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斐冷萃

11、土楼与红美人 晏舒洗得相

　　晏舒洗得相当不顺利，水温忽冷忽热，水压忽大忽小，最后干脆冲了个凉水澡。
　　他出卫生间，方时也在窗边快要入定，望着黑压压的景色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风夹雨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晏舒身上的冷水还没干，又跟凉风撞了个满怀，忍不住打起寒颤。
　　即便眼睛适应了黑暗，方时也的表情也并不明晰，只看得清挺拔的鼻背和眉骨，像素描里着重强调的笔触，结构拿捏得精准，没有色彩也不显单调。
　　“我洗完了，蜡烛给你，我回自己房间了。”
　　橙花香又一次席卷而来，被雨水和草本味冲淡了少，自然到若有似无，挥之不去。
　　蜡烛太不争气，若是跟这香味似的，房间也不至于显得如此逼仄。
　　“你没蜡烛没手电怎么回去？”
　　“我就在隔壁，闭着眼都能回去。”
　　“行，那你注意安全。”
　　蜡烛所剩无几，方时也目送晏舒离开，抓紧时间洗漱。他没有和热水器做无谓的争斗，直截了当拧开冷水冲澡。
　　雷暴天气持续了几小时，古镇上凌晨恢复了用电，次日一早，三人满电的手机同时响起闹铃。
　　几位昨晚都在等来电，怕睡死了手机电没充上，吊着一口气熬到凌晨。
　　迟雪澄略施粉黛，除开一直打架的上下眼皮，看上去精神气还是不错的，仔细看她的步伐，拖沓绵软，像踩在棉花里。
　　晏舒纵使熬夜，但绝不苛责自己早起，昨晚眼睛一闭一睁，天就亮了。
　　“抓点紧，文旅局的人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
　　方时也身着敞口短袖配深色牛仔裤，外罩防晒衣，比在北京时休闲很多，要迟雪澄来说就是无趣得很，领口将将开到锁骨下面，常年的健身结果愣是一点没露出来。
　　他一如既往的精神，回头等他们还顺带把两边的袖子都挽到小臂上，露出比领口更吸引人静脉血管。
　　“你看上去睡了八小时。”迟雪澄打了个哈欠，今早第无数次拿纸巾擦眼角的泪水。
　　“谬赞，这是多年训练的成果。”
　　工作室不奉行加班文化，早干完早休假，一到后期工位晚上几乎灯火通明，连带着方时也的审片量也大大提高，很多时候都跟着他们一起熬，早已养成了“浅睡四小时，工作一整天”的习惯。
　　民宿门口停了辆显眼的棕灰渐变轿车，四个车轮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面貌，裹着一层厚厚的泥，车身也沾了大大小小的泥点子，门把手往上的地方还算干净。
　　车门打开，出来个年轻的女孩儿，“你们好，终于是见着面了。我叫秦和茗，叫我小秦就行了，这两天有什么问题都能和我说，现在先上车吧。”
　　迟雪澄占领副驾，方时也抬脚上了后座，晏舒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上去。
　　站在外面感觉不到，几人关好门，方时也闻到了浓烈的皮革味，以及一点橙花香味。他用过的沐浴露貌似不会留香一整晚，或者他根本没注意，所以他不敢确定车里幽灵般的香味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大脑的幻想。
　　两人之间能再坐一个迟雪澄和一个秦和茗，发动机都没启动，车窗外的景色安静矗立在原地，两人却看得出奇的认真。
　　“各位老师都没吃饭吧，我在路边买了包粟，”秦和茗把中控台上的大塑料袋提起来，里面的玉米冒着热气，“喏，还没冷，都是糯的。”
　　迟雪澄挑了根最大的，也不管脸上涂了什么，嘴一咧就抱着啃，含糊不清地夸奖，“又甜又糯，好久没吃过了。”
　　自然是好久没吃过了，迟大小姐在家从不开火，锅碗瓢盆在她家待了一年比工厂里的还新，平时最多拌个沙拉，连抽油烟机都不用开，厨房就是一活脱脱的样板间，没一点油烟味儿。
　　后座的二位各拿了一根，咀嚼声明显比大小姐矜持很多，当然，吃得就没那么尽兴了。
　　“怎么样？”小秦转过头，笑盈盈问他俩。
　　晏舒：“嗯！”
　　啃得太认真，只能本能地发出一些赞许的音节。
　　“好吃，甜的。”
　　“麻烦秦小姐了，中午你选餐馆，我请大家吃。”晏舒咬字黏黏糊糊的，语气却正儿八经。
　　最重要的是，方时也瞥见他嘴角沾了一颗玉米粒。
　　高冷的如释老师现在就像一只花栗鼠。
　　那偷看的眼神不知不觉变成了目光灼灼的“观赏”。
　　晏舒转头，恰好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眼眸，直白坦荡，光明磊落，没那么坦荡的人自然心虚，他装作无事发生，转回去继续啃玉米。
　　轿车停在小路边，剩下的路程只能步行。
　　“各位，我们到了，这一片都是田螺坑土楼群，马上我们会去参观著名的‘四菜一汤’，分别是步云楼、和昌楼、振昌楼、瑞云楼以及文昌楼。我们土楼的类型呢，有圆形、方形和府第式土楼，前面的圆形土楼就是和昌楼。”
　　秦和茗在前面领路，只见一座城墙似的建筑分割出内外两个世界，外面是梯田流水，里面为居住的“城邦”。土楼墙体高十二米，建造时掺进去的石块清晰可见，时间在土黄色的墙上形成裂缝，它却依旧严肃威严。
　　“咱们客家也讲究天圆地方，并且处事思维也极度向内，关上门几代人活几个月不是问题，”小秦带人进门，继续介绍，“咱们现在过了外环就到了内院，眼下的一楼通常建有祖堂，是大家的公共空间，二楼用于存放粮食，三楼则是人们住的地方，无论男女老少，房间的大小都一样，我们也崇尚公平。”
　　现代人置身在钢铁森林中，仰望摩天大楼，很容易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而在土楼里抬头，会产生世界很渺小的错觉，只有一方天地，世世代代的香火在此延绵，脚下长出根系，与院落里的每一个客家人虬结在一起，连生死都无法分开，因为他们会怀念共同的先祖。
　　土楼内不止他们，还有五湖四海的游客，居民们热情地欢迎他们。需要躲避野兽和敌人的时代不复存在，如今的客家人打开大门，自豪地宣传生养自己的土楼。
　　“后生家，”一位五十几岁的阿姨拉住晏舒，“真是你哦，你又来玩儿啊！”
　　“李阿姨，和朋友来的。”晏舒扬起嘴角，倒没有惊喜，他早料到今天会遇到熟人。
　　日头渐大，方时也掀起防晒衣下摆，叉腰站在一旁，脱离车水马龙，流露出不羁的少年气。他不动声色，审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细究表情，嘴角成一条直线，臭脸，什么狂放，什么不羁，通通收回，唯有太阳底下仍旧深邃的眼眶看得人发寒。
　　“你们先走，我就在院子里等你们。”
　　谁管方时也的脸色，反正晏舒没注意到。
　　“也行，如释老师，那你注意看消息，咱一会儿会合。”
　　晏舒来这儿待过几个月，碰到熟人不足为奇，迟雪澄能明白的道理，方时也肯定也能明白，然而后者什么也没说，跟在小秦后面走了，还在张口请教什么。
　　李阿姨不明白年轻人故作高深的内心戏，招待晏舒去她那儿喝茶。她和丈夫经营了一个小摊，简单摆了几张桌子就能做生意，游客来了可以吃饭喝茶。
　　“来尝尝，今年新抄的春茶，好多人从我这儿买了带回去。”
　　晏舒接过茶盏，茶汤清亮，呈好看的琥珀色。
　　“好喝，我上次回去您还送了我一袋红美人。”
　　“今天再拿一袋，”李阿姨面色红润，笑起来皱纹看着也柔和，“他们都是你朋友？你扔下他们能行吗？”
　　“没关系。您还记得《一台好戏》吧，要改编成电影了，那是导演和编剧，专门来堪景的。到时候上映了我请大家去电影院看。”
　　“在土楼里拍戏呢，平时好多摄影师来拍，还没见过拍电影的，我能去当个群演吗？”
　　秦和茗带着他们从祖堂逛到二楼，几百年的楼梯和青瓦，房梁上的榫卯结构，到处都有历史的痕迹。
　　暑假游客多，他们走了一圈下来比晏舒预计的时间晚，好在他就坐在小摊上喝茶，人们陆陆续续认出他，都来找晏舒叙旧。
　　方时也眼里的景象很热闹，一群人围在晏舒外边，他自己在中间努力端水，一个人都不冷落。
　　“如释老师，如释老师！“迟雪澄喊了两遍才把他从人群中叫出来。
　　聊了会儿天，晏舒整个人放松下来，额头出了细汗，亮晶晶的。
　　“走吧。“
　　“你可以继续在这儿叙旧，我们回去之前会给你发消息的。“
　　方时也背后也出了汗，他拉了拉领口，闷热的空气灌进来，没什么清凉的作用，衣服面料贴在皮肤上让他有些烦躁，连带着语气也不怎么好听。
　　如果是同样的话，从迟雪澄嘴里说出来一定是贴心的。
　　“不好意思，待会儿我尽量不耽搁大家。“
　　“没有没有，咱们对游客一直很热情。“秦和茗是个机灵孩子，眼见势头不对立马打圆场，正好领他们去下一座土楼。
　　晏舒等他们先走，自己掉了几步走在后面，手里拎了一袋红美人。
　　几座楼之间挨得近，他们走一遍费不了多少时间。头顶太阳毒辣，人手一瓶可乐边走边喝，仍然是汗流浃背，二氧化碳的爆破声带来了微不足道的凉意。
　　“逛下来感觉怎么样？除了暑气太重其他都还好吧。”小秦语气忍不住激动，哪个地方的文旅不喜欢免费宣传呢。
　　《一台好戏》小说出版那年，来福建打卡的游客骤然增多，一本畅销书的威力不亚于地方高投入的宣传，直到今天，带着小说来拍照的游客仍不在少数。
　　他们站在观景台，万里无云，视野下的田螺坑土楼群呈现出一方四圆的独特组合，还真有点餐桌上“四菜一汤”的摆放方式。
　　“简直照着剧本长的。“迟雪澄戴着跟她半张脸差不多大小的墨镜，高颅顶塌了，反倒有几分野性，这些细节上的事都没能影响她的好心情。
　　“下午我们就去高北土楼群，然后今天我们的KPI就完成啦，明天张师傅有空，让他单独演一场给你们看看。“
　　张师傅是福建布袋戏传承人之一，年轻时跟着戏班子演出，后来技艺失传，戏班子解散了，他在城里找了份工作，退休了重新拾起爱好，每周在文化馆给游客演三天，他休息期间由其他传承人接替表演。于是在剩下的四天中，往往能在大街小巷看到张师傅的身影。
　　观景台地势高，风比下面大点，几人站在阴凉处吹风。
　　“你也去过高北土楼群？”大家都在休息，谁也没说话，方时也的声音出来有些突兀。
　　晏舒耐心回答：“这边的土楼、梯田，我能看的都看了，不然怎么能随便进一座楼里都能遇见熟人。”
　　方时也这才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直觉晏舒是在为让他自己等着的事生气。
　　可是晏舒语气平平，看不出愠色，也没有刻意的重音，真是半点看不出端倪。
　　“那小说里你是参照哪座楼写的？也给我们参考参考。”
　　“没有特定的哪座楼，如果非要说，就是我在脑子里建了一座新的。”
　　如释的小说多数取材于现实，或是听到的故事，某些经过加工的地方让人看不出原样。
　　下午继续赶路，高北土楼群在二十公里开外，他们第一站到达承启楼。
　　“刚才听人说修复团队也在，择日不如撞日，你们有什么问题都能问他们，肯定比我了解得多。“
　　楼内的一砖一瓦皆经过时间的淬炼，年头久远，需要有人专门保障它们的安全。
　　秦和茗说完，抬头果然看见几个人围着一块瓦片轮流敲敲打打，楼下几个小孩好奇打望，嘴里不断重复着几句话，方时也和迟雪澄都听不懂，但节奏韵律明显，可能是首打油诗，孩子们念了几遍又跟着节奏转起圈来。
　　晏舒放缓语速：“他们在说，高四层，楼四圈，上上下下四百间，圆中圆，圈套圈，历经沧桑三百年。“
　　“你能听懂？”
　　“我还学了客家话版，现在不太记得了。”
　　方时也回味一番，意识到晏舒刚刚带了南方人说话特有的调子，糯米糍似的，字字勾连，音调婉转。
　　秦和茗解释道：“这首顺口溜说的就是承启楼，始建于崇祯年间，竣工于康熙48年，注意到没，全楼由四个同心圆组成，最外圈高四层，是目前圈数最多的圆形土楼，这里有房间四百多间，鼎盛时期住过八百多人，也被喻为土楼王。”
　　工程队为首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客家人，说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看小秦在接待，他只当这几位是贵宾游客。
　　“杨叔，刚好你们来了，过来给他们介绍介绍。”秦和茗热情打招呼。
　　“杨叔好，刚看你们在听瓦片的声音，请问这些瓦片有问题吗？”迟雪澄提问。
　　“是这样，几百年前的瓦片有的已经破损，我们就用新的瓦片来填补，但新瓦片的寿命比当年的瓦片短很多，出了问题要及时换新的。”
　　说着杨叔领着他们上去，拿起两块瓦，一个边缘平整，一个在侧面做了一点弧度，看上去粗糙不少，杨叔分别敲击，果真发出了不同的声音，一个清脆，一个沉闷，后者听上去密度更高，一排排罗列起来应该会更扎实。
　　“现在的手艺跟以前不一样，质量也比不过以前的。”秦和茗作为文旅局的工作人员，工作内容也包括记录本地文物的详细情况。
　　杨叔叹了口气，“还好有定时检修，替换成新的又能挺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