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19、我的秘密 方时也短暂

　　方时也短暂的拥有过一只猫。
　　一只玳瑁，拍摄小组接连碰到它好几天，在地铁口，瘦瘦小小一只，脊柱突出，皮就贴着骨头长。有人买了猫粮冻干，伸手喂不吃，放在地上也不吃，始终没进展便放弃了。
　　方时也买了羊奶，把新鲜的鸡肉打成肉泥，和着鲜奶拌在一起，拿自己平时用的餐盒带到地铁站，和小猫磨合了二十来分钟，终于把食物喂到它嘴里。
　　他用比别人更多的耐心赢得了玳瑁的认可。大概过了一周，方时也用一个纸箱把小猫拐回家。在此之前他已经为小猫置办好了一切，衣食住行无不考虑周全。
　　戴帽来到新家，一切都没按照他预想的发生。瘦骨嶙峋的小猫蹲在沙发底下发抖，方时也刻意不看它，第二天出门上课，玳瑁顺势从门缝窜出去，再没碰到过。
　　大厅里热闹依旧。
　　陈恕年“尾随”晏舒，他贴过去，晏舒也不躲，两人的背影太过醒目，方时也目光灼灼，快要烧穿晏舒的后背。
　　立挺的西装剪裁线条利落，晏舒人也跟着锋利起来。
　　那么颀长挺拔的一个背影，方时也盯着盯着，却好像透过西装外套，看见了他凸出的脊骨。
　　晏舒敷衍应付陈恕年的关心，同时干了两杯干白，等到有人来跟陈恕年打招呼，晏舒有机会溜走。
　　喝得急了，晏舒有点上脸，独自去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卫生间拐角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白色的沙滩，他干脆站这儿通通风，拿出手机随意翻看新闻。
　　倏地，隔间传来冲水声，刚才真是一点动静没有，让晏舒误以为洗手间没人。
　　那人丝毫不在意，鞋跟在光滑的地面上踩出咚咚声，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洗手台，停在晏舒旁边，目光透过镜子落在晏舒身上，和买家打量商品时的样子无异。
　　来人正是谭千华，他按了两泵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清洗，摆明了在等晏舒开口。
　　“谭先生，久仰大名。”
　　晏舒的表演功底在方导面前都是过关的，面对横刀夺爱的轻掠者，他眼角上挑，态度礼貌。
　　“晏先生好手段，内定名额的品酒会都能搞到邀请函。”
　　“都是为了同一件东西，您愿意多花钱，我愿意多花精力，本质上没有区别。”
　　“真的吗？我花钱买来，是合法途径自由买卖。你追着我的东西不放，这叫觊觎，和小偷没有区别。”
　　“谭先生，你先别急着给我下定义。您见过小偷有绿辣椒的？”
　　谭千华终于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给了晏舒一个正眼。
　　“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当年开出来的绿辣椒被私人收藏家买了，我有一个镯子，是从上面切下来的，目前您是第四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十年前，一块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的赌石里开出了成色极辣的翡翠，照当时人的说法，那一片绿色简直辣得呛人，故在民间得了个“绿辣椒”的名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要让我捡这么大个便宜？”
　　“报道里都写了，这只手镯对我很重要。”
　　“后生仔，赌石的价格不在于他的价值，我不能因为你随便两句话就轻信一块没见过的石头，你回吧。”
　　谭千华甩了甩手，水珠乱飞，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下真只剩晏舒一个人，他面朝镜子，眼看眉梢嘴角的弧度慢慢掉下来，面颊上的红晕褪下，脸色几近苍白，原来刚刚就是顶着这张脸和谭千华谈判的，难怪没什么威力。
　　外面的其乐融融不知真假，一个人待着总归要舒服些。
　　“晏舒。”
　　方时也推门而入，西装搭在手臂上，额头也冒了汗。
　　“你怎么来了？”
　　“我刚看见谭千华出来。”
　　在寻觅完整个宴会厅和大厅外的走廊楼道后恰好看见谭千华出来。
　　“方时也，你订两张回北京的机票吧，尽快。”
　　“好，我们先回酒店。”
　　大多数时候，晏舒的惊涛骇浪穿过重重雾障被人看进眼里，不过是微风拂过泛起的涟漪，就连方时也拆穿他之后再次见面，晏舒也没什么特别表现。
　　方时也第一次发现他即将崩溃是来香港见到人的第一眼，再就是现在。都是为了他母亲的手镯，想必母子情深，但晏舒从没提起过他妈妈，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还是太过为难无法表达，无从得知。
　　他把晏舒带回酒店，带回北京，两人打了两辆车，一同驶出北线高速才不见踪影。
　　谭千华在卫生间拒绝了晏舒的谈判，出来又被陈恕年抓住了落单的机会。
　　整层楼都铺了厚地毯，人走到面前也听不见声，适合陈恕年搞偷袭。
　　“谭总，幸会。”
　　谭千华在酒会名单上见过陈恕年的名字，况且也是他陪晏舒一起去的拍卖会，陈恕年从属哪个阵营他早有判断。
　　“小陈总，怎么不进去和年轻人玩儿。”
　　“专程来找谭总谈笔生意，稳赚不赔，有没有兴趣听听看？”
　　“我记得小陈总现在负责新能源板块，前段时间新的跨国公司也在斯德哥尔摩证券交易所敲钟了，你我之间有什么生意可谈？”
　　“只要是商人，总有共同利益可图。谭总的生意依然要走西北欧和美国东岸，运输成本和前几年比怎么样？考不考虑换一个原油供应商？”
　　陈家不靠原油产业发家致富，压一压价格，承担的损失对陈家来说无关紧要，不过这么光明正大的让利，只可能为了一件事。
　　“你和晏舒是什么关系？朋友、结拜兄弟还是托友？”
　　陈恕年的目的正是帮晏舒拿回手镯，被看出来了也不再拐弯抹角。
　　“兄弟，比亲兄弟还亲。”
　　“可是他人已经走了，你做这些他都不知道的。”
　　谭千华倒也不是真的好奇，倒像是专门给人找不痛快。
　　陈恕年自顾自说：“谭总不妨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我和原油商的合同续签了三年，没必要放弃老伙伴来给你卖人情，你也回吧，现在去追说不定还追得上。”
　　还真是油盐不进，真是比狗还护食，陈恕年很看不惯他拿腔拿调的样子，客气是为了促成交易，既然达不到目的，那连假客气都没有了。
　　“既然如此，告辞。”
　　陈恕年计划的失败为他省去了很多麻烦，传统能源板块多是叔父在打理，他以个人名义谈的生意能生发出无数种拆解，什么专横独断，什么急于上位，总之不是什么好词。
　　麻烦是没了，弟弟也弄丢了，晏舒对他的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冷淡，逼不得，自己也放不下，陈恕年烦躁得提前退了场。
　　自从方时也回了北京，积累的工作加上待办事宜都等着他去处理。剪片室做了最后的审查，《青山悠悠》送审，又开始了马不停蹄的选角工作。
　　从剪片室开车回南沙河西路得一个小时，方时也嫌太晚懒得回去都在休息室里睡一觉。他这一连几天他都在休息室里凑合，备用的衣服穿完了，今天准点下班驱车回家，路过晏舒住的酒店又恨北京的晚高峰怎么还不从地球上消失。
　　从机场分别算起，他们已经一周没联系了。如果在精确些，从品酒会之后，晏舒就再没跟他好好说过话。
　　当然有在谭千华那儿失利的原因，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因素，晏舒不喜欢宋可人的玩笑。没人会喜欢乱点鸳鸯那一套，异性不行，同性更是离谱。
　　方时也打了半圈方向盘拐进支路，驶出酒店几百米了还止不住的盘算，他是讨厌玩笑本身，还是接受不了玩笑的内容。
　　或者再直白一点，他是单纯的不是，还是接受不了身边有人是？
　　等了两轮红绿灯，方时也终于下了个朴实无华的定义：晏舒是胆小鬼，遇事比谁躲得都快，不过对不相干的人倒是慷慨。
　　他不主动联系晏舒，档期全留给了迟雪澄。
　　大小姐在自家豪宅旁边搞了个花房，这两天空运来一批鲜花，于是邀请晏舒过来做花篮。
　　大概搞创作的对任何形式的创作活动饱含热情，俩人跟着老师认花，又各自选了篮子和花材，边玩儿边聊。
　　迟雪澄本来是担心晏舒在香港遇到了麻烦，回北京之后才把他叫来做花篮的，晏舒过来顺路带了奶茶点心，人也精神，看上去麻烦事不大。
　　但她今天提了几次方时也的名字，晏舒面上不显，只是保持沉默，能看出他是不愿意聊下去的。
　　明明他俩在福建还好好的，方时也扔下工作跑去香港难道不应该促进感情吗，怎么还开倒车？
　　“《一台好戏》开始选角了，方时也想让你过去看看，就这几天吧，我们一起去。”
　　晏舒挑了几朵黄玫瑰在花篮里比对位置，头也不抬，“给我看看演员试镜的视频吧，人太多了，我不是很方便。”
　　“这你不用担心，就我们几个，加一个选角导演。”
　　迟雪澄肯定他们之间发生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两个大男人，交流起来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见一面有什么说不开的。
　　眼看没了拒绝的理由，晏舒只能答应，“那行，我都有空，你们定好时间通知我就好。”
　　“晏舒老师，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当然方时也这人有时候是挺招人嫌，但心是好的。我们读书的时候，他就经常帮我们收拾烂摊子，跟同学自驾游，租了辆烂车，半路抛锚是他修，开派对遇上抢劫的也是他报案请律师，总的来说，还是很靠谱的。”
　　“看出来了，他人很好。”
　　迟雪澄听着不太对劲，像是在给方时也发好人卡。
　　“哈哈哈，是吧，好多人跟他表白呢。”
　　“他答应了？”
　　“没有，我都怀疑他对女生没感觉。”
　　陈恕年的示好，方时也不计回报的帮助，还有宋小姐的打趣，桩桩件件，在晏舒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停下修剪枝桠的动作，想从迟雪澄这儿弄清楚一些事情。
　　迟编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严谨，“不过都是我单方面的猜想，不代表实际情况，并且就算对女生没感觉，也不等于他对男生有感觉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很欣赏方导的才华。”
　　夸得太真心实意，加上着重强调的语气，迟雪澄确定了，他就是给方时也发了好大一张好人卡。
　　“你——”
　　“哦，我对性取向很包容。”
　　迟雪澄摆手，“我的意思是，你和方时也看着还挺聊得来。”
　　黄玫瑰总算被晏舒妥善地安置在花泥中间的位置，卓尔不群。
　　“是还不错。”
　　“除了有时候嘴巴像抹了鹤顶红？”
　　“有吗？我没见过。”晏舒仔细回忆了一番，确认没见过方时也说过什么重话。
　　“呵，因为除了淬毒，他还擅长开屏。”
　　花篮恰好挡住了晏舒的泥鳅背玉戒，他笑了笑不敢多言。
　　一下午的时间，迟雪澄除了说方时也的坏话，还分享了几个黄思维年轻时被包养的劲爆八卦，说说笑笑，晏舒的紧绷感消磨了不少。
　　迟雪澄的花篮用了深浅不一的紫色，银莲花、蕾丝花和紫玫瑰，形态端庄，和她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性格毫不搭边。晏舒却觉得很符合她的气质，就像她的剧本，那些想象力丰富、架构雄奇又细致入微，再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年轻女孩子写出来的。
　　晏舒请客请迟编吃饭，出了餐馆打车回酒店。
　　电话震动，来电显示方时也。
　　“方时也，有什么事吗？”
　　“晏舒，你在哪儿？”
　　“回酒店的路上。”
　　“我下班正好路过酒店，我在大堂等你。”
　　晏舒一看时间，将近八点，不是说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吗。
　　“等等，你有什么事吗？”
　　“之前是你说回北京了要聊聊。”
　　“你要现在聊？也不是不行，酒店六楼是酒廊，你去那儿等我吧。”
　　挂了电话，晏舒揉了揉山根，疲惫感突然袭来，那是和迟雪澄畅聊一下午都不曾有的，除此之外，疑惑也涌上心头。
　　方时也为什么总是喜欢搞突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