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15、昆山玉碎 苏珊陪同二

　　苏珊陪同二人从展馆出来，以她多年的工作经验来看，晏先生中意翡翠手镯，陈先生反正是逛完了展览。
　　有的老板性情难以捉摸，哪怕在销售顾问面前，他们也不会表露喜好，苏珊猜陈恕年就是这类人。
　　其实他只是个纯粹的商人，没有附庸风雅的爱好，更谈不上收藏家，他这两圈逛下来光顾着察言观色了。入了晏舒眼的，他在旁边夸几句，晏舒无感的，他连眼睛都不抬，仿佛他也是件展品，一动不动，雕塑一般。
　　他们上车，司机把车开回浅水湾。
　　铁门打开，是一栋气派的欧式建筑。占地面积在豪宅群里不算大，但陈家请的风水大师说，这一处正好在地气流通的气脉之上，旺财运。除此之外，山景海景也各有所长，私密性更是一绝，车辆在大门外都看不到房子全貌。
　　陈恕年这一代子孙稀少，他能力出众，家族资源毫无疑问倾斜到他身上，动产不动产，他手里的都是最好的，不过他基本上都住在离公司近的公寓，对别墅的好坏无甚感受。
　　晏舒没来过这儿，他只去过老宅，还记得房子里挂了很多字画，古董花瓶被当作装饰品摆在各个角落，他总爱拿陈叔叔的紫砂壶给花浇水，后来那紫砂壶便留到一边专门给晏舒玩儿。
　　陈恕年追求简洁，室内装饰倒是一件不少，不难看出都是设计师的手笔，别野的主人对自己的房产一点没上心。
　　晏舒只当来朋友家参观，没想到开门还能遇见熟人。
　　“陈先生，晏先生，你们回来了，再等一会儿，马上开饭。”
　　“阿姨。”
　　是带陈恕年长大的阿姨，也是她第一个摸准晏舒不爱吃太甜的习惯，离开陈家后晏舒再难吃到满意的葡挞。
　　“好久不见晏先生，您口味没变吧，我都按照你小时候的喜好来的。”
　　他没打算在这儿吃饭，但现在拒绝太不礼貌，只能说：“阿姨做的我都喜欢。”
　　“走吧，”陈恕年轻轻推了一把晏舒，“去楼上看看。”
　　二楼有一间书房，相当宽敞，红木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文件，书桌上也不遑多让，资料都无所顾忌地摊开。
　　鲜少有人会带客人进书房参观，尤其这里还放着很多合同和商业机密。
　　“晏舒，你还记得这些吗？”
　　只见陈恕年拿起一本《哈利·波特》，是他最喜欢的混血王子，下面还有一整个系列。
　　“你看过的书我都拿过来了。”
　　晏舒静默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动容，反而有几分不安。
　　在金字塔顶尖站的人都爱把自己藏起来，喜怒不形于色，凡事要靠别人去猜，去捉摸，然而陈恕年的欣喜一丝不漏地，毫无隐藏地表露出来。他一定不知道自己邀功是什么样子，晏舒百思不得其解，以陈恕年的出身背景，为什么要上赶着对他献殷勤。
　　“Stephen，你不用这样。”
　　“不用哪样？”
　　他对晏舒从来都是极有耐心的，没脾气一样，不像现在，审视着看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刑讯逼供。
　　“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像那时候一样，把精力放在我身上，还有很多更值得你关心的人和事。”
　　晏舒早就看出来了。
　　陈恕年凶不过一会儿，重新换上温和的面容，后退半步，留给晏舒出安全距离。
　　“好，你不喜欢，以后我就不说了。下楼吃饭吧。”
　　“不了，“晏舒深知不能再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能一错再错，”已经参观完了，就不打扰了，麻烦你让司机把我送到酒店。”
　　晏舒确定来港之后，陈恕年让阿姨把客房收拾出来，做好了二十四小时全天陪同的准备，结果第一天就搞砸了。
　　不能强迫晏舒做他不喜欢的事情，这是陈恕年一直以来坚持的真理，如果失去了晏舒的信任，以后就再难找机会了。
　　“好。”
　　从南区到油尖旺区开车要半个多钟头，红灯和堵车让晏舒心浮气躁，直到下车目送陈恕年的私人座驾走远了才好些。
　　陈恕年给的偏爱不需要敏锐的洞察力，晏舒刻意去忽视，依旧明晃晃地摆在面前。那到底是兄长对弟弟的关心，还是对另一个独立人格的追求？如果是后者，这份感情又是从什么时候变质的。三十五层的电梯走得很快，晏舒暂时从困扰里走出来。
　　等他安置好一切，才看见方时也的消息。
　　“还顺利吗？”
　　竟然是发的邮件。
　　晏舒突然意识到，那时方时也主动搭讪要联系方式，怎么没把境外号码给他，说不定马甲还能在身上多待一阵。
　　跟谁交流都不会比跟陈恕年更危险了，晏舒心道。方时也这时发邮件，很难不让晏舒自投罗网。
　　“没什么大事，能解决。过几天回来。”
　　“嘶。”
　　方时也在工作室，刚给自己做了杯咖啡。新鲜萃取出来的咖啡液温度有多高，他不会不知道，偏要一意孤行往嘴里送，烫得他扔下手机，姑且承认了老一辈“玩物丧志”的说法。
　　他处理好桌面，又打开邮箱，“那等你回北京我们再好好聊。“
　　“好。方时也，你找我可以发微信，打电话也可以，我不常看邮箱，可能有回复不及时的情况。“
　　晏舒自言自语：“我有说过会回北京吗？”
　　方时也甩了甩被烫红的手，不再开罪无辜的咖啡。可惜方导不是记者，如释身上的谜团太多，任意解开一个都是泼天的流量。
　　陈恕年想道歉，也想争取，打电话说明天可以一起去西九龙看展，或者出海海钓。
　　电话里的语气很恳切，生意人之间的往来，朋友间的交流，都说得过去。
　　以前和陈恕年见面是感谢他们家几年的关照，现在超越了关照的范畴，晏舒不必回馈那部分过度的情感，于是说：“不了吧。”
　　“你有别的计划？我让司机来接你？”
　　“不用，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是朋友也不能一直麻烦。”
　　言外之意很清楚，陈恕年不好再纠缠。
　　晏舒没有别的计划，酒店离星光大道不远，次日一早他就步行过去散步，一侧是蔚蓝的海水，晴天的大海波光潋滟，海面上有金光闪烁，一侧是各色的手信店，晏舒每次来都有新发现。
　　“起床了吗？”
　　“遇到不顺利的事给我说。”
　　方时也又换回微信。
　　晏舒拍了一张逛商店的照片发过去。
　　那边回复：“黑巧和榛子巧克力都行。”
　　他本意是想告诉方时也事情没那么棘手，不需要帮助，结果方时也玩儿起了自我感动，以为晏舒私人行程也想着自己，在一整个朱古力货架上挑了两种口味。
　　晏舒深吸一口气，保持好基本的礼貌。
　　“好。”
　　后来在方时也的主动索取下，还得到了一盒伯爵茶和一瓶果酱。
　　香港有晏舒的亲人朋友，双方话题有限，聊天也不过小时候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事。晏舒对回味过去不感兴趣，偶尔回来一次办完事就走，像今天这样慢慢悠悠在步行街消耗时光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你右手边那家店的冰激凌你尝过吗？味道怎么样？”
　　晏舒买了一个甜筒，回答说奶香味很浓。
　　“前面那家店卖的什么？”
　　晏舒走进去看，“可以写明信片，给你选几张？”
　　“多谢。”
　　晏舒慢慢察觉出不对劲，走一圈下来东西都是给别人买的。
　　逛完步行道又在方时也的撺掇下到了商圈，选了一块Gala系列腕表，蓝宝石表带缠绕到表盘，刚好可以用来搭配晏舒的手镯，还有一款绿松石的领带夹。
　　蓝色绿色看起来很干净，和晏舒的气质很搭。
　　一整天除了双腿比较累，心情倒是不错。
　　隔天，晏舒和陈恕年一起前往佳士得拍卖现场。
　　一路无言，周围人叫价激烈，晏舒的视线始终在拍品上，似乎进入忘我境界，完全忽略了身旁的陈恕年。
　　“女士们先生们，下面是今天的第十一号拍品，正阳玻璃种帝王绿翡翠手镯，绝对的传世级别，起拍价600万，每次加价50万。”
　　拍卖师捕捉到陈恕年坐直的身体，他正拿着号码牌跃跃欲试。
　　陈恕年和谭千华同时举牌，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他怎么来了？这不是现代珠宝专场吗？”
　　“看来这翡翠手镯不简单，居然能把谭千华招来。”
　　谭千华是出名的玉石收藏家，曾经豪掷几千万港币请了一尊玉菩萨回去，他举牌没有上限，看上的玉势必收入囊中。
　　“659号率先举牌，650万。”
　　谭千华正是659号。
　　“这位先生加到了700万。434号700万出价。”
　　说的陈恕年。
　　“800万。”
　　“850万回到659号。”
　　哪怕陈恕年不懂玉，也对谭千华略有耳闻，他早在人们起哄之前和门口的助理对了眼神。不过几十秒，助理查到谭千华近期的超大金额流水，立马发消息支会陈恕年。
　　陈恕年把手机屏幕倾斜到晏舒眼前，告诉他谭千华备好了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他本人倒是没把谭千华放在眼里，单纯比钱，比可以正当运作的资金，没几个人比得过自己。
　　“950万。”
　　来到谭千华手里。
　　陈恕年：“1000万。”
　　他现在只有替晏舒把手镯拍下来一个念头，举牌彷佛只是课堂上的一次普通举手，并不涉及大笔资金，可惜劲敌也不甘示弱，手没放下来过，刚才还靠在椅背上的看客挺直腰杆，跟着加入到角逐之中。
　　原本的冷门拍品因为谭千华的出现成了人人渴望的热门。
　　苏珊担心陈恕年中途放弃，在一旁打气：“陈先生，再提高一点预算这玉就是您的了。”
　　拍卖师笑得越来越明媚，能遇上谭千华实在是意外之喜，有他在的场子价格都不会低。
　　“1200万，659号再加一点好吗？”
　　晏舒成了火热的拍卖会里最冷静的人。
　　“别加价了，我们比不过他。”
　　“怎么可能？”
　　陈恕年就没听说过有钱还拿不下的东西。
　　“没有人争得过他，况且一直加下去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他按住晏舒的手再一次举牌，“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看到了先生，1400万。”
　　“不行，”晏舒挣脱出来，“我不想再欠你什么。
　　两人窃窃私语的同时，价格又攀升到一个新高度。
　　帮拍品提高身价的人谭千华都来者不拒，他又一次举牌。
　　“1600万一次，1600万两次，In the room，Last chance，1600万，成交！”
　　拍卖师落锤。
　　“好的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恭喜659号买家获得了佳士得珠宝专场第11号拍品，正阳玻璃种帝王绿翡翠手镯。Congratulations！”
　　两人准备离场，苏珊跟在后面。
　　“很抱歉，陈先生，我实在没想到谭先生会来，以后有好料子的翡翠我会继续帮您留意的。”
　　“多谢。”陈恕年心情不佳，不欲多说。
　　他继续往大门走，并未停下脚步。
　　晏舒注意到落单的苏珊，安慰了她几句。
　　“不是你的错，谭千华的行踪向来隐秘，你也辛苦了。”
　　陈恕年打开车门，晏舒却说，“我自己走就好，以后再会，Stephen。”
　　风吹起晏舒的衣角，他拒绝得很干脆，然后向着风的方向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
　　如同风吹走落叶，它也从陈恕年身边带走了晏舒。
　　谭千华曾经以3500万的价格拿下起拍价800万的玉面菩萨，报纸上花了整个版面报道，香港市民人尽皆知。但陈恕年还是怪自己，如果不是把晏舒逼急了，他不会回绝自己的帮忙，不会因为钱的事放弃拍卖。
　　直到望不见晏舒决绝的身影，陈恕年才坐进车里。
　　走出一段距离，晏舒把指关节按得啪啪作响。拍卖会上从来没有十拿九稳的买卖，他不该盲目自信，不该提前幻想把镯子重新戴回妈妈手上的情景。
　　期待越高，打击越大，像现在，在晏舒眼里，妈妈又一次失去了手镯。
　　记者都接触不到谭千华，经过文章的渲染，他的身份被蒙上神秘面纱，但晏舒没打算就此放弃，总有渠道能联系到他，总有方法能重新拿回镯子。
　　正盘算着，方时也发来消息。
　　“今天的安排呢？”
　　整件事要从长计议，晏舒至少要先跟以前的人脉走动走动，他计划里的这几天必然不够。
　　“处理好了事情，打算回北京了。”
　　和晏舒远程交流总是让方时也心神不宁，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晏舒又隐瞒了真相，但还是说：“好，到时候我到机场接你。”
　　“又是迟编的命令？”
　　“不是，我自愿报名的。”
　　晏舒打字的手指逐渐放松，总算找到了件不那么糟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