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17、不系舟 晏舒低头，

　　晏舒低头，像一个闯入别人房间的客人。
　　额前的碎发挡住他的眼睛，眼泪无声滑落到下巴，又隐没进地毯里。方时也不远万里赶到他面前，像是湍急洋流上的浮木，晏舒的不安如数释放，把眼泪都冠以感动的名头。
　　方时也眉毛系成了死结，“晏舒，我有病吗？”
　　晏舒抬头，视线里的对方还是重影，但献上了百分百的注意力，显得有点呆愣。
　　“你以为我专程坐飞机过来，就为了听你说对不起？”
　　“那你想听什么？”晏舒追问他，彷佛只要方时也敢提，他就一定会知无不言全说出来似的。
　　“我想知道的事很多，比如你还待在香港想干什么。比如你被记者跟踪包围，每天都是怎么生活的。再比如，你为什么不回消息、失联，让这么多人担心你。”
　　一连串的问题让晏舒手足无措，他拽紧自己的衬衫下摆，像个做错事罚站的小孩儿。
　　“你看，你根本没打算好好回答问题。”
　　“没有，不是的，我只是在组织语言。”
　　方时也并不着急催促，只需要再给晏舒一点推力，就能把他憋在心里的话全都逼出来。
　　房间里落针可闻，过了许久，晏舒才开口：“我在想办法联系谭千华，希望他能把手镯转手卖给我，过几天会有一条翡翠项链送拍，我想去拍卖会碰碰运气。你们担心的媒体——是有很多记者跟着我，我都习惯了，他们问什么我不说话就行，所有关于我的报道我都没看过，没有很影响心情。至于不回消息，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你们交代，我怕你们帮忙，怕你们趟浑水，反正我处理好了会回来的，我又不会一直在香港。”
　　最担心在公众面前暴露身份的人，反而是和记者打交道最多的人，平和不是凭空而来的，要很多的磨砺和历练才能把无妄之灾看得稀松平常。
　　气象站发布了台风预警，不系舟即将过境，落地窗外不再是明媚的海景风光，而是乌云密布的一片阴霾。
　　酒店的暖色灯光十分温馨，三十五楼的高层房间像是末日的避难所，它抽离陆地，把一切危险留在脚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下次如果有类似的事情，你还是会瞒着身边的人。”
　　晏舒的头越来越低，他承认方时也是绝对的上位者。
　　“不是，也不能这么说。”
　　“那你道歉的意义是？反正你又不会改。”
　　晏舒没办法反驳，他在台风眼里找到了一小块无风地带，不能因为害怕就把别人拉进来。
　　但他也不希望方时也继续生气，他真的是一个很友善的人，请他去首映礼，尊重他的隐私，记得他的喜好，他得说点什么。
　　“下次不会这样了。”
　　方时也弯腰低头，影子将晏舒全部罩住，他倒要看看晏舒脸上有多少真心。
　　“那会怎样？”
　　“不会失联让你们担心，要做什么事也会提前告诉你们，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你们帮忙。”
　　影子把他放出来。
　　“嗯，不告诉我就算了，至少得告诉好好姐。”
　　窗外开始下雨，没有给路人缓冲时间，从一开始便下得酣畅淋漓。
　　方时也只订了房间，还没办理入住，好好姐把晏舒住的酒店透露给他，但没有具体的房间号，方时也下了飞机过来死等，还好碰上晏舒下来送客，前台观察他一天了，以为他是来踩点的差点报警。
　　他庆幸自己来得早，天亮后飞香港的航班全部取消，连广东都没能幸免，再晚几个小时天上就只能飞战斗机了，不敢想晏舒一个人在这儿要怎么过。
　　方时也三令五申，房间离晏舒越近越好，酒店又一次怀疑他是来踩点作案的，客房部经理不得不给晏舒打电话询问方时也的身份，确认是朋友后才同意了他的诉求。
　　饭点侍应生会把菜品送到房间，今天临时增加了方时也的，晚餐自然变成了双人份。
　　他们选了好评最多的西班牙餐厅，刚更新的菜单，正餐送了海鲜饭、烤和牛排和野菌汤甜品选的是开心果冰激淋和覆盆子雪葩。
　　侍应生照例介绍菜品，晏舒随口一问：“这两种口味的冰激凌都是招牌？”
　　“哦，甜品是方先生选的。”
　　方时也靠在躺椅上，微微点头认领了功劳，他正在跟好好姐汇报军情，被Cue到了也毫不心虚，“多吃甜的，对心情好。”
　　“好吧。”
　　前段时间堪景，方时也经常撞见他买冰水喝，随便一碗冰粉也吃得一点不剩，想来是个贪凉的，这才投其所好。
　　晏舒大方谦让：“你挑一个。”
　　方时也扫了眼两个吝啬的冰激凌球，“我不爱吃甜的。”
　　电视上放着原声版的《花样年华》，音量不大，刚好当背景音。晏舒没看过这部片子，香港给他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长大后难以避免对香港的风物产生了排斥。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晏舒还没适应和方时也共进晚餐，总觉得自己的问题很生硬。
　　他没交过强势的朋友，偷摸想着要不把方时也的口味从送餐备注上剔出去，一个人用餐自在很多。
　　“好好姐告诉我的，她急得快要亲自过来抓你回去了，还好我及时阻止了她。”
　　还不如好好姐来呢，被好好姐骂惯了，不挨骂才不安心，骂到狗血淋头也万万不会到掉眼泪这一步。
　　晏舒单方面断绝了和陈恕年的往来，那个大半年没联系一次的父亲也对他漠不关心，在出生地举目无亲，他看见方时也的瞬间，既有遇上援兵的亲切感，心中又陡然升起极度的恐慌。
　　郝曼迪最多只到“怒骂”的程度，忍一忍就过去了，方时也的 “质问”实在难以招架，完全不给人说谎敷衍的机会，谁来了都得缴械投降。
　　他为什么不让好好姐来呢？他方时也来的效果一定更好？晏舒不能直截了当的问，只说：“好好姐没怎么在公众面前露过面，没几个人认识她，你过来一趟很危险。”
　　方时也给他乘了一碗野菌汤，“晏舒，你不能这么作比较。你把筹码都压在媒体不认识好好姐这件事上，有没有想过一旦有记者拍到你们在一起，顺藤摸瓜查到了好好姐做经纪人的工作，如释的事就败露了。但我不一样，我还没到人尽皆知的程度，就算被认出来，也只会在‘晏舒’身上做文章。所以说，还是我来风险更小。”
　　逻辑一套一套的，说服了晏舒的理智脑，但他不认为方时也来之前做了这么多考量，更像是脑子一热就过来了。
　　他不会求证，更不会戳破，人和人之间距离产生美，也包括心理距离，晏舒在待人接物上相当有边界感。
　　“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我一直在房间里不出来怎么办？”
　　“不可能。”
　　方时也说得笃定，晏舒笑问他：“怎么不可能？那么多记者24小时把守我，我一直待在房间才正常吧。”
　　“如果你真的想躲开记者就该回北京了，但你没有，你的计划没有完成，一定会出来。”
　　原来如此。
　　晏舒听进去了，自己被分析得明明白白，还在心里不由得为对方鼓掌。
　　思维能推断出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实，但凡事总有个万一。
　　万一晏舒真的一直待在房间里，万一晏舒已经换了地址，万一他给好好姐撒了谎，反正他很擅长说谎，这才是方时也一时冲动下最没把握的事。
　　万幸，方时也等到他了，和缘分和巧合无关，全靠耐心等到他了。
　　覆盆子雪葩酸味偏重，晏舒慢慢抿着吃，时不时舔几口勺子，人慢慢靠到椅背上。
　　电影放到尾声，周慕云从新加坡回来，和苏丽珍再次错过，他的船票带不走爱情。
　　但方时也的机票给他带来了希望。
　　这是连陈恕年都不曾带给他的。小时候他把陈家当庇护所，哪怕陈家人对自己再好，晏舒也觉得，他们和方时也的好不一样。
　　莓果的甜要慢慢感受，晏舒显然是品尝到了。
　　“方时也，你还想知道什么吗？不用等到回北京，你现在就可以问。”
　　甜品都进了晏舒的肚子，方时也只分到一杯红茶，他慢慢饮下，等晏舒吃完冰激凌收拾餐桌。
　　“不用，我不着急知道。”
　　“哦。”
　　也是，方时也可以因为大度原谅他的隐瞒，也可以因为不在意无视他的小伎俩。
　　“晏舒，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我们先解决手镯的事。”
　　“我以为你是来抓我回去的。”
　　方时也心里一哂，心道我要真有那么大威力就好了，面上仍是一副体己的样子，“目的没达到，回去你也不舒服，不如来给你搭把手，早点结束早点回家。”
　　晏舒吃完了正餐和甜品，没有食欲不振，说话聊天也正常，方时也看他状态不错，不便赖在别人房间里不走，饭后回了自己房间。
　　今年的台风天少，这次是不系舟第二次登陆，威力不减反增，窗外黑云压城，狂风把雨点吹得胡乱打转，手机信号也跟着退了两格。
　　雨天都适合睡觉，晏舒的耳鸣有所好转，心砰砰直跳的情况缓解很多，能合眼平静地躺在床上，没有辗转反侧，没有胡思乱想。
　　意识模糊的阶段太长，睡着便容易陷入梦魇里。
　　晏兮晚在梦里总穿着波点裙，腰间系一条蝴蝶结腰带，但妆容总是残缺的，相册里总是穿戴精致的女人在晏舒有记忆以来，总是素着一张脸，衔着一根女士香烟躲在院子里。
　　她是万万不可能在儿子面前抽烟的，但晏舒会偷偷跟着她。妈妈的手背上总会出现很多抓痕，晏舒起初以为有人欺负妈妈，某天发现妈妈把烟盒抽空了，突然抓狂似的挠自己手背，发完火又低声啜泣。
　　晏兮晚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发现了躲在树后面的儿子。母亲的本性使然，她止住哭泣，走到晏舒面前蹲下，用布满指甲痕的双手摸他的头。
　　不过晏舒不是童话里的奇迹，他不能充当妈妈的特效药，晏兮晚只是短暂地恢复了平静，眼眸顷刻间浑浊起来。
　　她还在拼命克制，情绪并不听话，晏兮晚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晏舒害怕得大哭出声，他握住妈妈的手，口齿模糊地喊：“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不要这样子。”
　　他不哭还好，一哭出声晏兮晚更不知所措，她崩溃，想让世界安静下来，转而对晏舒大吼：“你哭什么？我求求你，求求你别哭了。”
　　吓坏了的小孩子怎么会听话，晏舒越哭越大声。
　　晏兮晚全身战栗，连头发丝都跟着抖，一怒之下把晏舒推到地上。
　　“你走开，别让我看见你，你不许来找我！”
　　晏舒从梦中惊醒，冷汗直流。
　　这番景象比任何噩梦都来得恐怖。
　　房间昏暗，窗帘拉了一半，雨还在下，四下安静，没有谁的尖叫或哭泣。
　　眼睛适应了黑夜，看什么都是清明的，梦里的庭院和晏兮晚的面容也是清晰的，她的怒吼绝望，她的表情语气，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晏舒吐出一口浊气，想着还不如做噩梦来得轻松。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晏舒本以为方时也是个变量，事实证明没人可以代替药物。
　　晏舒没有安眠药，打电话点了一杯酒送上来。
　　他对酒没什么研究，只知道被酒精麻痹了的神经很难醒过来，能一觉睡到天亮。
　　楼下的酒吧二十四小时营业，给晏舒煮了热红酒，酒精挥发了一半，新手喝也不会头晕。
　　服务生走路敲门的声音都很轻，比晏舒先来的却是隔壁的方先生，下一瞬晏舒才跟着打开门，三人相顾无言，服务生核对了房间号，不知道该把酒给谁。
　　“方时也？”
　　“酒给我吧，麻烦你了。”
　　服务生为难地站在原地，没有把托盘轻易交出去。
　　晏舒松了口风，“你给他吧，唔该。”
　　在酒店工作的人都有眼力见，服务生立刻交出托盘离开，不在这儿碍眼。
　　“睡不着？”方时也满脸倦色，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看着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有点失眠，吵到你了？”
　　这么点响动吵不醒方时也，他摆摆手，“没有，在看工作室剪的片。”
　　他把晏舒的晚安酒一饮而尽，“睡不着别睡了，换衣服出门。”
　　不给晏舒反应的时间，方时也已经关上门捯饬自己了。晏舒站在门口云里雾里，猜不出他要搞什么名堂，却还是听从了方时也的安排。
　　两人都换上轻便的衬衫，穿搭没有，发型也没有。晏舒的头发略长，盖住了眉毛，看着比方时也小不少。
　　“我们去哪儿？”
　　方时也双手揣兜往前走，“你不是睡不着要喝酒吗，下楼去喝够了再上来。”

作者有话说

你们，终于，进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