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13、环极 天亮得早，

　　天亮得早，尚没被太阳炙烤过的风吹着格外舒爽，但温度攀升明显，不多时又会把大地变成烤炉。
　　迟雪澄用墨镜鸭舌帽全方位防晒，镜片比昨天的还大一圈，几乎要把她的小脸遮挡严实。
　　两撮龙须被她挑染成白金色，后面卷发扎在帽檐外，到哪儿都扎人眼球。
　　“车钥匙给我，我来开。”今天起了大早，小秦精神不振，方时也主动揽过司机的活儿。
　　“那我工作时间干嘛？”
　　“跟我玩儿啊。”迟雪澄揽过小秦，把她小小一只塞进后座。
　　每日座位优先选择权又被抢走了，晏舒无奈上了副驾驶，又一次坐上方导开的车。
　　车四平八稳地启动，后座的两人没到十分钟就睡着了，徒留一个司机，以及一个假寐的晏舒。
　　福建多矮山，一年四季植被长青，两侧的景色不断向后流动，像绿色的波浪荡漾在天地间。
　　“晏舒，帮我拿瓶水。”
　　晏舒照做。
　　“晏舒，帮我拧开。”
　　“哦，不好意思。”他暗骂自己蠢得可以，居然打算让开车的人扔下方向盘拧瓶盖。
　　矿泉水被拧开，晏舒没再偷懒，把瓶口送到方时也嘴边。
　　对方没有迟疑，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好了，谢谢。”
　　车内又安静了不久。
　　“再看看导航还有多久到。”
　　晏舒依稀记得，上次见方时也还能单手打方向盘一把入库，连屏幕影像都用不着，怎么这会儿连导航都看不了了，不过他还是耐心回答：“还有二十分钟。”
　　这车上了点年纪，空调风吹得呼呼的，盖住了睡眠时均匀的呼吸和错乱的心跳声。
　　“方导。”
　　“嗯？”
　　“回北京了，我们谈谈好吗？”
　　方时也还以为他现在只跟自己谈工作，愣了会儿才说：“好，你想聊什么？如释老师。”
　　“如释老师”被他一字一顿说出来，像是审判，又有点旖旎的意味。
　　晏舒咂摸出捉弄的意思，反而没那么紧张了，浅笑道：“看方导想听什么，诗词歌赋，人生哲学，我都会一点。”
　　“好啊，我们找个地方，给你灌几杯酒，看你酒后吐的是不是真言。”
　　“喝酒？带我一个。”
　　迟雪澄醒了，前面两人皆是一惊，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晏舒找补了一句：“方导说这几天忙完了回去放松一天。”
　　目的地到达，杨叔老早站在路边等，见人来了热情地请他们进去。
　　“这座楼还挺高。”迟雪澄仰头，顺便伸了个懒腰。
　　“你们看的大多数土楼都只有三层，环极楼有四层，”杨叔走在最前面介绍，“它占地有4800平方米，当初为了抗震，底层的墙壁厚度有1.7米，抵抗住了七级大地震，并且当初建造的时候，环极楼把祖堂设在了楼外，所以走进来感觉空间更大。”
　　院子里铺着石板路，脚下青苔蔓延，抬头看，木头做的房梁上还挂着红灯笼，木门上浮着一层灰尘，长年累月受到太阳雨水的炙烤和冲刷有些开裂，却不失质感，抚摸上去有老木材独有的粗粝，指腹之上还能感受到清晰的纹理。
　　楼内人不多，大声说话甚至能听到回声，把每个人的声音拖起来，很有文艺片的氛围。
　　一楼空间极大，再进来一群人都不打紧，他们几个散开各自参观，方时也却一直尾随晏舒，受害者还不停告诉自己这肯定是错觉。
　　“如释老师觉得这儿怎么样？”
　　“目前来说，是我最满意的一栋楼。”
　　“那就这儿了。”说完他又转身，把声音提高八度，“杨叔，就这儿了。”
　　迟雪澄举手，“我也投环极楼一票。”
　　方时也提前把话说清楚：“杨叔，等策划书和申请下来，我会亲自来和大家谈借用土楼拍戏的事，影响了大家的生活，我们会有补偿，我会给居民们争取到最好的待遇。”
　　昨晚杨宝华和晏舒谈了许久，从晏舒嘴里听说方导是个有才华有人情味的导演，对他的态度改观不少，“我看了你们的方案，我相信你们是真心替大家考虑，你放心，我一定全力支持你们工作。”
　　“以后要需要技术顾问的时候还多着，先麻烦杨叔了。”晏舒从方时也旁边溜走，和杨叔站在一起。
　　定好取景地，他们还要赶去市区找张师傅，他每周休息时间不多，错过今天又得重新安排日程。
　　秦和茗对市区更熟悉，列出一长串餐馆名字供人挑选，最后选定一家牛肉馆。
　　依旧方时也开车，女士们在后排补觉。
　　“晏舒，你用我手机输目的地。”
　　“哦，好。”
　　“我手机没电了，你先帮我充一下。”
　　“那用我的充电线。”
　　方时也发现了，在这些小事上晏舒简直没有底线，他完全沉浸在无聊幼稚的国王游戏里，看晏舒帮他忙前忙后，心里生起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欺负人不是方时也的天性，但逗一逗晏舒总是让他神清气爽，也不知道晏舒想怎么聊，解释还是道歉，一直抓着晏舒的把柄岂不是可以威胁他一辈子。
　　他这样想着，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勾起来，他没意识到，反倒是后排的迟雪澄注意到后视镜里方时也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你是皇帝吗，还学会指使人了，开车之前怎么不先开导航先充电。”
　　已经过了补觉时间，迟编战斗力强的可怕，更别说是为偶像而战。
　　“我什么时候充电也要管，你才是专制独裁吧。”
　　“谁让你不听提醒，刚才让你用有电的手机导航不听，现在知道没电了。”
　　“您教训得是，下次我一定虚怀纳谏。”
　　方时也心情好，懒得争辩，如果听劝了还怎么和晏舒玩儿国王游戏，司机的工作也不错，能理所应当给晏舒发号施令。
　　“顺手的事。”晏舒又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谁看了都会不由自主陷进去。
　　车开到牛肉馆门口，中午人少，进门大厅有两桌人，锅里高汤沸腾，但半点佐料味闻不到，只有牛肉的鲜味儿。
　　迟雪澄和秦和茗先进去点菜，两位男士去找位置停车。
　　路口开了一家甜水铺，重复播放着促销广播，晏舒瞥了一眼，脚步放缓。
　　方时也走在前面，他对甜品无甚兴趣，但想到头天晚上那一大包零食，估计晏舒是个嘴馋的，于是问道：“吃冰粉吗？“
　　“不用了，迟编他们不还在等我们过去吗？“
　　“那就给她们带一份回去。”他抬脚进店，给晏舒使了个眼色让他进来，态度不容拒绝。
　　“想吃什么口味的自己选。”
　　“薄荷红糖，少冰正常糖，谢谢。”那点餐速度分明是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次，不像临时被方时也拖进来选的。
　　方时也付了钱，和他站在一块儿等。
　　晏舒问：“你不吃吗？还有迟编和秦小姐的，我买了一起打包带过去。”
　　方时也听到前半句还挺高兴的，你请我我请你的小游戏也挺好玩儿，后半句出来，原来还有另外两个人的，他竟忘记了。
　　“你给她们选了就行，我不爱吃这些小孩儿的东西。”
　　“麻烦再来两份玫瑰红糖的，少冰正常糖，还要一份水果捞冰粉，少冰少糖，”晏舒点完单回头看他，“你不爱吃甜的就吃水果行吗？来都来了。”
　　“行吧。“方时也勉为其难答应，像是在迁就小朋友而做出的妥协。
　　冰粉做好，方时也先一步拎过打包袋带回餐馆。
　　“周边没有停车位吗？去这么久。”清汤煮到沸腾，迟雪澄已经把牛肉丸下锅，见人到齐了又开始烫牛肉片。
　　秦和茗眼见，“你们买了冰粉啊，这家口味不错。”
　　“你们如释老师请客。”方时也把手提袋递给晏舒，让他自己分，自己坐下来，脱掉防晒衣挂到椅背上，喝了口茶解暑。
　　“给迟编和秦小姐选了玫瑰的，女生应该喜欢这个口味？”
　　小秦蠢蠢欲动，手已经按捺不住了，“没忌口，点什么都能吃。”
　　牛肉在勺里滚了十几秒，纤维蜷缩起来，迟雪澄全部捞出分到几人碗里，配上老板自己做的沙茶酱，一层鲜味锁住另一层鲜味，一筷子接一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趁着放凉的功夫，方时也在默默打开包装袋，舀了一小勺冰西瓜，几口咽下，又舀了一大勺冰粉。
　　晏舒细嚼慢咽，吃得十分专心，方时也结合这两天饭桌上的观察，发现晏舒只有在吃的方面才会暴露出喜恶，他俯身和晏舒讲起小话，“人食五谷，再清淡也比你那些零食好。”
　　“零食放弃了健康就为了让我吃进肚子，零食有什么过错呢？”
　　“老板，”方时也招手，“给我们加份蛋炒饭。”
　　晏舒不解，“这清汤挺好吃的。”
　　“我给大家点的。”
　　好不好吃另说，反正没有他看见零食开心，那就是没零食好吃。
　　一碗简单的蛋炒饭，让晏舒动筷子的频率提高不少，那蛋炒饭就是有价值的。
　　上午张师傅在游客中心表演，下午抽出时间给他们当介绍人，从布袋戏的起源说起，一直讲到当代的新变。
　　张师傅快六十了，整个人十分精干，衣服洗褪色了，但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最容易起皱的领口都立得方方正正的，往哪儿一站便能看出人的精神气儿。
　　他说话更是响亮，“小秦好久没来听戏了。”
　　秦和茗不好意思地笑笑，“最近不是领导盯得紧吗，都没摸鱼的时间了。”
　　“那我不管，今天刚好带客人来了，一起补上。”
　　张师傅说话调起得比一般人都高，嗓门也大，全然听不出是快要花甲的人，身板挺得直直的，气质比很多年轻人还好。
　　“今天还真得麻烦您给我们上上课，我们就是来学习的。”迟雪澄相当自来熟，在小秦身边亲切地搭话。
　　“你们愿意学就是好事，我们成立了一个社团，每周就来一次，一次俩小时，这都凑不齐人呢。”
　　“那平时看您演出的人多吗？”
　　“来听的都和我一般大，年轻人来得少。”
　　说着，几人已经看到了张师傅的戏台，比他自己也没高出多少，小小一方，木刻了许多纹样，有点雕梁画栋的意思，整体颜色鲜亮，戏台涂成朱红色，周围点缀黄色和蓝色，看着相当喜庆。
　　“咱们布袋戏起源于明末清初，最初并没有专门的演员，都是农民在农闲时唱着玩儿的，到了清代吸收其他戏曲元素才自成体系，你们听到的戏词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可以随人改动，你们瞧我的台词本，这些年改了好多版。”
　　方时也接过本子，上面都是手抄的戏词，字迹刚健有力，涂改痕迹很多，有的太不方便阅读又重新抄了一遍，泛黄的纸页上每个字都是万般打磨的成果。
　　方时也问：“外地人来了也听闽南语？”
　　“是，我们想过改成普通话的方便外来游客理解，但这语言一变吧，戏的味道也变了，这也是为什么只有福建本地了解布袋戏的原因。”
　　这些老师傅没人说得出标准的普通话，除了秦和茗之外，其他人稍微不注意就听不懂了，更别说唱出来。
　　不过他们也不是过来解决传承难题的，比起导演编剧和作家来说，文旅局的实习生更像是能解决问题的。
　　文旅局花大钱做宣传，偶尔能出几条爆款，但热度总会过去。就像《一台好戏》出版，他们就差把《一台好戏》的宣传海报贴在游客中心了，就算能吸引来打卡的人，沉下心来听戏的人又有几个。
　　聊到一半，晏舒到旁边接电话，方时也远远看了一眼，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晏舒尽量小声：“你确定？他怎么舍得？”
　　电话那边是一个沉稳的男声，“炒作吧，周凯文为了点知名度什么事干不出来，他一出事股票就涨，这规律股民都摸清楚了。”
　　“Stephen，麻烦你继续帮我留意，我直接飞过去。”
　　“行，你放心。”
　　张师傅言辞热切，迟雪澄又是个话多的，几人聊得火热，晏舒悄然归队，眉目舒展，面色温和，嘴角勾在一个准确的角度，和方才没有任何不同。
　　方时也已经能从他真真假假的表情中辨认出他真真假假的情绪，这真是耗时耗力的工作，要花上十成十的精力，好在他收获颇丰。
　　“出什么事了?”
　　晏舒习惯性隐藏，却在方时也的眼里看到了真切的关心，他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的在为他担忧，当一个人发出类似于诘问的关切时就没法敷衍过去了。他只能大事化小，“家里出了点事，你们先回北京，我处理完就过来。”
　　“那你去哪儿？”
　　“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