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16、定风波 酒店开了瓶

　　酒店开了瓶新的年份香槟，侍应生问晏舒要不要送一杯到房间。
　　相较于品酒，他更擅长品茶，回想起方时也挑的雪莉酒，喝过确实很舒服，就没拒绝侍应生的好意。
　　2016年的路易王妃，花香浓郁，果味清甜，瓶后迸发出讨好的香味，和托盘一并被送到房间也没有消散。
　　味酸，晏舒微微皱眉，总体细腻绵长，但实在不好入喉。
　　身旁的落地窗面朝维港，是观赏晚霞的绝佳位置，橙红色的落日好似有惊人的生命力，霹开一整片天空，光亮无穷无尽，晏舒啜饮完一整杯不过两分钟，那红色便被黑夜生生杀死。
　　方时也听说他已经处理完事情，哪怕心有怀疑，却也没法仔细询问，只问了些日常的问题。
　　“机票买好了吗？多久到？”
　　“还没，到时候告诉你。”
　　“明天还有事？”
　　“要去见一个朋友。”
　　他口中的朋友是苏珊。当年谭千华拍下的玉面观音时至今日还会被拿出来讨论，买卖双方少不了被争相报道，像苏珊这样的拍卖顾问情报网广而密集，说不定对卖家有所了解。
　　不等晏舒展开自己的计划，一则醒目的新闻标题先把他击了个彻底。
　　“港星三角孽恋余震未消！二代上阵拍卖惨遭失利，阿妈愿望落空！”
　　“砰”一声闷响，酒杯脱手，掉到厚厚的地毯上。
　　当年他父母和港星朱思盈的绯闻闹得轰轰烈烈，三人之间具体怎么博弈的有一百种说法，但结局非常俗套，原配离婚，舒承毅和新欢谈起恋爱。
　　父母尚且有余力庇护他，现在他只身一人被媒体抓了个正着，不过瞬息，娱乐版面铺天盖天都是他从佳士得出来拒绝陈恕年的照片。
　　照片里的只有陈恕年的背影，可见媒体不敢得罪陈家，晏舒的脸异常清晰，拒绝时眉梢低垂，身前又是一辆豪车，让人浮想联翩。
　　一时间，晏舒为买下手镯不惜傍大款的说法又流传开来。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
　　晏舒想不明白，每个新年他都会和舒承毅朱思盈见上一面，不说大张旗鼓，也没有刻意隐藏身份，那时没有人对他的行踪感兴趣。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打算买一只天价翡翠手镯，记者突然间又关注他了。
　　还记得童年时候，同学们课后喜欢一起去游戏厅，妈妈从不放行，为此还专门买了游戏机回家给他玩儿。后来他在妈妈的手机上偷看到媒体写的文章，说晏兮晚未婚先孕，后来跟舒承毅发生婚变，男方并不承认孩子的存在。
　　不到十岁的孩子连字都认不全，却还是被捕风捉影的照片吓到，导致每晚恶梦连连。
　　他梦见一大群人追着自己跑，问他为什么要出生连累家人。半夜醒过来，他不敢找妈妈哭，因为妈妈也要每天吃药，经常要去看医生，他只能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把泪水擦到枕头上。
　　现在的他不至于哭鼻子，却也是不堪其扰。第二天晏舒尝试出门，酒店内外窝藏了好几个记者，举相机举手机的都有，全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周围还有不少游客，有的匆匆避让，有的投来好奇的目光。
　　明明是上一代的恩怨，牵扯到晏舒已经算误伤，更别说还有无辜的路人无端入镜。
　　他放弃计划打道回府，记者却一股脑冲上来。
　　“请问晏先生，你此次回香港真的是为了帮晏兮晚复仇吗？”
　　镜头几乎怼到脸上，很烦。
　　“你到现在还没有接受朱思盈做你的继母吗？”
　　他们嘴巴一直在动，到底在说什么？
　　“舒承毅和朱思盈的感情怎么样？能给我们透露一点吗？”
　　久违的，他又开始耳鸣，周遭的声音模糊起来，他全凭感觉往回走，酒店安保赶来帮他驱散了记者。
　　经理一个劲儿道歉，承诺会加强安保措施和隐私保护。
　　晏舒稍微缓过劲来，并没责怪酒店，他小时候见过更恶劣的跟踪，再严防死守也防不住见缝就钻的记者。
　　他来香港之后，郝曼迪一直在关注这边的消息，这时候已经看到新闻了。
　　“你千万在酒店待好，反反复复的话十几年前都说腻了，现在拿出来炒冷饭很快就会过去。我已经托人去打点了，你尽早回来。”
　　耳鸣过后，三叉神经又开始痛，晏舒扶着脑袋坐在床边，让侍应生送了瓶酒上来。
　　“他们说他们的，跟我没关系，我在这边还有些事，还不能回来。”
　　“大哥，趁他们还没查到你‘如释’的身份赶紧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你还想给他们送头条吗？不要小瞧他们的人肉能力。”
　　郝曼迪了解他，也最明白他做了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自己说什么都是白说。
　　一通电话，口水都干了，晏舒依旧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
　　消息晚一步传到北京，彼时方时也拜托香港的同学替他留意近期要闻，看到同学的转发，他正在和江述白吃饭，当即打断江述白的浪子故事，给好好姐打了电话。
　　郝曼迪正一筹莫展，没想到方时也对晏舒还挺上心，接到她电话先是一愣，听了方时也的话又是一愣。
　　“好好姐，先别着急让晏舒回来，既然是他母亲的东西，我们肯定劝不动他。我去一趟香港，有事你直接和我联系。”
　　我们劝不动他，然后呢？怎么就跳到你去一趟香港了？郝曼迪没想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再者，谁会为了合作伙伴跳火坑，一旦被挖出来不知道要被怎么编排。
　　“他身份特殊，你身份难道就普通了吗？”
　　“我在国内还没到人人看我脸熟的程度，放心吧，我肯定把人平安带回来。”
　　另一边，晏舒已经通过苏珊知道了玉面观音卖家的身份，是一个专门在缅甸做玉石生意的老板，把缅甸的料子拿回国内加工，一部分卖给本地市场，一部分出口到印度和中东。很多道上的生意人都认识他，稍加引荐，晏舒就见到了本人。
　　晏舒沿着线索打听下来，人们都叫他高佬杰，连苏珊也这么叫，晏舒只好称他一声“杰哥”。
　　杰哥并不是晏舒想象中的缅甸生意人的样子，相反，长得一身正气，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油光水滑。非要说有歪风邪气的地方，大概是领口那条花里胡哨的丝巾，大拇指上还戴了个宽版玉扳指。
　　晏舒自己放出消息，他得知玉面观音出自高佬杰手下的玉雕师之手，想要请人再做一尊。
　　高佬杰自然也想凑热闹见一见这几天香港的红人，还热情地沏了壶毛尖招待晏舒。
　　“久仰大名啊。”高佬杰伸出双手，晏舒浅浅和他回握一下。
　　晏舒没在意话里暗含的戏弄，一路上都有媒体“护驾”，直到来到杰哥办公室门口，他的耳朵才稍微清明。
　　“叨扰了。想必杰哥也看到了我的八卦，想给我母亲选个礼物是真，现在镯子送不成，听说谭先生前几年拍卖的玉面观音也是您送到拍卖行的，我也想在您这儿选个料子做尊观音。”
　　高佬杰靠在沙发上，自顾自喝完了第一泡茶，“好说，我手下好几个拿得出手的玉雕师，晏先生是懂玉的人，你尽管挑。”
　　他视线落到晏舒的紫翡翠上。一般人选不好紫翡翠，展柜里看着色泽鲜艳通透，一到自然光下顿失色彩，还有盲目追色不看种水的，这样的镯子戴在身上粗糙得很。
　　晏舒这只，其貌不扬，乍看瞧不出亮眼的紫色，却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变换，每一眼都是一只崭新的镯子。
　　有生意可做，高佬杰总算收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递钱的金主，身世再成谜也要克制住好奇心。
　　但晏舒的目的还没达到，他继续问：“谭先生是出了名的翡翠收藏家，杰哥能拿到最好的料子，手下又有好的玉雕师，想必和谭先生关系匪浅。”
　　“算不上，”高佬杰一摆手，“你不了解他的脾性，他们这种人就喜欢有市无价的东西，我们也是生意人，好东西愿意卖给熟客，鼎好的东西就要送到拍卖行去估价了。他手里有好几件我家的宝贝，但跟我本人没什么交集。”
　　对于追名求利的人来说，在拍卖会上拍下天价艺术品是个炒作的好法子，但谭千华一向大隐于世，居然也走这条路子。顶级的收藏家，不光自己审美独到，还有一群眼光毒辣的鉴定专家，完全不需要靠拍卖来哄抬身价。
　　“那跟您的玉雕师呢？既然是翡翠爱好者，肯定有自己青睐的师傅吧。”
　　“也许吧，他青睐谁也不会让我知道。”
　　高佬杰只负责给他提供好料子，剩下的工作留给玉雕师跟他对接。
　　出了大门，三五个人又围上来。
　　“晏先生来找高佬杰是为了想办法买回手镯吗？”
　　“你和高佬杰的谈话内容是什么？方便透露吗？”
　　“你现在做的事是晏兮晚的旨意还是自己的想法呢？难道说晏兮晚还没从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
　　他这两天耳朵不太灵，刚才谈话也要努力集中精力才能听清高佬杰的话。
　　周遭吵吵闹闹，他没听到具体的问题，只识别出“晏兮晚”的字眼，料想也没多少口德。
　　他忍无可忍，吐出了第一句回应：“嘴巴放干净点。只关注别人的家事需要混媒体行业？”
　　有几个亲戚不就好了？
　　不说话还好，一旦受访人张口，记者只会更兴奋，问出更道德沦丧的问题。
　　他们像打了鸡血，纠缠着晏舒不放，高佬杰好心派了几个人送金主回去。
　　到了酒店，晏舒才将手机开机，略过自动推送的头条，看见鱼贯而入的消息。
　　大多数来自北京上海，方时也的弹窗很醒目，明晃晃摆在锁屏界面。
　　他又被自己骗了一次会作何感想？晏舒懒得去想去猜了，大不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留下一个骗子的坏名声。
　　反正他的名声坏到家了，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跟风无所谓。
　　还有一条消息来自意大利，妈妈最近在米兰准备秀场。
　　“怎么想到去拍卖会了？尽快回上海，公关你别担心，妈妈来处理。”
　　晏兮晚自从离开香港就一直很忙，把事业做的风生水起，把晏舒重新放回安全的环境，让他自己长大。
　　妈妈的消息是要回的，晏舒避重就轻地回答了她的问题，“看上了只镯子，我尽快回去。”
　　“好，那我先去忙了。”
　　助理会帮晏兮晚关注儿子的动向，刚刚来提醒了她几句，貌似说了“出事”之类的话？晏兮晚才放下设计稿赶去关心。
　　说晏舒回香港干什么的都有，她能知道儿子去了趟拍卖会已经很不错了。
　　出事之前晏舒还能先回北京慢慢计划，眼下走了便不好回来，所以在见到谭千华之前他不可能离开。
　　高佬杰只是一条线，晏舒和几位收藏家也有过交集，在他们手里给晏兮晚挑过镯子，晏舒都联系上打听了一番，其中一个最近得了条翡翠珠串准备送拍，告诉他可以到拍卖会碰碰运气。
　　回北京的行程一拖再拖，方时也的消息很频繁，他越主动，晏舒越不敢正视这样蛮横不讲理的关心。
　　直到他在酒店大堂看到了方时也本人。
　　高佬杰送来几块打磨过的玉石，让晏舒先看看种水，他送走一行人，方时也就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等所有人离开，晏舒准备上楼，忽而见到熟悉的身影，两人在大堂的一东一西，遥遥相望。
　　方时也顾不上体察晏舒的畏缩，走上前发出了第一句质问：“你以为什么都不说，我们就找不到你？”
　　晏舒和父母从来客客气气，外界对他谩骂多于褒奖，偶尔能和他吵嘴的只有好好姐。他已经许久没感受过关心则乱的语气了。
　　这么多年，他并不感到委屈，甚至习惯于用麻木来对抗内心深处的不甘。
　　没来由的，晏舒眼眶热热的，快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来。
　　“不是。”晏舒的声音闷闷的，泪水强忍住没掉下来，鼻子已经堵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有自己的计划，我不想把更多的人牵连进来。”
　　方时也深呼吸，按捺下无处遁形的脾气，缓和了语气：“先回房间，这里人多。”
　　电梯上行，中途有客人上下，方时也始终站在前面，把晏舒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晏舒在后面偷偷掉了两滴眼泪，吸了几次鼻子，方时也置若罔闻。
　　房间里的自然光被窗帘完全隔绝在外，开了灯也恍若夜晚，方时也的大篇腹稿还没说出口，先被晏舒的话憋了回去。
　　“对不起。”
　　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外界欠他一万句对不起，没听说过先让受害者道歉的。
　　“说点有用的。”
　　晏舒以为是自己还不够诚恳，接着说：“我又骗了你一次，但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戏弄你。你就当我有被迫害妄想症，我总觉得想扒出我身份的人都没安什么好心，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是个——很友善的人，所以对不起，方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