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陨2》作家夏至未至

3、瞬息万变 一夜山风安

　　一夜山风安稳，星月无声。

　　云舒打坐至天光微亮才收功，灵脉运转依旧滞涩，吸纳的灵气寥寥无几，和往日没有两样。只是昨夜入眠之后，梦境纷乱，断断续续浮起破碎的光影。

　　有高耸入云的白玉殿宇，星河垂落檐角，有一道玄色身影立于殿中，侧影清孤，她想靠近，眼前景象骤然碎裂，转而便是漫天赤红雷光，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疼得她心口发紧。

　　猛地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清晨，林间鸟鸣清脆。

　　云舒扶着胸口喘息半晌，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又是这样没有头绪的噩梦。她早已见惯，只当是神魂残缺留下的隐疾，没有深想。

　　起身推开木门，小院里晨雾未散，沾在草药叶片上，凝成晶莹露珠。她提着木桶去院外的山泉打水，指尖触到冰凉泉水，方才梦里那撕心裂肺的痛感，才慢慢淡下去。

　　她今日打算去往更远的西麓采药，那边长着一味凝魂草，对稳固她残缺的神魂大有裨益，只是路途偏远，林中多有低阶妖兽，寻常时日她不愿轻易涉足。可昨夜那股莫名的心悸久久不散，心底隐隐生出预感，她需要尽快稳住神魂。

　　收拾好药锄、布袋与防身的低阶符纸，云舒锁好木屋院门，沿着山道向西而行。

　　晨雾浓厚，林木幽深，视线被遮去大半。她走得谨慎，灵气在周身缓缓流转，时刻留意四周动静。一路行来，草木寂静，唯有脚下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她并不知道，自她踏出小院那一刻，远处山巅的玄珩便已经跟上。

　　他隐在云雾深处，不靠近，不现身，只遥遥跟随着。一身玄色神袍融进浓重晨雾，浩瀚的神息尽数收敛，连山林里的妖兽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昨夜那些天界仙使退走，不代表杀机消散。玄珩清楚，天帝耐性有限，这些人一定会另寻机会。西麓密林复杂，最适合暗中埋伏，是绝佳的下手之地。

　　他指尖捏着一缕细碎星河，神力悬而不发，目光牢牢锁在那道素色身影之上。

　　云舒走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抵达西麓幽谷。

　　谷间阴湿，腐叶层层叠叠，石壁背阴之处，一簇簇凝魂草静静生长，淡青色叶片微微泛着柔光。云舒眼中一喜，放轻脚步走上前，小心翼翼拿出药锄，慢慢挖掘根部，生怕损伤药效。

　　她专心采药，心神大半放在草药之上，并未察觉，幽谷上方的树冠之间，三道淡银仙影已经悄然蛰伏。

　　正是昨夜退走的天界仙官与两名随行仙侍。

　　他们算准了云舒会来西麓，提前在此布下锁魂阵。阵法隐匿在藤蔓枯叶之下，无色无味，专门禁锢残魂，一旦触发，任她修为再高，魂魄也会被生生剥离。

　　为首仙官抬手，示意同伴稳住气息，静待时机。

　　他们忌惮玄珩，却也笃定，玄珩未必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只要一击得手，抹除云舒魂魄，便可立刻遁回天界，玄珩就算察觉，也为时已晚。

　　藤蔓之下，阵纹微光悄然亮起。

　　就在云舒采下第三株凝魂草，指尖即将触到下一株草叶的瞬间，地面枯叶猛地翻卷而起，淡银色光网骤然收紧，自四面八方朝她笼罩而来！

　　锁魂阵发动。

　　一股阴冷霸道的力量瞬间缠上神魂，云舒只觉脑袋一阵剧痛，浑身灵气骤然滞涩，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刺魂魄。她脸色一白，踉跄着向后退去，慌忙摸出符纸想要引燃，可灵力被阵法禁锢，指尖灵力涣散，符纸落在地上，根本无法催动。

　　“不好！”

　　惊惶爬上心头。她修为低微，哪里扛得住天界专门炼制的锁魂阵法。剧痛席卷脑海，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似有无数低语在拉扯她的魂魄。

　　树冠之上，仙官眼中冷光一闪，正要再加一道杀招，彻底了结她。

　　下一瞬，幽谷上空的浓雾猛地翻涌炸开。

　　一道玄色身影凭空而降，落于云舒身前。

　　玄珩没有回头看她，脊背挺拔如万古奇峰，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抬。漫天翻卷的银色锁魂光网，撞上流转的星河神光，只听一声刺耳的崩裂声响，细密如蛛网的阵纹寸寸碎裂，消散于空气之中。

　　禁锢神魂的阴冷力量刹那褪去。

　　云舒腿一软，跌坐在腐叶之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料。她抬眼，茫然望着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是昨夜暮色里遇见的那个上仙。

　　玄珩周身气息沉冷，望向树冠之上三道仙影，声线低沉，不带半分温度：“天界，倒是锲而不舍。”

　　为首仙官自树冠跃下，拱手行礼，姿态看着恭敬，眼底却藏着戒备：“玄珩上神。此女乃是仙陨余孽，本源乃是祸根，留之终将倾覆天道裂隙，天帝有令，必须除之。上神何必执意护她，为了一缕残魂，与整个天界对峙？”

　　“祸根？”玄珩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眸底寒意更甚，“当年仙陨浩劫的真相，天界敢当众说与三界众生听吗？”

　　仙官面色一僵，一时无言。

　　真相被天帝死死封存，万万不可外泄。若是世人知晓，当年玄珩那一剑，是为保全云舒残魂，天界刻意背负大义之名追杀无辜残魂，天界威严便会摇摇欲坠。

　　“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仙官硬着头皮开口，“天道安危为重，还望上神莫要阻拦。”

　　“我若偏要拦。”

　　玄珩话音落下，周身星河之力缓缓升腾，细碎星芒在他身侧流转，威压铺天盖地压向三人。那是执掌星河的上古神力，远非他们几个仙官能够抗衡。

　　三名仙侍身形不稳，连连后退。为首仙官心知今日不可能得手，再僵持下去，恐怕会折损在此处。

　　“玄珩上神一意孤行，我等回去自会禀明天帝。”他咬了咬牙，“我们走！”

　　三道银白仙光一闪，迅速冲破林间云雾，转身遁走，不敢再多停留。

　　危机散去，幽谷重归安静。

　　玄珩身上汹涌的神力缓缓敛去，他才转过身，看向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云舒。方才阵法伤及神魂，她唇色泛白，眼底还有未散的惊惶，看着格外单薄脆弱。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又在半空顿住，缓缓收回。

　　不能贸然触碰。如今她魂魄不稳，他身上厚重的神元，稍有不慎便会灼伤她的残魂。

　　“你怎么样？”玄珩放轻声音，褪去方才对敌时的凛冽。

　　云舒抬眸望他，心口依旧阵阵发疼，方才锁魂阵带来的神魂刺痛还残留着。她轻轻摇头，声音微哑：“我还好……多谢上仙出手相救。”

　　她心里满是疑惑。

　　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杀她？他们口中所说的仙陨余孽，指的是她吗？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她抬头看向玄珩，迟疑着开口：“方才那些仙者，为何要追杀我？上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玄珩看着她清澈茫然的双眼，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他知道所有前因后果，知道万年之前的盟约与牺牲，知道天界藏起的阴谋，可他不能说。

　　一旦此刻揭开真相，诛仙台碎骨之痛会随同记忆一并涌入，她本就脆弱的残魂，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冲击。

　　“时机未到。”玄珩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平淡，“你神魂不稳，知晓太多，于你无益。往后不要再独自来这种偏僻幽谷，天界之人不会善罢甘休。”

　　又是这样模糊的回答。

　　云舒抿了抿唇，心底的困惑更深。可她看着男人沉沉的眼眸，知道他不会再多说。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布袋，里面的凝魂草还完好。

　　“多谢上仙提醒。”她收敛神色，微微躬身道谢，“我该回去了。”

　　她不再追问，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

　　只是这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玄色的身影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的云雾之中，安静护送。

　　一路走出西麓幽谷，重回开阔山道，晨雾渐渐散尽，日头升得高了。

　　快要到木屋的时候，云舒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的山林。

　　“上仙，”她朝着云雾深处轻声开口，“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云雾静了片刻，低沉的声音随风传来：

　　“玄珩。”

　　二字落进耳里的瞬间，云舒神魂猛地一颤，剧烈的眩晕席卷而来，脑海之中飞快闪过一瞬破碎画面——星河殿里，她笑着唤这个名字，星光落满两人肩头。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她扶着额头，站在原地久久失神。

　　玄珩……

　　这个名字，刻在她神魂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