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4、WeChat 回完方时也

　　回完方时也的邮件，晏舒心中的愧疚疏解不少，他真想无所顾忌的坦白，管他知道真相后是什么态度，惊讶还是生气，跟他又没关系。
　　不过就目前形势看来，命运似乎想憋个大招。
　　双重人格太考验心态，晏舒的精神消耗殆尽，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把屋内灯光调暗，心下放松不少，手机屏幕却亮起来。
　　Fang请求添加好友。
　　晏舒仔细回忆，确定近半年没有更新过朋友圈，而他的朋友圈正好仅半年可见，头像昵称都没有穿帮，检查完一切，他在“仅聊天”的选项上犹豫再三，终究是把危险留给了自己。
　　“你好，方时也。”
　　“你好，如释。”
　　没有下文，跟剧本有关的事宜都在隔壁群讨论，他们也不需要增进什么关系，两条不尴不尬的问候语摆在聊天框里足够了。
　　这么参照下来，晏舒对迟雪澄亲近多了，不光主动加了她的微信，私聊说话也有来有回，有什么想法都会发出来讨论。
　　迟雪澄整理好大致想法发到群里：“大改的话，我们有三条路径。第一是角色的增减异化，这么改看着变动很大，实际不会对剧情产生什么异变；第二是剧情，对情节进行改动，这对看过原著的观众的心理接受能力有要求；第三是背景，《一台好戏》时间线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持续至今，原著里如释老师对上一代的故事着墨不多，我们可以在电影里把事件缘由补全，双线叙事，电影由布袋戏推动，拍摄上也可以模仿戏剧手法，把现代的戏份压缩到极少的场景里，这样就算看过原著，也能最大程度地调动情绪。其三是风险最大的一条，对剧本和拍摄手法都有很高的要求。”
　　方时也言简意赅：“风险越大回报越高。”
　　晏舒紧随其后：“第三个看上去会不会值回票价一点？”
　　“那就按如释老师说的来。我这两天会重写框架，各位有什么意见直接群里交流。等我收尾再约一次讨论时间，不能再给黄思维可乘之机了，见到他我灵感死一半。”
　　“航空公司给我安排了明早八点的飞机到北京，暂时不需要我的话我就直接回上海了。”
　　身份迟早败露，横竖都是一刀，早一天晚一天没区别。
　　他也是刚收到航班信息，“北京”二字把重建的平衡击碎，晏舒想到邮件内容后悔不已，今天聊得火热，万一第二天又去谈公事，就算方时也单纯善良到相信自己不是故意拿他取乐，估计也是确认了他有精神分裂症。
　　“我明天不行，寰亚那边要开组会，谈不拢又是一下午。”
　　迟雪澄：“那我跟如释老师聊，我全天有空。”
　　晏舒越来越看不懂命运。
　　这是什么意思？方时也有空飞机就绕着北京城兜圈子，等他没空了世界都放晴了。谁说生活没有小说抓马，这样的运气晏舒只在主角拆炸弹的时候见过。
　　既然没有方时也，迟雪澄考虑到如释低调的性格，专门在他住的酒店订了间会客室，带了一大摞资料过来，包括但不限于原著、读书笔记、人物小传、剧本初稿，以及各种颜色形态的便签。
　　她风风火火地赶来，饱经风霜的垃圾袋随意扔在桌子上发出“嘣”的一声，A4纸和笔记本散落出来，边边角角都是被翻烂的痕迹。
　　迟雪澄穿了件简单的灰色条纹衬衫，金色的耳环戒指作为亮色点缀，大边框的黑色眼镜把一张素颜衬出文艺气质，衣领搭一条暖白色丝巾，下身更简约，浅色牛仔裤配细跟鞋，随性又考究。
　　只带了笔记本和签字笔的晏舒略显局促，他主动起身，帮忙收拾桌面上的纸张，但不明白其中的讲究，不敢随便规整，只按顺序摞在一起。
　　“不好意思啊如释老师，要是提前十分钟出发，就能提前半小时到了，又没算准堵车时间。”迟雪澄踩着点来，让偶像独自在会议室等她，在外面是会被骂假粉丝的。
　　“男生提前到是基本的社交礼仪，况且迟小姐没有迟到，”
　　晏舒换上了湖水蓝的腕表，叠戴一只飘花的镯子，右手缠了两圈孔雀石的珠串，他瞥了眼表盘，“时间刚刚好，不知道迟小姐爱喝什么，我点了一壶红茶和一些甜品，我们边吃边聊。”
　　迟雪澄喜不堪言，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追星成功吗？你们知道我得到的这一切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吗？当然，前提是我有才华，能拿下如释老师的版权。
　　“好，红茶好，我爱喝。”
　　迟雪澄思路清晰，创作能力更是惊人，不过一个晚上就把新剧本框架梳理得差不多了，晏舒听得兴致勃勃，仿佛这个故事一开始就诞生于迟雪澄之手。
　　“昨晚上方时也跟我聊了一下这部分的想法，他的意思是砍掉大部分场景，把情节精简到能在土楼里全部交代清楚。”迟雪澄手口都没停，一边阐述的同时，笔还在唰唰打草稿。
　　“暴风雪山庄？”
　　“没错，他喜欢集中表现戏剧冲突，可惜现在上映的电影只有《鲸岛》，有机会给你看看他上学拍的作品，架构和剪辑保证有趣。”
　　晏舒罕见地关心他，“他还会剪辑？”
　　“当然，他是剪辑派导演，分镜设计得相当精细，这么多年跟他合作的剪辑师都没变过，默契可想而知。”
　　正聊到他，方时也打电话进来。
　　他那边在中场休息，条件预算都没谈妥，他语气倒没什么喜怒，“你们聊得怎么样？”
　　迟雪澄这边相当顺利，她回答道：“挺好的，如释老师的想法和我差不多，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现在就在我旁边。”
　　顺滑的红茶卡在晏舒喉咙里，他心想着，这又是命运发明的新型玩笑吗？就想让他不停愚弄方时也，等着被拆穿的时候无话可说？
　　还好方时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救了晏舒一命，“不用了，下次一起聊吧，江述白喊我，我先挂了。”
　　从午后聊到晚餐时间，大致的改编方向敲定了，打破非线性叙事方式，不光考验导演对剧情的把握程度，剪辑师的功力，还有编剧的架构能力。
　　一壶红茶晏舒就喝了一杯，他早口渴得不行，但他觉得迟雪澄更需要水润润嗓子，说了一下午没带停顿的，有时候自己说了句激发她灵感的话，就能开始下一轮的滔滔不绝。
　　于是晏舒默默做好后勤工作，看迟编杯子里的红茶见底了立即满上，后来又加了一份司康，糖分继续激发迟编的思考。
　　“那今天差不多聊到这儿，我回去把想法整理一下发群里，然后就能改剧本了。”
　　晏舒依旧帮她整理手稿，“那我来整理吧，我也做了笔记，主要是给方导看。”
　　“也行，那辛苦你，如释老师。”
　　“应该的。”
　　晏舒晚上的飞机回上海，第二天要和出版社约了时间聊再版的事。他干脆提前到机场把笔记整理成文档发到群里，又给单独给方时也做了补充。
　　方时也开完会被江述白拉走，太子的私心是偏袒方时也的，但家族利益在寰亚盘根错节，他没法给方时也争取到实际利益，他盘算着怎么带资进组把自己塞到项目负责人里。方时也手机连续震动，他以为又是迟雪澄的消息，直接按了熄屏打算回家再看。
　　其实回家也忘了，是迟雪澄本尊在群里艾特他，他才想起自己还有消息没回。
　　“@Fang，？？？”
　　“怎么还不回消息？”
　　“别以为我不知道，寰亚早散会了！”
　　熟悉的频率，跟催命一样，原来刚刚是如释发的消息。
　　“刚到家，马上看。”
　　晏舒给剧本分成三幕，梳理的很仔细，和迟雪澄的平时的风格很不一样，一个是学院派出身的职业编剧，几句话交代清楚，一个是作家，背景描摹部分都写得相当有画面感，方时也花了点时间才适应下来。
　　“福春班白天刚演完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目连救母》，这出戏班主演了大半辈子，没有失误的可能，戏中的‘刘氏’被索命的片段那叫一个悲亢。台下观众稀稀拉拉坐着，几乎没有认真看戏的，班主见怪不怪，戏唱完后照样出来给各位鞠躬。晚上，张班主吊死在木偶戏台上，脸上被涂上诡异的红色，和刘氏被索命时的情状一模一样。“
　　故事就此拉开，两代之间的仇恨在一场案件中逐渐浮出水面。
　　小说里的诡谲被迟雪澄无限放大，将电影完全划分到悬疑片的类别下，加上愈加紧密的节奏，代入感直接翻倍。
　　方时也浏览完全文，在群里说：“你们慢慢写，黄思维要急急他自己的。“
　　迟雪澄一下点出破绽：“难道给你塞一堆资源咖就比现在的状况好吗？”
　　剧本这边行不通，黄思维不知道去选角导演那儿捣乱吗？
　　“他手里那几个人我调查过，黑料都准备好了。”
　　“这就是内娱吗？话说你这作风太小人了吧，到时候带我一个。”
　　晏舒已经到家，他没插话，就在上海隔岸观北京的火。
　　老实讲，他不能打包票说自己多了解方时也，至少在湘澜镇见的那几面可以断定，他是个近乎理想主义的人。或许是从小家庭条件优渥？反正看上去是个没怎么吃过苦的少爷在实现自己的导演梦。总之，他能在剧组成立一个工程部专门盯着老天爷的心情，在超出预期的情况下顶住压力，每天燃烧百多万经费也不心疼。
　　况且，他面上还挺正人君子，每次碰面都把自己拾掇得像模像样，哪怕淋了雨全身湿透也别有一番风味。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绅士正直的人居然会在别人背后下黑手，说明少爷没有被富裕的生活泯灭掉忧患意识。
　　简单来说，不像他认识的一些富二代一样单纯得可爱，口口声声说着不靠家里靠自己，实际上在外面亏完钱了还得老老实实回家啃老。
　　接连几天的航程把晏舒折磨得筋疲力尽，他今晚没再工作，泡个澡准备舒舒服服睡一觉。
　　但校正不能偷懒，不然越攒越多，去北京耽搁了两天，今天一定要改完。
　　笔记本打开，晏舒下意识查看了邮箱，果不其然躺着方时也发来的邮件。
　　手机上的邮件提示就像垃圾短信，他经常忽略掉。
　　难道以后要和重视办公软件一样重视它吗？平时只要他不用给郝曼迪和出版社发稿子，他是不会主动打开邮箱的。
　　只能怪自己在一念之间选择了隐瞒，一切都是自己的报应。
　　他点开未读。
　　“我最近在跟一位作家合作，或许你们写作的人都认识如释？如果我有幸看过你的作品，是不是也能和你合作一次。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你笔名是什么，写了哪些书，都不用告诉我，这只是我的一点不太礼貌的想法。”
　　晏舒真想告诉他，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笔名和作品，会惊人的发现，自己和如释的查重率能达到惊人的百分之百。
　　无奈之下，他只好说：“当然知道，听说他本人挺神秘的，还有很多人说他拿腔作势，很多想找他签合同的导演制片方都没成功过，你居然能说服他，看来方导拿足了诚意。”
　　“沾了点运气，他是什么人我不了解，实话讲虽然我和他签了合同，现在正在一起改剧本，但我一面都没见过他。他确实很有才华，那些说他拿腔作势的人大概都没看过他的书。”
　　晏舒背负“装腔作势”的骂名已久，网络上莫须有的讨伐更像是一层雾障，把他真正想隐瞒的东西更好的藏起来。每每写完一本新书，各路网媒总要把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拒绝签售会，甚至领奖都不亲自到场种种搜罗出来狠狠鞭尸，仿佛他那么努力写书只是为了在互联网上立一个神秘的人设。
　　又由于信息茧房，晏舒看到的差不多都是关于自己的负面评价，好话都是身边的人说的，像方时也这种类似于陌生人的关系说出来的肯定，是晏舒第一次听到。
　　他早已过了得到一点夸奖就飘飘然一天的年纪，更不会像小孩子一样，只跟嘴甜的人做朋友，但心底确有一小点地方被方时也触动了。他还以为把“晏舒”和“如释”放在一起说是为了比较，湘澜镇的晏舒是一个毫无架子的普通人，一起合作的如释是被诟病说自以为是的舆论体质，没想到无论哪种人格都能得到赞赏。
　　晏舒突然有一点理解了，为什么小朋友都要争着抢着拿老师手里的小红花。
　　他把笔记本推开，手指雀跃的在键盘上敲敲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