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14、榆木 约定好的“

　　约定好的“聊聊”不了了之。方时也尝试着询问原因，他的问题一如他的邮件，被隔绝在晏舒的强硬的边界之外，只得到了晏舒客气回答的“没事”。
　　从游客中心出来，方时也把车钥匙还给秦和茗，自己和晏舒坐在后座，晏舒选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他在香港出生，出入境并不繁琐。
　　买机票不过几分钟，剩下的时间无法快进，把晏舒的等待显得苍白无力，他握紧手机，安静望着窗外。
　　他不再刻意和方时也保持距离，方时也垂眼就能看到他的手机屏幕。
　　“晏舒，你手机。”
　　“嗯？”
　　“报警了。”
　　晏舒手指掐到开关键，手机自动拨打119，还好方时也提醒得早，电话还没通。
　　车内弥漫着低气压，小秦不敢吭声，稍微相熟的迟雪澄也不好意思过问晏舒的私事，只说：“如释老师，你回北京前记得给我们发航班信息，让方时也来机场接你。”
　　晏舒牵出一抹笑，松开手机，“好，谢谢你。”
　　隔天，方时也早早起床，他瞄到了起飞时间，不打一声招呼敲响晏舒的房门。
　　俩人面面相觑。
　　晏舒反应过来他要干嘛，“现在还早，我打车过去也不堵车，你现在回去睡觉还能睡三个小时。”
　　方时也替他托走行李箱，“收拾好了就走吧，早点送你过去回来还能睡个回笼觉。”
　　以防晏舒还要拿东西，方时也就站在门口等。
　　房间内的空气循环系统默默工作，湿度刚刚好，是一个对呼吸道和肺都很友好的范围。晏舒却有些喘不上气，可能是整夜的辗转使他精神不振，他深吸几口气，拿上房卡出门。
　　“可以了，走吧。”
　　还没到早高峰，他们一路畅行。方时也专心开车，什么也没问，眼见着晏舒下车才嘱咐说：“还早，记得买早饭，不能空腹上飞机。“
　　“好，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嗯，开慢一点。“
　　“好，我知道了。”
　　“再见，晏舒。”
　　晏舒手扶在车窗上，金色的阳光把他的皮肤照得发光，脸上仍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
　　“再见，方时也。“
　　车辆离开，晏舒难得听了一次意见，买了咖啡和黄油面包，为了完成任务全部吃完。肠胃不愧为情绪器官，高热量的甜品下肚，晏舒整个人舒服不少。
　　飞机准时落地，陈恕年早早等在出口，每隔两分钟看一次时间，司机把阿斯顿马丁停到稍远的地方严阵以待，听说今天这位是老板的贵客。
　　裁剪妥帖的西装裤把陈恕年的双腿衬得优雅又不失力量感，膝盖略微弯曲便成了造型的一部分，他不知第几次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终于看到了晏舒的身影。
　　“Stephen.”
　　陈恕年站直身体，视线开启自动跟随，在听到晏舒的称呼后无奈苦笑。
　　想到他小时候，晏阿姨会把他送到陈家帮忙照顾，晏舒小时候认生，换了好多托管班都没用，别的小孩儿大吵大闹，晏舒是不吃不喝，喜欢坐在角落不出声，好几次晏兮晚来接他发现晏舒眼睛都是肿的。
　　陈家是晏兮晚在香港为数不多的熟人，晏舒从小跟着走动，在他们家才会放松。
　　这儿有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哥哥，什么都愿意让着他，动漫手办、飞机模型、波仔糕，只要他多看两眼，陈恕年都会送到他面前。久而久之，晏舒一到他们家便跟在陈恕年屁股后面跑，追着他用稚嫩的嗓音喊“哥哥”。
　　陈恕年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当初的跟屁虫儿长大了，懂分寸知进退，没有了小时候的亲密无间。
　　司机下车帮忙拿行李，陈恕年亲自拉开右侧车门，晏舒不太自然地坐进去，他自己绕了半圈坐在左边。
　　“这么早的航班，晚上休息好了吗？你住的地方到机场方不方便？”陈恕年一边说，一边给他开了一瓶矿泉水。
　　“还好，朋友送我到机场的。”
　　陈恕年知道他在跟合作方一起堪景，朋友只能是合作方里的人，谁会和合作方交朋友呢？
　　“也陪你起早床？”
　　晏舒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是啊，他人很好。”
　　车里准备了冰块，陈恕年给自己开了瓶冰水一口气喝下去半瓶。只要他愿意查，晏舒具体和谁一起工作，和谁关系最好，他都能轻易知道，但这不是对待晏舒的方式，他一忍再忍，希望能听他亲口说出来。
　　说倒是说出来了，没一句想听的。
　　“Stephen，拍卖会要麻烦你了，我这边不太方便。”
　　“放心，我预留了我的身份信息，没人会查到你身上。另外，到时候支票也会签我的名字，到时候你再把钱转给我。”
　　“多谢，又麻烦你。”
　　机场路一如既往的堵车，红灯望不到尽头，阿斯顿马丁走走停停开不畅快，陈恕年试探着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在温室里抓虫，不小心摔倒花圃里，把你孟姨的郁金香折断一大片，急得在我面前哭。”
　　晏舒想到傻乎乎的自己觉得可笑，“丁大点事居然会哭，真是小孩子啊。”
　　“长大了也可以哭，我的意思是，我是你哥，你可以永远麻烦我。”
　　陈恕年很克制，很温柔，如果他们俩真是亲兄弟，他一定会是很好的兄长。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Stephen。”
　　车辆驶进浅水湾，陈恕年订了家北欧风格的餐厅，临窗的座位，落地窗外种了满墙的月季，鲜艳的红色中有一汪小喷泉，再往外便是浅水湾最引以为傲的海景。
　　大厅里什么语言都有，粤语，英语或者西班牙语，邻桌都是白人，他们用普通话小声交流，周围没人听得懂，正好是晏舒喜欢的安全感。
　　陈恕年想着晏舒一大早赶过来太累，在菜单上指点江山，恨不得把合晏舒口味的都点一遍。
　　“Stephen，差不多了，要不了那么多，”他抱歉地看着服务员，用粤语讲，“不好意思，前菜只保留烟熏三文鱼和凯撒沙拉，甜品只要提拉米苏和柠檬塔。”
　　“好的先生。”
　　粤语是晏舒小时候学的，后来离开香港，没有语言环境，晏舒越说越不自在，只有每年过年和舒承毅见面的几天捡起来用一用。
　　“你早上没吃好，多点几道菜来尝尝。”
　　晏舒自认粤语思维退化了，切回普通话说：“我早饭还没消化完呢，要不了那么多。”
　　陈恕年妥协，但执意加了两道西班牙菜，“早上吃的什么，怎么还没饿？”
　　“咖啡和黄油面包。”
　　“你吃黄油面包？”
　　他是了解晏舒口味的，小时候正餐要阿姨哄着吃，零嘴甜点要藏起来免得晏舒吃多了胃疼，但他不爱吃太甜的，烘焙点心家里做的都是减糖版。
　　“机场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我朋友让我吃了早饭再上飞机。”
　　哦，又是朋友，肯定是那位起了大早专门开车送他到机场的朋友。
　　“挺好的，吃早饭是好习惯。”
　　菜品陆续上桌，陈恕年把烤羊排剔下来摆到晏舒面前，和小时候一样。
　　一切发生得太迅速，晏舒来不及拒绝，于是聊起拍卖会的事转移注意力，“周凯文不缺钱，又不是懂行的收藏家，怎么会突然把东西拿出来拍卖？况且那种级别的翡翠，一般都在春拍秋拍亮相，这次只是珠宝专场，价格肯定会缩水，周凯文既然想出手也不考虑钱多钱少？”
　　“他的行为常人一向理解不了，万一是输钱也说不定，苏珊给我的估价是一千万左右，人门都在等秋拍，你的竞争对手很少。”
　　“Stephen，你能签出一张天价的有效支票，但我不想用信托的钱，我想用自己的钱把它拍下来还给我妈妈，所以如果成交价太高，我可能得先欠着，以后还给你。”
　　别说单一只镯子，如果晏舒有其他入眼的东西，陈恕年都会想办法拍到手。
　　“不急，你欠我的钱可以慢慢还，反正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你。“
　　“我又不会卷款逃跑！”
　　桌旁的落地窗外垂下来几蔟月季，有红色的龙沙宝石和橙色的玛格丽特王菲，花瓣影子洒到白色的桌布上，阳光穿透空气中的纤尘落在晏舒的肩头和指尖，在金色纽扣和银质刀叉上闪动着耀眼的碎光。
　　他左手戴了一只月白色的镯子，叠了一只伯爵表，手镯阴天瞧着平平无奇，一有光线便透出淡淡的紫色，像穿透乌云的霞光，这样的晴日里，镯子外表油亮亮的，衬得人气色红润，右手缠了几圈紫色的猫眼石，把他皮肤里的白皙全都抬出来，青色的静脉血管也成了恰到好处的撞色搭配。
　　晏舒的瞳色浅，在光照充足的地方是澄澈的琥珀色，能一眼望进眼底，比窗外喷泉池里的泉水还干净。
　　陈恕年喉结滚动，醉倒在难得一见的景致里。
　　他坐在阴影里，说道：“你最好是哪儿都别去。”
　　真想你永远留在香港，哪儿都别去，每天都能见面，每天都给你带波仔糕回家，你喜欢大自然，喜欢花花草草，那就再给你建一座更大的温室，种你最喜欢的花。
　　难以启齿的想法一闪而过，他怕晏舒看透真实的自己，故作轻松和晏舒碰杯。
　　晏舒没怎么动羊排和牛肉，把提拉米苏和柠檬塔吃完了，陈恕年不急，好整以暇坐在他对面看得认真，如果他年岁再长点，或是晏舒再小一点，这幅画面就像家长带自家小朋友出来吃饭。
　　拍卖会在后天，往前连续几天都是拍品展览，顾问牢记富豪们的喜好，专带雇主看他们喜欢的拍品。
　　苏珊站在泊车位边上等候已久，看见熟悉的车牌号，她笑盈盈替雇主拉开车门，右侧坐的却不是陈恕年，第二眼才看到大老板坐在左边。她福至心灵，手上动作没有一丝卡顿，热情地和这位陌生的先生打招呼。
　　“您好，和陈先生一起来看展，想必是朋友。”
　　陈恕年从另一侧下车，默不作声地插入晏舒和苏珊中间，“这位是晏先生，我给你说的那只翡翠镯子他也感兴趣，今天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您二位运气很好呢，像那种传世级别的翡翠一般都出现在春拍秋拍现场，我们是应藏家要求尽快出手才放到最近的专场上拍卖，价格上自然也好看一点。”苏珊把二位领进展览馆，玻璃展柜里大多是宝石珍珠，翡翠仅此一只，摆放在展览馆的最里面。
　　珠宝吸引的往往是年轻的买家，它们不像字画瓷器那么难懂，外行人看热闹，一掷千金都不知道自己买了个什么。而项链戒指，皇冠手镯，美丑都比较客观，尤其是经过鉴定拿到拍卖会上的首饰，买回去只要佩戴一次都能引发不小的讨论。
　　此次的热门拍品是一顶简约风格的皇冠，以叶脉为灵感，镶嵌着繁星似的碎钻，展览台边围了一圈打扮精致的女士，外面还有一圈干练的顾问，都在劝说雇主提高预算。
　　晏舒从外到里慢慢看，时不时还驻足片刻，他好奇问：“按照收藏价值来算，不应该买翡翠的人更多？”
　　苏珊解释：“一般的买家不会轻易在专场买翡翠，一来大众认知里，春拍秋拍展示出来的翡翠价值更高，在有限的预算里他们愿意购买更保守的，知名度更大的，二来这样的专场吸引来的买家，大多是看中了某一件拍品，平时并没有收集艺术品的爱好，买东西全凭自己的喜好。”
　　绕了一圈，终于走到最里面，展览灯打到玉石表面，热辣的翠绿色流动起来，人们匆匆路过，影子也匆匆投到玻璃罩上，光影变化，真像一汪泉水在流淌。
　　晏兮晚曾经戴过这只镯子，那时候她不到三十岁，戴着它也不显老气，可见虽然种细，料也辣，但版型和圈口都比较秀气，一般女士的手腕都能适配。
　　“怎么样？和你印象中的比起来。”陈恕年陪他站在旁边，他看见了晏舒眼里的光彩，心情跟着愉悦起来。
　　“更干净，更细腻，更完美。”
　　苏珊瞥见他手腕上的玉镯，只当他是懂行的翡翠收藏家，“晏先生眼光真好，想想这只镯子被别人拍走了，没有出现在您的手腕上，是多大的遗憾。”
　　晏舒笑笑，“它不属于我。”
　　“你想再看一会儿，还是逛逛别的，还有合眼的我也可以试试。”陈恕年不了解镯子对晏舒的意义，只想尽力让他开心。
　　莫名的，晏舒看到妈妈的镯子没有想象的高兴，他心有不舍，却不欲多做停留，“走吧，我看那边还有一套珍珠项链。”
　　苏珊很快响应，“您说的是那条巴洛克珍珠项链啊，那也是热门拍品，天然珍珠每一颗形状都不规则，组合在一起却庄重华丽，很具有收藏价值。”
　　许多人在翡翠展览台周围流连，少数人动了想带走它的念头，多数人草草观望，连佳士得的顾问都不曾知晓它的故事，无论它辗转到谁的手里，都不曾真正属于过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