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5、Sheffield 泡过热水澡

　　泡过热水澡后软绵绵的身体精神起来，连续几天奔波辗转积累的疲倦一扫而空。晏舒似乎忘记了要少发邮件跟方时也联系初衷，快速在键盘上打下几句话。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他，你不是只听一家之言就盖棺定论的人。我在生活中遇到的人，大多好奇如释的私生活，你能就事论事，和他们很不一样。”
　　就事论事于当下浮躁的社会而言是很重要的品质，这一小撮人甚至可以列为濒危物种。
　　晏舒的精神得到了很好的休整，不光校正好了出差前余下的篇章，还自愿加班忙活了一整晚，以至于第二天下午还没缓过神，给自己灌了杯浓茶才出门去出版社。
　　和他长期合作的出版社叫青鸟集，没有特别的文人气装潢，但进门扑面而来一股书卷气——堆积如山的稿件码在办公桌上，编辑们就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连腰都直不起来，来不及放到桌上的就摞在脚边，其中穿插着厚到爆炸的文件夹和打板出来的样书。
　　晏舒见怪不怪，营销编辑冯霖从“五指山”下直起腰，起身带他们去会议室。
　　她算是整层楼里资历最老的人，之前一直负责对接晏舒的稿件。一起来的还有郝曼迪，跟营销有关的她都会参与，不然像晏舒这样不配合媒体做宣传的作者怎么会在短剧时代成为畅销书作家。
　　冯霖一直秉持超高工作效率的原则，晏舒还没坐稳，pad已然立在他面前，里面是出版社提前选好的几版封面。
　　“我们本来打算用电影里的镜头做封面，突出小说和电影的相关性，后来想着既然是特别版，在内容不变的情况下封面插画都要做得更吸人眼球一些，所以还是决定让画师来设计，至于剧照可以做成书籍周边。”
　　封面上有两个戏台，一上一下，一正一反，一根血色的红线连接两端，中间串联起代表两代人命运的木偶，画面中色彩浓烈，以红黑为主色调，摆在书店里很难不吸睛。
　　郝曼迪难得没提出反对意见。
　　晏舒斟酌开口：“我也赞成请之前的画师设计封面，不过目前的情况是，剧本肯定会大改，和之前的定调不太一样，所以封面的事今天确定不了，还麻烦霖姐回复一下。”
　　冯霖从一打文件里抬起眼来，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好奇打量着晏舒，“我还以为你是相当注重自己文字的人，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早开始选封面，还以为能先把样书做出来，到时候直接上架，后面还有很多签了合同的样书没确定下来，这样也能少件事——那我们先聊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宜主要靠郝曼迪发力，版权状况、出版方案以及稿酬收益基本按照以前的合同条款来，很快谈妥，只在首印数量的问题上争执几个来回。
　　“我们从第一次合作算起，没有一次不加印的，按照以前的数量已经很保守了。”冯霖的笔尖戳在合同模板的空格上，已经把A４纸戳了个洞出来。
　　“简装版的价格符合市场预期，读者愿意买单，但精装版不光价格高，一些读者也不会再买一本内容一模一样的书回家吃灰，反正起一个纪念作用，我们的目标市场肯定会小很多。”晏舒很少关心出版后端的事宜，一般他只完成写的部分。
　　冯霖坚持道：“电影上映了不就有新增市场了吗？”
　　郝曼迪打断：“他又不是明星，衍生产品没消费者买账的。”
　　没办法，冯霖同意把首印数量减少５０００册。
　　出了出版社，晏舒才注意到手机上有一条没注意到的消息弹窗。
　　“我和迟雪澄下周来上海参加电影节，有时间吗？”
　　空空荡荡的聊天框终于有了一条新消息的加入。
　　晏舒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深吸一口气如上刑场，“有的，具体时间照你们方便的来。”
　　“想不到啊，你能这么快适应他们的节奏。”好好姐也加了方时也的微信，瞥一眼头像就认出是谁。
　　晏舒耸肩，“总不能让电影带着我的名声一起扑街吧。”
　　“你担心的话完全可以不签合同，你又不靠写书赚钱。”
　　同样是拍剧拍电影，原创IP前期要投资不少钱预热，但凡制作团队和演员的名气小一点，没有资本帮助，仅仅是走到大众眼前都会成大问题。
　　但一个被市场认证了潜力和价值的IP，再改编成影视作品则完全不一样，不管原著粉接不接受，评价或正面或负面，只要形成了大范围的讨论，在资本眼里都是免费的宣传，连带着本身不熟悉作品的人跟着一起好奇，这还仅仅是宣传上的便利。
　　由此找到郝曼迪的人不少，前几年回绝了一波又一波，后来影视圈形成了一种说法，如释老师看不上靠影视化赚钱的作者，而他自己自命清高，不会把作品拿出来交给任何人。
　　只要不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重新翻出来，晏舒早已练出金刚罩，对这些舆论向来无所谓，他甚至可以像资本家那样和所有的负面评价和平共处，声讨他的人越多，他的书就卖得越火，也算是达成了一种“互利共赢”的关系。
　　“我觉得他们挺不一样的。”
　　晏舒口吻平淡，但郝曼迪对上他认真的眼神，还是有些莫名的愧疚感。
　　她不过随口一句玩笑，竟能让晏舒替他们说话，看来这方时也真不是一般人。
　　“有哪里不一样？比起之前找过我的大导演、大制片人，他们在国内既没背景又没资源。原来你喜欢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没看出来，我以为你喜欢成熟的。”
　　“如果你是说剧本和电影制作角度的话，那他们比找过你的很多人都成熟。你说对了，我反正不靠写书赚钱，那我找一个能完美诠释作品的就好了，它具体能带来多少经济价值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当然，你作为经纪人还是得注意下，毕竟你要赚钱养家的。”
　　如果说之前晏舒对方时也的态度是不好奇、不主动、不联系的话，那么经过昨天的“糖衣炮弹”，他承认自己开始对方导加一些人格滤镜了。
　　方时也在一天之内主动联系了他两次，虽然第二次是在群里。
　　“＠如释，实在抱歉，工作上临时有调整，我和迟雪澄确认取消参加上海电影节，线下讨论的事也没法进行，我们以后再找时间。”
　　迟雪澄：“不好意思哦如释老师，希望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完成线下讨论的夙愿。”
　　“没事，迟编写剧本也要时间，线上我一样能参与讨论。”
　　迟雪澄：“好哇好哇，我们要去谢菲尔德参加电影节，有时差估计也不能及时回消息，一切等我们回来再说吧。”
　　具体被什么工作耽搁，只要他们不主动说，晏舒肯定不会问，经过前面几次命运的戏弄，他已经从难以置信走向了接受命运的安排，唯一可惜的是他昨晚刚被夸，不知道被拆穿后会不会改变方导对如释的看法。
　　几天后，飞往英国曼彻斯特的飞机落地，兰慧心提前安排好接机，然后开车前往谢菲尔德。
　　“你记得别像上次一样，在酒店差点被捉奸了。”
　　方时也主动接过迟雪澄的手包，两人特地穿了同一个系列的polo衫，一个深蓝，一个浅蓝，和每一对热恋期的情侣一样，非要穿精心搭配的情侣装才出门。
　　迟雪澄顺手一个肘击，“可别说了，谁知道阿姨那么有情调，晚上还来露天游泳池。”
　　方先生和迟小姐的非正式恋爱关系存续期间，迟小姐在私人时间和模特约会被兰慧心当场抓住，好在迟编业务能力超强，现场来了一段被渣男戴绿帽子还惨遭骚扰的戏码顺利脱险。
　　就是这次，反对英年早婚联盟差点塌房。
　　无论在国外工作多久，中国式家长总放不下孩子的婚恋问题，方时也比较庆幸，十五岁离开父母独自生活，山高皇帝远，方柏铮和兰慧心忙着工作，在他终生大事上除了干着急，也就时不时推荐几个名媛给儿子认识，美其名曰交朋友。
　　比较惨的是迟雪澄，如果不在影视行业混出个名堂，等着她的只有传承了几代的豪门恩怨，她一个从小和稀泥的“陶艺师”，单枪匹马回去跟炮灰有什么区别。
　　一个在没有任何交往女朋友经历的single man，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高手，暂时结成了反对英年早婚联盟。
　　两人拿完行李，迟雪澄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跟方时也肩并肩走，他长得太高，一步顶她两步，和他保持同频走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方父方母在出口外面等，兰慧心看见小迟就兴奋地招手。
　　方时也没做过几次男伴，跟女伴走路和跟迟雪澄走路完全不一样，一方面是心虚，一方面跟老熟人演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笑场了。
　　“小迟，在这里。”
　　兰慧心给不少电影当过监制，看过的戏比一般人吃的饭都多，在她面前演戏不光考演技，还考胆量。
　　迟雪澄一秒不想在男伴身边多待，见了兰阿姨就迎上去，立即抛弃了身旁的方时也。
　　不得不说，舒坦多了。
　　两位女士在前，方柏铮紧随其后，方时也一手一个行李箱，脖子上还挂了个手包跟在最后面。
　　“怎么样，坐十几个小时累不累？”
　　迟雪澄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语气都比平时软下去几分，“还好，时也个子高，他比较难受。”
　　谢菲尔德纪录片电影节，全世界纪录片导演最渴望的舞台之一，每年举行十天，兰慧心和方柏铮作为颁奖嘉宾出席，不用全勤，方时也此次过来不只是来刷脸，他们另有目的。
　　几人坐车到了电影节主办方预定的酒店，按照拟邀名单和报备上来的团队数量分配，不看嘉宾私下是什么关系，方时也迟雪澄一人一间。
　　迟雪澄在电梯里跟伯父伯母说再见，和方时也继续上行。
　　“我汗都吓出来了，这次不是一顿饭的事了。兰阿姨再约我，你就说我在倒时差，我是编剧，我不是演员啊。”
　　“行，这几天全靠你了迟编。”
　　几年前，两人还是伦敦电影学院在读学生，重返英国，勾起了一些学生时期的记忆。
　　许久没翻新的电梯速度奇慢，形成了一个私密性极高的密闭空间。
　　迟雪澄嘴角一勾，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哎，我确定一下，你没交过女朋友是吧。“
　　“怎么？”
　　“我一直觉得，当年他们造谣你是深柜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方时也做了个很符合直男刻板印象的反应，双手环抱，眉心紧皱，用不解伴随着薄怒的眼光刺向迟雪澄，这眼神翻译过来意思是：“你在讲什么疯话？”
　　“我没谈过女朋友的意思不是我谈过男朋友。”
　　“哦。”
　　像迟雪澄这样一看到帅哥就忍不住下手的女孩子，和方时也认识这么多年却坚持不吃窝边草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她不是那种跟着起哄逼人出柜的八卦学生。
　　电梯门缓缓打开，迟雪澄拿回行李箱，回了他一个了然一切的眼神，“故地重游，难道还没找到一点当年的感觉吗？”
　　方时也懒得理她，和迟雪澄分道扬镳去找自己房间。学生时代的事过去已久，真要回忆那得重新找个酒店至少住上一周。
　　两个熟悉的制片人和他打招呼，在之前的柏林电影节上也有过交流。谢菲尔德电影节已经开幕了一周，吸引了很多内行齐聚一堂，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文艺氛围。
　　他找到房间，在手机上斟字酌句编辑了一条邮件。
　　“我这几天英国谢菲尔德参加电影节，这是我继上一次得奖后，第一次参加国际电影节。以前学校会鼓励学生多向电影节投递作品，没有专门的KPI，同学之间攀比心强，总以为谁的作品入围多谁就高人一等，那几年几乎投一部中一部，心态也没什么变化，觉得有意思，坚定了自己要一辈子拍电影的信念。直到站上了更大的舞台，所有人为你献上鲜花掌声，告诉你将前途无量，你突然从地上被驾到云端，还没来得及领略高空的风景，双脚就不自觉地想找到地方落下去，我更想站在地上，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运气很好，晏舒正处于创作期，睡觉与否全凭感觉，目前正是清醒的时候，方时也的抒情短文得以被及时看到。
　　“很遗憾，天赋是种让人嫉妒的东西，我很难感同身受。但对于你的困惑，我或许能安慰到一点。同为创作者，我们都知道市场的口味变化很快，观众更是众口难调，你不可能得到一个确切的评价，正如你没办法满足每一双眼睛，所以希望每一件作品都有奖项傍身，这样至少能证明在专业电影人眼里，你的电影是对味儿的。在学校你只用对自己的作业负责，现在你要对观众负责，你以上的话只能说明你是一个很负责的导演。全世界那么多优秀的片子，然而奖项只有一个，因为每年评委只能评出来一部片子就能说其他影片不够好吗（评委很多吗？我不是很清楚）？另外，方导，你本就前途无量。”
　　荣誉往往和舆论相伴而行，晏舒给出的安慰相当温柔，他常年置身漩涡中心，方时也找他算找对人了。
　　评价一本书需要读者读过才能开口，而评价一个人只需要认识他就可以了，你可以不了解他，甚至可以没见过他，反正一句轻飘飘的话而已，总没有利器那么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