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3、Miss 毋庸置疑，

　　毋庸置疑，现在是晏舒的埋头创作时期，昼夜不分废寝忘食都是最基础的，最让人恼火的是晏舒爱搞点人间蒸发。
　　发微信十有八九联系不到人，手机静音，接电话随缘，除了经纪人郝曼迪时不时过来敲门检查人还有没有气儿，顺便视察工作进度，再没有其他的社交场合了。
　　出于礼节，郝曼迪过来都会通知晏舒，不过没有期待他回复的妄想。
　　门铃乍然响起，吓了晏舒一跳。
　　他正窝在沙发上打字，双腿因长时间不活动而发麻，不得不一瘸一拐赶去开门。
　　来人只能是郝曼迪，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您不能自己输密码进来吗，每次都要我专门跑一趟。”
　　郝曼迪拎了两大袋的蔬菜水果小零食，不等晏舒吐槽完，她已经换好拖鞋进屋里准备整理冰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住在庄园里呢，开个门要走两公里，你再不起来走几步我都怕你四肢退化了。”
　　“那倒不至于，听到门铃神经衰弱还差不多。”
　　客厅里的深色窗帘遮天蔽日，空调打到了惊人的十六度，郝曼迪一进来就打了个哆嗦。
　　“你要修仙吗？你学学人家宅男，打打游戏看看动漫，在家一天到晚也没娱乐活动还不如去寺庙当和尚。”
　　“是谁说我最重视工作效率，光想赚钱不好好写作就该被出版行业封杀，我不没日没夜地写稿，你饭碗丢了怎么办。”
　　催稿工作折磨作家经纪人久矣，郝曼迪必须丑话说在前面，把不按时交稿的后果列了一长串，起到一个震慑的效果。其实这样的招数用两次就会被拆穿，然后每天挤牙膏似的不厌其烦地催促。
　　但晏舒不是一般的作者，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准备前期工作，到写作这一步几乎是一气呵成。也正是因为过于投入，郝曼迪刚认识他那会儿，几天联系不到人急得团团转，差点就报警了，结果没想到当代还有人能几天不看手机。
　　没吃透晏舒的好好姐总担心大作家在家出事，经常打着检查工作的旗号上他家来检查生命体征，长此以往，她确定这人还能记得吃饭，至少不会饿死，现在她也就偶尔过来送点健康食材，总不能一天三顿都对付着吃，况且和手里的作者保持沟通已经成了职业习惯，管它线上线下，把人盯紧才放心。
　　郝曼迪把瓜果蔬菜收纳好，找了个不冰屁股的地方坐下，“出版社想着说等《一台好戏》上映，我们再同步出一版特别纪念版，加上电影联名的周边。想法我和迟编剧聊了聊，她觉得不错，还说你有时间的话，近期可以和她商量商量剧本。”
　　室内温度太低，凉风把晏舒的肌肉吹得有些僵硬，略一挑眉显得有几分怪异，最近真是被方时也缠上了，怎么躲都躲不掉。
　　一年前方时也和迟雪澄七顾茅庐，对郝曼迪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拿到了如释畅销书之一《一台好戏》的电影版权，也是晏舒第一部被影视化的小说。
　　考虑到后期的宣发和如释老师神秘的个人风格，双方说好先不要把消息透露给媒体，最大程度地尊重如释老师的隐私。
　　“时间肯定是没有的，再怎么也得初稿写完之后吧。”
　　“我也这么想，但寰亚催得紧，我看他们夹在中间也挺不好办的。”
　　“方时也不还在忙后期吗？怎么又开始催下一部了？”晏舒的表情重新活过来，她光顾着自己疑惑，完全忘记了没和好好姐消息共享。
　　“你怎么知道他现在在忙什么？他来联系你了？”
　　“看手机看到的吧，好像在微博上，他怎么可能联系我。”
　　去年合作谈拢后，合同都是郝曼迪带回来给他签字的，如果没有的湘澜镇的偶遇，方时也的确不可能联系上如释。
　　“听说是《青山悠悠》上映时间延迟了，本来定的是国庆档，因为方时也拍摄延期赶不上上映时间，寰亚生气得很，现在就怕《一台好戏》也遇上这种情况，催着要开工。”
　　晏舒暗自在心里打抱不平，真以为拍电影跟拍短剧一样，七天拍完九十集，那电影票也看广告免费领好了，凭什么卖那么贵。
　　“那你把迟小姐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我和她聊。”
　　郝曼迪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替方导卖个惨就能说服晏舒，早知道以前联系不到人也哭诉说自己工作很难做好了。
　　另一边，开完会的方时也顺走了会议室的矿泉水，电梯还没到地库水就喝得见底了，旁边的迟雪澄脸色更是臭得不行，要不是有助理客客气气把她请进电梯，她差点直接跳下去。
　　中间楼层没人上下，电梯直达B2层，工作时间空旷的车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迟雪澄环视一周确定没人，愤懑不平道：“我终于知道他黄思维为什么这么多年还高不成低不就了，哪有让监制自己盯后期，把导演外派出去拍电影的。我答应他们参与剧本讨论已经很给面子了，真以为他金主爸爸还罩着他呢。江驰进去那么几年，要不是寰亚看在自家人的面子上，哪儿有他说话的份儿？”
　　迟雪澄不当编剧还能回去继承家产，没看过谁的脸色，自从回国和寰亚合作之后，算是体会到了家境普通的人进入社会有多艰难。
　　灌了一瓶水，方时也稍微平复了心情，“就算没有他们也得把剧本敲定了，你跟如释好好聊聊，黄思维那边我来处理，江述白不还靠着分红养活自己公司吗，再说他爸还指望他当接班人，项目黄了对谁都没好处，黄思维总不能连他都敢顶撞。”
　　“哟呵，现在知道仗势欺人了，早就应该这么做了。你都不知道我听说黄思维和江驰那些破事之后有多恶心，跟这种人合作我都怕影响自己的口碑。”
　　方时也笑道：“难道你们豪门之间没听说过更恶心的吗？”
　　“倒也是。”
　　方时也把迟雪澄送上车，怕她还生气安慰了几句才自己回后期棚看今天的成片。
　　他今早看到了晏舒的邮件回复，再次被他的边界感拦在外面，晏舒凡事都有自己的节奏，没有人可以打乱，方时也只能自说自话：
　　“了解，如果有机会你可以直接联系我，哪个城市都可以，我提前给你留票，或者你有心怡的路演城市吗？宣发组开始面向网友征集了，你说的我肯定优先考虑。”
　　迟雪澄刚到家就收到了如释请求添加好友的消息，如果方时也知道晏舒和如释是同一个人，还主动加迟雪澄的微信一定会被气死，自己生怕打扰人家，到迟雪澄这儿就成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好，我是如释。”
　　“你需要线上讨论还是见面讨论？”
　　迟雪澄心道，居然还能线下见面吗……还好没回家继承家产，管理公司哪来的机会见如释老师啊……
　　她立马端起架子：“线下当然最好不过了，如果如释老师方便的话。”
　　“没什么不方便的，这周五你看行吗？”
　　“没问题，那地点就在方导的后期棚里。”
　　晏舒不关心项目进度快慢，他权衡了利弊，决定尽早把善意的隐瞒戳破，等到以后合作深化了再暴露出来，不知道会对工作有什么影响。
　　迟雪澄写完了初稿，尽可能保留了原汁原味的剧情。现阶段的任务是对剧本提出修改意见、商讨，再不断地打磨。
　　除此之外，方时也还要时刻关注《青山悠悠》后期的一系列工作，不光是剪片，还得配合寰亚做宣传，一口气被安排了三场访谈。他拿了最佳新人导演奖，又立马卷铺盖走人，回到国内的影视寒冬市场，媒体就爱拿这种故事写励志文章。
　　如果要写方时也的传记，可以说：“他身上兼具了一切艺术家该有的品质：天赋、个性、不听劝。”
　　不单一，有矛盾，完全对记者的口味。
　　晏舒订了周五到北京的机票，到达大兴机场上空，飞机受地面降水影响无法着陆，在天上绕了几圈最终备降天津。
　　老天是爱开玩笑的，存心想看晏舒撒谎，于是强行篡改剧本。
　　迟雪澄猜到下雨会延误，没想到给人送到了天津。如释给她发过日程表，出版社约了他回上海的第二天，没办法把讨论往后挪，只能把线下改成线上。
　　晏舒提前看完了剧本，又听迟编概括了一遍，说出自己的看法：“我们现在的想法很保守，如果‘照本宣科’拍出来，评价大概会止步于还原，既然是拍电影，我建议加入更多的悬念，给观众多一些新意。”
　　大多数作者都很宝贝自己的文字，迟雪澄写剧本总能想到琼瑶阿姨要求演员一字不差地念出小说里的台词，没想到会从如释口中听到类似于“作者已死”的话。
　　三人都没开摄像头，麦克风使得晏舒的声音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是从留声机里放出来的钢琴曲，加上他刻意把语气压低，和湘澜镇里那个聊天时春风化雨的形象完全不沾边，方时也怀疑自己是魔怔了，这声音比印象中的声音冷了十倍不止，竟也能联想到他。
　　如释一听就不好相处。
　　“这点我先记下，”迟雪澄不知道方时也在开小差，继续说道，“但是如释老师，改编的容错率相当小，改得好的观众顺理成章地接受，一旦有不尽人意的地方，评价就会很难看。”
　　如释的□□满天飞，她不想再给偶像加上一笔。
　　“具体情节我们可以再商讨——”
　　“等等，黄制片要加入会议。”
　　主创听说如释赴京，打算搞间大会议室把排场给够，谁知方时也把人截胡了，还不让他们见，黄思维只能从迟雪澄这边找突破口，掐着点赶来微信问候，迟雪澄解释说线下没见上，又要进会议凑热闹。
　　方时也“啧”了一声，提出了今晚上的第一条意见。
　　晏舒不了解其中的利益划分，却感受到了针尖对麦芒的气氛。
　　“那我拉他进来了。”迟雪澄在偶像面前把素质拉到最高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前两天寰亚才建议启动《一台好戏》的前期工作，我还担心方导有不满意的地方，结果效率很高嘛。”黄思维本人还没步入老前辈行列，但调起得及极高。
　　“黄制片，剧本的事我们商讨好了直接跟你汇报，不用特意进来当监工。”方时也喝了口冰水，尽可能摆出尊敬态度。
　　“我现在正好没事，来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如释老师不也在会议里吗，我好奇他对你们的剧本是什么看法。”
　　一直冷脸的晏舒立马对着不存在的镜头牵起嘴角，“很不错，贵司能跟迟编方导一起合作是你们的福分。”
　　迟雪澄闭麦乐得发颤，连把如释设置成对照组的方时也也多看了一眼他的头像，原来如释不仅是作家，还是演员出身，刚不还说剧本不行吗。
　　黄思维有点尴尬，仍旧赖在会议里不走，“那你们谁给我说说，剧本还要怎么改。”
　　迟雪澄继续忍气吞声，复述了一遍会议纪要。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此路不通，”黄思维的口气里有官威，有臆断，就是没有逻辑，领导架子全摆出来了，“我们当初为什么选择投这部电影，不就是看重如释老师的读者多，读者都能直接转化成观众吗？你们以为这群人来看什么，当然是看电影有没有还原书里的情节，电影主力军没看到想看的，那票房能好看吗？年轻人想法多是好事，但不能眼高手低。”
　　方时也和迟雪澄自动沉默，如释回道：“黄制片是吧，看来您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老，至少能意识到国内影视行业的现状。我们不给剧本改编留足空间，照您说的做观众就买单了？他们只会坚信影视行业完了，除了改编毫无创造力，所以这部电影能否成功不是看我的情节有多厉害，而是看迟编怎么解构重塑。”
　　一场会议下来，三人组暂时领先。迟雪澄兴奋地拉了个群，群名叫“黄思维本色出演小（3）”
　　方时也不做评价，心里给迟雪澄扣了顶人来疯的帽子，如释不过是帮她说了几句话，这小妞就自动拉帮结派把人划分到我方阵营里，万一如释中途倒戈怎么办，随便截张图不就是证物吗。
　　晏舒自觉没有暴露，一场会议下来方时也的声音很正常，没有发现真相气急败坏的样子。演戏的感受不太妙，感觉辜负了方时也的一片好意，打算用晏舒人格回一回他的邮箱当作补偿。
　　方时也问他有没有喜欢的路演城市，肯定不是随便说了哄他玩儿的，只要他敢说，方时也一定能让宣发部加上。
　　“你们在电影节上拿到奖了能在国外路演吗？还挺期待的。”
　　没办法，说个难以实现的，以后成真了他暴露身份也值。
　　晏舒很快收到答复：
　　“我努力，到时候我请个仪仗队来接你过去。”
　　这是晏舒第一次没有在邮件里表达出明确的拒绝，方时也趁机拉拢关系。
　　“好，私人飞机，亲自接送，最好还有管家服务，我等着那一天。”
　　方时也记下了要求，想着也太好满足了，他全都能搞定。

作者有话说

晏舒的声音产生了细微变化＝被逼出了直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