着痕迹地混到“碉堡”外围。
　　仗着大裙摆的优势，迟雪澄小腿发力，在裙子底下把裙摆甩开，“牡丹花”在半空扬起，又环绕她铺开。
　　绅士们的皮鞋擦得锃光瓦亮，光滑到灰尘沾上去都打滑，他们都礼貌地避开女士的裙摆，给迟雪澄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接下来好办多了，盛开的“牡丹花”挤开人群，缓缓挪移到大卫旁边。
　　或许是她的东方气质太过抢眼，又或许是头顶钻石闪得无法忽视，在她还没和大卫搭上话的时候，后者的目光已经有意无意在她身上扫过了好几次。
　　直到迟雪澄抵达了最内层，“大卫导演，我是看了《唐培里浓》开始关注你的，另外我还是《鲸岛》的编剧，不知道颁奖典礼结束之后能否有幸和你讨论讨论？”
　　释放好感，剑走偏锋，再单刀直入，没有人不吃这一套。所有人都在讨论他今年的入围作品《人类秘境》，谁会把他几年前并不出名的纪录短片拿出来说，光这一步，迟雪澄就已经把自己和所有想和他搭好关系的人划分开了。
　　不枉她来之前做这么多功课，差点把他穿开裆裤的时期都扒出来了。
　　同样，一直默默关注她的大卫也在简短的话语中找到了可以继续聊下去的话题。
　　要不说人想要在交际场合吃得开，除了要长袖善舞外，最重要的是自身实力呢。《鲸岛》在柏林电影节帮方时也摘得最佳长片首作奖，也让一些人认识了这位来自中国的编剧。
　　大卫有意关注迟雪澄，正好能利用《鲸岛》的话题拉近关系，刚打算过河就有人搭桥。
　　笑容在他脸上迅速扩大，从平淡的微笑变成惊喜的大笑，他眼里闪着光，像是被迟雪澄的火彩闪瞎了眼，“你是？”
　　“Crystal.”
　　“应该是我问你能否有幸和你聊一聊《鲸岛》，话被你说了，我的回答是这是我的荣幸。”
　　“好，那我也期待今晚的好消息。”迟雪澄丝毫不留念社交战场的胜利，她再次抬起脚尖，拎起裙摆，“牡丹花”从一片收束成一簇，方便她快速从人群里脱身。
　　一边的方时也绕到酒水吧台，刚才的服务生小心拆开礼品袋，拿出里面的唐培里浓，是目前市场上年份最新的一批P2。
　　几年前，大卫以私人名义前往法国，拍摄了一部关于世界顶级香槟王唐培里浓从葡萄种植、采摘、初次发酵到酿酒的全过程纪录短片。有香槟王本身的名气傍身，短片一经发布引发了不少讨论，但大卫没有把个人拍摄的短片列入作品集，就连许多业内人士都以为《唐培里浓》是哪位名不见经传的纪录片爱好者拍的。
　　“等最后的评审团大奖公布后再醒酒，一定记住不能超过半小时，他是位很懂行的品酒专家，舌头很挑剔的。”
　　“放心先生，我专门干这个的。”
　　服务生收了小费很好说话，把方时也交代的事一一应下，但他一定不知道自己醒的这支酒是为大卫·霍普准备的。当然，方时也说的话大多都在唬人，大卫拍过香槟王的纪录片就一定很懂行吗？那也未必，不过谨慎一点总没错。
　　灯光暗下来，场内的人们都已落座，颁奖礼开始，闲散人士方时也给了服务生一个“I trust you”的眼神，返回宴会厅观礼。
　　他和迟雪澄都在靠后的位置，一来没有镜头能降低存在感，二来典礼结束后他俩能提前开溜，为截停大卫预留时间。
　　“你找的人靠谱吗？这酒打开了可就封不上了。”迟雪澄小声和方时也耳语。
　　“又不能来个全体背调选出最会醒酒的，这种时候只能相信‘相信’的力量。你那边呢？找到机会搭话了吗？我看他身边随时都有一窝人围着转。”
　　“放心，我看他挺想和我们搭话的。”
　　方导睨着眸子，想到了以前学校派对上迟雪澄教他怎么搭讪时说的一句话：“搭讪很难吗？往人堆里一站自然有人找你说话啊。”
　　迟雪澄贵在有自知之明，对自己气质才华的认可和外界评价高度一致，但她忽略了一件事，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和她一样才貌双全，大多数人占一样都不容易。
　　音乐响起，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入围作品的预告片。
　　呼声最高的几部分别是跟访创伤应激患者长达七年的《PTSD》；探访全球最有特色的博物馆，堪称环球旅行博物馆系列百科全书的《World Wonder Museum》（《世界奇妙博物馆》）；以及大卫·霍普执导，和大量专家探秘世界上最神秘的八大人类禁区，投资最多，设备造价最高的《Human Secret Realm》（《人类秘境》）。
　　短片播到最后一个，旁白低沉磁性又如雷霆万钧的嗓音从四面的音响压向观众席。
　　“石之母，海潮之舟，自由的困兽，在永恒的高度沉眠。在这峭岩之上，在这空气的澄明中，骄傲地矗立着人类难以企及的静默。”
　　旁白的回声消散，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雪山之巅，宏大的自然景观令在场观众目不暇接，结果尚未公布，台下已然响起激烈的掌声。
　　兰慧心身着国风重工拖地礼服上台。
　　“好的，很不情愿打断各位的掌声，”兰慧心扶着麦克风，语气轻松，将人们的注意力拉回现场，“主办方要求我一定要把颁奖词念完，所以不好意思各位，我要开始工作了，我知道在场只有一部分人看完了入围影片，而它们会在不久的将来和大家见面，希望你们继续保持期待好吗？”
　　她拆开装有获奖名单的信封，“我们本次的入围作品类型相当多样不是吗？各位注意听，很容易就能听出答案。”
　　“世界之大，人类的密集活动区域只占了地表的2%，我们把标准放宽，加上被人类间接影响的区域，大约占75%左右，剩下的地方是人类的禁区，是生命的禁地。这部纪录片想要传达给整个人类种群的不是要做征服自然的勇士，而是要成为尊重自然、敬畏自然的信徒。我们必须承认，人类只是自然界万千生灵中的一类，如果你也立身于脚下的蓝色星球，请热爱这片土地，无关种族、宗教以及国家的热爱它。让我们祝贺大卫·霍普执导的《人类秘境》荣获本届谢菲尔德国际纪录片电影节的评审团大奖。”
　　兰慧心完成了工作，加入了掌声雷动的现场，和所有人一起祝贺属于大卫·霍普的荣誉。
　　大卫小跑上台，接过奖杯紧接着高高举起，下一波掌声高潮随之而来。
　　“感谢所有人，包括对我‘心怀不轨’记者朋友，在这一刻之前，我以为没有比作品入围更振奋人心的事，拿到了奖杯，我发现这感觉真是，太棒了，简直无与伦比。感谢你们愿意看我们讲述的故事，荣幸之极，真的。”
　　“我去准备了，你记得别让他拿其他酒水。”
　　方时也掐着时间去通知服务生醒酒，迟雪澄跟着起身去晚宴厅守株待兔。
　　大卫对媒体油嘴滑舌，好在说出去的话一诺千金，接连拒绝了好几个制片人的谈话邀请，一路都在寻迟雪澄的身影。
　　“Crystal.”
　　迟雪澄红唇轻启，笑意盈盈地祝贺大卫：“恭喜，好消息总算没落空。”
　　“恕我冒昧，我能不能问一下你的本名。”
　　“迟雪澄，不太好发音，叫我Crystal就好。”
　　侍应生路过，大卫想拿两杯香槟和迟雪澄边喝边聊。
　　“等等，”迟雪澄挡住他伸出去的手，“我有更好的选择。”
　　她把大卫带到吧台，方时也提前招呼好，服务生推出一杯酒，大卫联想到她颁奖典礼之前说的《唐培里浓》，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迟雪澄微微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试试，是你想象中的味道吗？”
　　大卫端起酒杯，巨大的震惊让他无所适从，他没有直接入口，而是把杯口对着鼻子，晃了晃杯身。
　　黑皮诺和霞多丽的香气炸开味蕾，其他热带果味紧跟而上，陈年的酒香如有实质，一部分进入胃里，一部分刺激着脑神经，把大卫定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像迟编这么见微知著的人，一开始不撩方时也只可能是拿他当gay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