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20、黄玫瑰 网约车稳稳

　　网约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口，晏舒下车走几步进门，左拐便是电梯口，设计完全符合客人的行为动线。
　　电梯里除了晏舒再没其他客人，数字很快攀升到六层。
　　门打开，服务生上前接待，“您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方时也坐在角落的卡座，晏舒抬手指了指，“一杯柠檬水送到那边的桌子，谢谢。”
　　角落里等候已久的人同样注意到晏舒，还有他拎着的花篮。
　　鲜艳的黄色从花篮边缘流淌下来，参差垂落。方时也不懂花艺，见花是花，见草是草，猜测那是一篮黄玫瑰，伴有浅绿色的草和叶子点缀，成为酒廊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那抹亮色走来，方时也挪不开眼，“去迟雪澄的花房玩儿的？”
　　“嗯，还不错吧。”
　　“好看，”方时也开车来的，要了杯冰水，杯子外壁凝结了一层水雾，冷凝水顺流而下聚集在杯底。
　　他续过几次杯，水还是满的，“晏舒，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讲清楚。”
　　香港那天晚上，晏舒努力解剖自己，尽他所能的真诚。误会可以用解释消解，欺骗貌似只能用真心弥补。
　　老实讲，把话讲清楚没他想象的艰难，他也因此睡了个好觉。但就像害怕看牙医的人，恐惧的不是未知，而是已知。
　　医生的钻头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手术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晏舒等待着酸痛降临。
　　“晏舒，宋可人会误会大概是因为我和她讲，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也许我应该说得再清楚一点，比方说我们是合作伙伴，对不起。”
　　这次的牙医很温柔。
　　如果没有陈恕年急功近利的讨好和拍卖场上的失利，晏舒不会较真到当场冷落人。他在一句玩笑里出不来，他比谁都敏感，晏舒越发觉得自己难以相处。
　　为什么要让一个把自己从漩涡里拉出来的人失望呢？真是天大的错处。
　　晏舒掐着手指，“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人介绍朋友会强调不是恋人的，要说对不起的是我，你大老远来帮我，我还不领情。”
　　“晏舒，我们这样道歉来道歉去没意思。以后有类似的问题，我们不能只说对不起，我可不可以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你讨厌别人误会，还是不希望我们走太近，或者你不接受同性恋？”
　　方时也总是这样，一旦开始问问题，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任何人都会在他的拷问下碎掉重组。
　　晏舒喝了口水润嗓子，抬头看他，“陈恕年，你还有印象吧。”
　　“嗯，你朋友。”
　　比起一上来就否认恋爱关系，方时也更看不惯那人视线总是黏在“朋友”身上，他按捺下疑问，认真听晏舒讲话。
　　“他算是我半个哥哥，小时候我总去他们家，他，他的父母，都对我很好，帮了我和妈妈很多，所以我心里一直是感激他的，但也只有感激，仅此而已。”
　　“他的暗示，应该说是明示，让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拒绝了他。我以为我和他之间不可能催生出除友情和亲情意外的东西，他很早以前就喜欢我，我没办法回应他，我只能躲。当时在香港，除了他，我最熟悉的人就是你，我很庆幸你来了。我知道你只拿我当朋友，听了宋小姐的玩笑我还是想逃避，加上那几天的情绪问题，总之，我希望得到你的谅解。”
　　“你不喜欢不清不楚的关系，说明你是个对感情很重视的人，晏舒，你要看到积极的一面。”
　　晏舒内心深处好像开了一朵黄玫瑰，突然明亮起来。
　　心里的石头悄然落地，他浅浅笑了下，“你也是，你也不用道歉。”
　　从某种意义上说，方时也是个很没礼貌的人，晏舒的性格是极度向内的，麻烦越大，他越倾向于审视自我，方时也不问缘由，不分对错，伸手就把他拉出来。
　　两人说晚安是十点多，方时也定好明天演员试镜的时间，提醒晏舒一定要提前到。
　　走到电梯口，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往上的先到，方时也帮他摁住按钮。
　　“方时也，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花瓶，花送给你。”晏舒递出花篮。
　　“谢谢，我家说不定有。”
　　方时也坐进驾驶位，把花篮安放在副驾驶位置上，掏出手机搜索：“黄玫瑰的花语是什么？”
　　再怎么说也是玫瑰家族的，多少带点浪漫吧。
　　他默念着页面搜索结果：“珍重与祝福、等待的爱、表达歉意、纯洁友谊。”
　　手机完成使命，被主人无情掐灭，扔到中控台上。
　　能不能给他一个准确的情感。
　　方时也懒得在不确定里猜测，点火打灯，今天第二次开车回家。
　　第二天。
　　道具组临时搭了个景，做了简单的戏台子，选的戏份是主角张成彬完成最后一次谋杀后在死者面前的一大段独白。
　　独白不容易入戏，心里如果是空的，自己演起来尴尬，观众看起来更尴尬。
　　选角导演陆一鸣极其有策略，把胡佳应和齐敬之安排在最早和最后的时间段，特地向他们经纪人嘱咐了选角名单不能透漏，以免两位大腕丢了面子。
　　先是电影节两年陪跑的胡佳应到了片场，助理帮他拿着小电扇和遮阳伞，胳肢窝里还夹了几页剧本，是之前发给他们的戏份和人物小传。
　　“胡老师，来这么早！”陆一鸣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过来堵车没，这棚里有点热，咱们需要准备时间吗，早点结束了去里面吹空调。”
　　要不说娱乐圈难混呢，陆一鸣多有态度的人，“黄党”这么多年没拉拢他，见着耍大牌的还是得牺牲气节。
　　小助理朝方时也点了头，打了招呼，胡佳应还在旁若无人地和陆一鸣寒暄，丝毫没有进入工作状态的打算。
　　也不难理解，他们看上的是寰亚的项目，并不是在国外镀金回来的导演，自然不会把方导放在眼里。
　　陆一鸣把话题拉回试镜上，“那胡老师，准备准备咱们就开始吧，您喝茶还是咖啡，我让那边的人先准备着。”
　　“喝茶吧，淡点最好。”
　　一线男演员派头不小，好在也是有实力傍身的，胡佳应脱掉防晒外套，听完戏份的由来，走到戏台旁站定。
　　剧本里，他杀的人正搭在戏台上，汩汩流了一地鲜血，张成彬目光兴奋诡异，血光倒映在他眼底，比戏文里索命的厉鬼还要可怕。
　　镜头里的胡佳应机械地念着台词，小助理和陆一鸣面露难色，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导演的反应。
　　方时也面无表情盯着监视器，他看懂了胡佳应在表演什么。他刚捅完刀子，还没有从麻木的状态里走出来，直到看见了逐渐扩散的血液，表情才逐渐狰狞起来。
　　胡佳应颧骨量感很足，下颌线流畅，在脸颊形成了自然的凹陷，很适合塑造边缘人物，他的情绪宣泄不追求歇斯底里，语调平静，通过独特的断句和重音，平静但不失疯感。
　　“Cut.”
　　晏舒和迟雪澄都恍惚了，把视线从监视器转移到镜头外的场景上。小助理准备好水和风扇赶着递到胡佳应面前。
　　“胡老师，”陆一鸣都这么喊了，方时也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呼，姑且跟着他喊，“你的呈现方式很独特，今天第一场戏，是个很不错的开头。”
　　胡佳应习惯了片场的人对他毕恭毕敬，别人的礼貌他只当是理所应当，他颇为赞赏地对方时也点了个头，随后招呼小助理喝茶去了。
　　方时也懒得管他，回头见晏舒和迟雪澄仍旧坐在苹果箱上，一人拿了几页纸扇风，像逛累公园坐在长椅上休息的大爷大妈，“你们二位有什么高见？”
　　迟雪澄：“表演倒是很高级，而且观众也吃他这一套。我看了他入围的两部电影，一个是连环杀人犯，一个是不被人理解的艺术家，他的优势就在塑造社会边缘人格。但张成彬，比他们更怎么说呢，有血有肉一点，如果照搬他对于‘变态’的公式化演法，会有点过头。”
　　胡佳应是标准的科班出身，这么多年也参演了不少作品，表演技巧没得说，换一个导演来看就是段满分表演。
　　迟编分析完，所有人都期待着晏舒的发言。
　　“他把张成彬演成坏人了，他杀人是被逼的，杀人之前，他求过情，吵过架，他一开始只想好好待在戏班子里，挣点钱供弟弟读书，所以他一切的极端行为都不是在报仇，而是反抗，为自己争取权利。所以这段独白里，观众应该感受到他的解脱和自由，而不是单纯判定他是个变态。”
　　拆解的角度不同，想法都殊途同归，胡佳应没有理解到角色的内核，但这已经是大多数演员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接下去又看了几位演员的表演，胡乱加戏的，耍酒疯的，念台词像背书的，看到后面陆一鸣没敢说话。有的演员他从没考虑过，是人家经纪人打探到寰亚在选角才把自家艺人硬塞进来的。
　　寰亚嘛，烂片都自带热度，有热度艺人就能升咖，也不怪经纪人穷途毕露托关系塞人。
　　“陆导，你这门槛也太低了吧，一上午来的全是关系户。”迟雪澄倒没真生气，谁都不想在这圈子里得罪人，换作她也不一定比陆一鸣做的好。
　　陆一鸣为自己伸冤，“你们是不知道，前两天我手机里像装了个马达一样，从早到晚没停过，有小道消息的人少，但他们持之以恒啊，有的还能假装没听见电话，有的不能不接啊，能拒绝的我都拒绝了，下午就齐敬之一个人，咱们等着看他的就行。”
　　齐敬之，近年来的电视剧扛把子，长剧界的大满贯，可惜电影成绩一般，参演的电影反响平平，没什么记忆点。
　　几人把宝都压到他身上，等他到了片场，迟雪澄仔细打量他的五官身形，面中留白偏多，这种演员当明星缺乏辨识度，但放在镜头里，则是当之无愧的剧抛脸，难怪他演的电视剧从不缺收视率。
　　所有人就位，齐敬之站在戏台前，等着导演的指令。
　　方时也在监视器面前皱起眉头，说不上哪儿的问题，反正监视器里就是不如现场的效果好。
　　“3、2、1，Action。”
　　齐敬之的表演明显更生活化，情绪层层递进，从刚捅完刀的大脑空白，到对死者的控诉，再到最后为自己辩白，每一层都处理的很好。
　　“我犯的罪自有老天来惩罚我，你变成鬼也拿我没办法，你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你信不信，你死了都过不了奈何桥，永远没办法转世投胎，你只能做孤魂野鬼，等我死了下来找你，我们走着瞧。”
　　台词念到这里，镜头捕捉到他眼眶里含着的泪水，张成彬用神鬼传说诅咒他，他自己也被诅咒过，谁更恶毒谁就赢了。
　　“Cut.”
　　“辛苦了，后续结果我们会通知你的经纪人。”方时也起身，眉头尚未舒展开，明显没有被感染到。
　　他不多解释，陆一鸣聊着天把齐敬之送出片场。
　　迟雪澄叹口气，“看下来就他表演最自然，声台表都有了，就差一个形。”
　　晏舒拍拍她的肩，“没事，不是保存了素材吗，我们再琢磨琢磨，陆导也说这是最好的两个人选了。”
　　“其实还有一个，“陆一鸣送完人回来正好听到他们在讨论，”易川，你们想想他那气质，戛纳影帝，演技没得说，要是能把他请来——”
　　“停！人要有梦想，但不能做白日梦，我记得他有生之年没拍过你们寰亚的片子吧。”迟雪澄打断他。
　　“哈哈哈，反正我手里这些项目不用大材小用请他来哈哈哈。”
　　方时也给了陆导一个心疼的眼神，确定了他是个实诚人。
　　片场这边收工，工作人员都在收拾设备，主创围在一起反复回放素材。
　　这时，工作室那边打电话过来让方时也看微博热搜。
　　“齐敬之再次进军电影圈证明实力”的词条下，已经有粉丝开始祝贺齐敬之确认担任寰亚出品的新电影的男主角。
　　方时也：“谁通知的，你通知的？”
　　电话那头，“别开玩笑了方导，我还在等你们通知我呢。”
　　“你官宣吧，我们选胡佳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