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12、血之脉 老一辈独挑

　　老一辈独挑大梁，年轻人不感兴趣，早已是文化传承的大问题，几百年的古老建筑若是因年久失修而荒废，不免让人唏嘘。
　　杨叔名叫杨宝华，祖上参与过土楼的建造工程，从他往上数三代都从事土楼保护维修工作，现担任修复工程队的队长，这里的一砖一瓦他都了然于心。
　　他们修复队是楼里的常客，晏舒对杨叔更是印象深刻，但从重逢到现在却没任何交流。
　　杨叔把他当成了普通游客，驻足片刻，问他几个工作相关的问题便匆匆离开，大概再不会回来。
　　没认出来也正常，每天无数游客从他身边穿过，搭话的没搭话的，转头便忘了，很难留下深刻印象。
　　但和迟雪澄说话时，他认出了晏舒手腕上的镯子。
　　那天下小雨，一部分雨水落在院内的石缸里，缸口长满一圈油亮的青苔，被雨水滋养后更加翠绿。
　　晏舒闲坐院中，几个小孩儿围在他身边，听他天南地北的故事，他也偶尔请教孩子们平时怎么玩儿，听他们介绍自己家。
　　一个小女孩儿牵起晏舒的手，细细打量他腕上灵动的手镯。
　　“哥哥，这个绿色好看，像青苔的颜色。”
　　女孩儿开了头，其他小朋友也争抢着要看。
　　晏舒把镯子摘下来，温柔地戴到女孩手上，“还真是，你眼睛比我会看。”
　　高冰种的底料，飘着苍翠欲滴的花，如同一滴颜料滴在盛满清水的笔洗里，瞬间丝丝缕缕般散开，它比不上那些绝代的成色，细看有稍带雾感，恰好楼里楼外烟雨婆娑，当真如小女孩所说，像那雨里的青苔。
　　女孩是杨叔的孙女。雨天，淡季，来的游客少，晏舒在这儿舒舒服服坐了一下午，成了孩子嘴里戴着青苔的哥哥。
　　“我认得你，”杨叔的眼角布满皱纹，但目光如炬，看谁都带着威严，唯独和晏舒说话分外和蔼，“你带着我孙女玩儿了一下午。”
　　“杨叔，又来打扰您了。”
　　“说几句话还成打扰了？你们是小秦的朋友？”
　　秦和茗：“刚认识，杨叔，他们是来堪景的，要在咱们的土楼里拍电影呢？”
　　杨叔沉下来，嘴角抿得紧紧的，半晌才说：“问过居民的意见了？”
　　“还没呢，方导他们刚到，后面会签责任承诺书的，目前我看大家还挺兴奋的。”
　　“那行吧，你们继续，我先去忙了。”
　　“哎，杨叔，您不是忙完了吗！”秦和茗扯着嗓门喊，杨叔连头都没回。
　　迟雪澄摸摸鼻子，“看样子，杨叔不太希望我们在楼里取景啊。”
　　“怎么会呢？他平时最看重土楼宣传了，关键时刻怎么还不乐意了。”
　　晏舒算全场唯二对杨叔有了解的人，解释说：“杨叔是做土楼保护修护工作的，考量肯定比我们仔细，最好和他讲一讲我们的详细拍摄方案，要确保不会对建筑造成损伤，老人家对土楼的感情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迟雪澄点点头，“刚好，让方时也去跟杨叔好好聊聊。”
　　行程结束，几人返回民宿，秦和茗今天也在民宿住下，方便明天的安排。
　　冒着高温走了一天，两位女士无力再寻找特色菜馆，回去麻烦老板下了挂面当晚饭，老板也贴心，把自己煮的稀饭泡菜都分享出来，说什么自家食材吃着放心。
　　看着清汤寡水，面却柔韧筋道，很适合当夏日晚餐。
　　“你们随意，我先回房间洗个澡睡一觉。”迟雪澄吃撑扶着桌子站起来，全身都软绵绵的。
　　小秦紧随以后，“我和你一起。”
　　两位男士精神尚可，晏舒颧骨两侧被晒得有些发红，显着精神气挺好，方时也和早上出发前没区别，神采奕奕的。
　　“我也走了，你慢慢吃。”
　　方时也有过等人的打算，但晏舒吃得太过慢条斯理，碗里的面条越吃越多，很考验旁观者的耐性。
　　漳州一带饮食清淡，老板的沙茶面配料实诚，吃着也香，但对于一个喜辣的人来说太过寡淡，晏舒不想再搞特殊化，只有硬着头皮跟着吃。
　　终于把所有人都熬走了，他悄悄离开座位，假装看不见老板，往自己房间走。
　　“这就不吃了，吃得少晚上饿肚子不好点外卖的。”
　　晏舒干笑了声，“今天在外面水喝多了，实在吃不下去。”
　　他落荒而逃，不光欺骗了老板，也欺骗了自己五分饱的肚子。
　　傍晚温度下来了，火烧云从天边蔓延过来，把头顶染成粉红色，天空都柔和起来，倒是个睡觉的好时间。
　　方时也房间的窗户对着西边，窗外景色一片大好，“之前说的全部实景拍摄，估计不行。”
　　“为什么？不实景拍摄你们跑去堪景干嘛？”江述白懒散惯了，聊工作也严肃不起来。
　　“我只说不能全部实景拍摄。这些土楼都几百年了，属于历史文化遗产，哪儿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即将要出什么问题，都要专门的工程队来修缮，我们有的镜头确实不太方便实景拍摄。”
　　“那怎么办，难道还要给你新建一个？”
　　“当然不用完全一比一复刻。”
　　“没人能给你一比一完全复刻！”江述白从靠椅上坐起来，心道他方时也想的挺美，真把黄思维当大善人了。
　　“所以——”
　　“所以你想过工期的问题吗？随便盖个房子也要从绘图开始，有设计图才能给你修出来，修建也需要时间，他们死都不会通过你的方案的。”
　　现在的工程效率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然而追求效率的又岂止建筑行业。
　　“我的想法是只用把土楼里面的场景搭建出来，其他镜头后期剪辑匹配到一起，只是对分镜的要求有点高，但我的团队可以做到。”
　　江述白叹了口气，暗骂方时也异想天开，这是技术问题吗，这分明是时间和资金的问题啊！除了自己挖到金矿，哪个金主愿意把钱捐出来花几个月盖一栋楼，还是一次性的。
　　“我没有怀疑你团队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这么跟黄思维作对，后面遇到问题了会越来越难沟通。”
　　“他和我作对还差不多，我做我的本职工作，我看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挂了电话还有另一件棘手的事，他们向当地提交了占用土楼拍摄的申请，到时候有土楼的镜头会集中拍摄，有的镜头空间尺度大，需要暂时把居民请出自己家，年轻人兴许好沟通，老人们多多少少是介意的。
　　今天他们踩的楼梯都是用几百年前的木料修建的，拍戏时人来人往，稍不注意就会造成破坏。
　　他必须和杨叔聊聊，得让他放心，也要让居民放心。
　　他拨通秦和茗的电话，她应该有杨叔的联系方式。
　　“喂，方导，有什么事吗？”
　　方时也长话短说：“你有杨叔的联系方式吗，我想找他聊聊。”
　　秦和茗疑惑地问：“你也找杨叔啊。”
　　“如释老师也找他？”
　　“是呀，吃了饭他找我借的车钥匙，这个时候估计都到土楼那边了。”
　　土楼里，五色的云彩铺满圆形的天空，院子里起风了，把晏舒手里的红美人吹凉，入口温度正好。
　　“再等等孩子，我去拿几个润饼下来，老杨一会儿就到。”
　　晏舒又坐在李阿姨摊位上，秦和茗没有杨叔的联系方式，晏舒问了好几个的居民，李阿姨好心帮他联系，正好顺理成章来再吃顿晚饭，他们家的润饼食材丰富，比沙茶面好吃。
　　“你找我啊，电话里也不说什么事。”杨宝华头戴红色鸭舌帽，声音中气十足，完全看不出五十多岁的模样。
　　“快来，这儿有个小孩儿找你。”
　　杨叔瞧见晏舒，态度霎然冷了下来，“这不是跟着来拍电影的后生吗。”
　　晏舒礼貌起身，给杨叔到了杯茶，“杨叔好，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你那些同伴呢？没跟你来？”
　　“我想单独找您聊会儿天，我们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我想您光和我说话会自在点。”
　　杨叔没坐，也没喝茶，自以为刁难的“切”了一声，“你想和我说什么，你们要来这儿拍电影，我知道。”
　　晏舒兀自上前一步帮忙拉开椅子，“不仅如此，我们还给当地捐了一笔定向基金，用于土楼的维护工作。“
　　政府、文物保护单位会专门有一部分开支用于历史建筑维护，但严格的申报手续，不可能毫无节制地拨款，且只有世界遗产、国保、省保下的重要土楼才能申请到全额资金，如果只是自家居住用的土楼，每一幢都有严格上限。晏舒把钱捐给当地村委会，相当于跳过政策限制，把一般土楼需要用的钱全额报销。
　　目前给游客开放的土楼都是保留得较为完好的，更多的土楼还在等待被拯救。
　　杨宝华脱下帽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晏舒把茶杯递到他手里，看他慢慢饮完了一整杯，“您放心，我们既然选择土楼，正是看重它的历史文化价值，自然不会让它受到伤害。”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收买我。”
　　杨宝华语气还是生硬的，态度好了不少。
　　“您就当我收买你吧，麻烦杨叔来给我们做个技术指导。”
　　“越来越多的人了解我们的客家文化我打心底里高兴，”杨叔终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正所谓爱之深，情之切，它曾经帮我们抵挡野兽敌人，保我们世代平安，战争年代连子弹都打不进来，但内里再坚固也不过是木头，如果保护不当修复起来很艰难。你也别怪我脾气怪，我一辈子都在干这件事，真是看不得它受伤。”
　　“这是你们的珍宝，被别人要过来自然舍不得。”
　　事情都聊开了，一老一少聊到天空缀满星星才散场。
　　晏舒开车回民宿，用不着打空调，晚风凉丝丝的，吹得人精神舒爽。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远买了一袋零食回去。
　　方时也在房间里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隔壁开门又关上，他立马前去敲门。
　　晏舒还没来得及放东西，开门时嘴里叼着根巧克力棒，手里还有满满一塑料袋的物资。
　　零食是他花钱买的，没有偷没有抢，方时也定在门外，话也不知从何说起，把晏舒搞得尴尬不已，莫非他看不惯别人吃独食？
　　晏舒别无他法，嚼吧嚼吧先把嘴里的咽下去，空闲的手伸到袋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包苏打饼干。
　　“你吃吗？”
　　方时也没拒绝，接到手里便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顺嘴问道：“你晚上不吃饭就为了吃这些？”
　　“其实吃了饭也会吃。”
　　“那个，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和杨叔谈得怎么样。”
　　“哦，挺好的，杨叔已经答应来做技术顾问了。”
　　方时也微抬下巴，好奇晏舒哪儿来这么大本事，“你怎么说的？”
　　晏舒隐去以剧组名义捐钱的事，挑拣了几个重点：“我就说我们这次来找到合适的拍摄场地是其次，主要还是来学习的，就为了拍摄过程中保护好咱们的文化遗产，又套了会儿近乎，最后话都说开了。”
　　方时也这才想起，自己也是感受过晏舒的威力的，他总是能让对方卸下防备，看来杨叔也没能逃脱。
　　“那你现在有杨叔的联系方式了？”
　　“当然，微信电话都有了。”
　　“那你把我们具体的拍摄方案发过去，再给他上层保险。”
　　旁边方时也自己的房间门也大敞着，俩人愣是放着空调不吹，非站在门口说话，正事讲完，晏舒搜肠刮肚也没想出半句寒暄的话，于是问：“你还想拿点什么回房间吃吗？”
　　问得比较生硬，但总比光站着好。
　　“不了谢谢，我晚上不爱吃零食，你也少吃点，我先走了。”
　　晏舒心说怎么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二十几岁可不是养生的年纪，嘴上却温驯地答应着：“好，我知道。”
　　次日早上六点多，晏舒接到杨宝华的电话。
　　“你昨天说你们还没找到心仪的取景地，我带你们去看看环极楼。”
　　晏舒听清内容，把还没打出来的哈欠生生憋回去，“我们今天有别的安排，您稍等一下，我找他们商量下，一会儿给您回信。”
　　他当了回恶人，无差别吵醒所有人，还好他们听到杨叔的邀约都兴奋得忽略了困意，立马取消了进城的计划。
　　杨叔口头答应了等一会儿回信，却按捺不住性子连发好几个语音条，晏舒逐个点开，无一例外是在夸发过去的方案做的好，夸方导年轻有为，又委婉地催地他们，他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