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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跑腿 沈雅儿住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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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雅儿住进503一个多礼拜,我就成了她专属跑腿。
说是“专属”,其实一开始就一件事——买烟。
那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出门,九月份的临城热得跟老天爷把蒸笼扣人脑袋上了似的。
刚走到走廊上,隔壁503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雅儿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成了精似的。
“哎呀妈呀,哪来的鸡精呀?”
这一礼拜我和沈雅儿混熟了,于是说话也变得随和吊儿郎当起来。
但沈雅儿没理我的话,冲我塞了一张20元的票子。
“小弟,帮我买包烟,红塔山,软的,剩下的钱归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没睡醒的脸。
眼屎还挂在眼角呢,蓝头发炸成一团。
她穿着件宽领口的短袖,胳膊伸出来的时候袖子往上跑,露出肩膀头那朵歪脖子玫瑰。
“你昨晚干啥去了?”
“唱歌。”她打了个哈欠,“奶茶店团建,店长霸着麦唱了八遍《朋友》,我凌晨一点才回来。”
“那你咋不提前走?”
“走了明天排班表上七天早班,你信不信。”
我拿着钱下了楼,红塔山八块,剩十二归我。
跑一趟赚十二,比宋文祥大方。
那孙子让我带东西从来只给正好的钱,有一回垫了五毛,他记了一个礼拜才还。
小卖部老板娘李婶正蹲门口理货,看见我就凑过来。
“磊子,那刚搬过来蓝头发姑娘干啥的?”
“奶茶店打工。”
“多大了?”
“二十。”
“二十了?”李婶啧了一声,压低声音。
“她胳膊上是不是有纹身?我前两天看见的,好大一朵花。”
“还有那头发,蓝不蓝黑不黑的,还抽烟——一个姑娘家,啧啧。”
“纹身咋了。”
我听见这话就不乐意了,纹身又咋了,抽烟烫头又咋了?
“哎哟,婶子不是那个意思。”
她摆摆手,嘴上说着不是那个意思,脸上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就是吧,正经姑娘谁纹那个呀。”
“我侄子二十二,汽修厂上班,本来我还想问问她有没有对象,这一看有纹身,那算了算了。”
我没接话,拿着烟和零钱走了。
上班就上班呗,处鸡毛对象,养活自己都不够呢。
上了五楼,沈雅儿蹲走廊上喂野猫。那猫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她掰碎了火腿肠搁地上,自己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烟。”我把烟递过去。
她接了,趁我愣神看猫的功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就伸手钻进我裤兜。
“跑腿费先存姐这儿。”
给我干一愣,这是干什么?
“你上回说请我吃烤肠,哪儿去了?”
“忘了。”
她拆开烟盒叼一根,打火机“啪”一点。
“下次一定。”
第二天我放学回来,门口搁着根烤肠,还热乎。
隔壁门开了,沈雅儿靠门框上冲我抬下巴:“跑腿费。”
“就一根?”
“知足吧你,明天帮我搬箱面包。”
我就知道会这样,但烤肠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第二天傍晚我去楼下超市拿面包,店员从货架后面搬出个纸箱,上头印着某品牌啤酒的logo。
“这是面包?”
“你那个蓝色头发姐让拿的,这点玩意挺贵呢。”
我掂了掂,挺沉。
看了一眼标签,24瓶。
真是要了老命了,这次一定要三根烤肠。
扛着箱子爬五楼,中间歇了两回,经过401,赵阿姨探出头。
“磊子,那姑娘干啥的?”
“奶茶店打工。”
怎么这么多人问沈雅儿,真奇怪。
“哦。”
赵阿姨缩回头,又补了一句。
“看着挺有钱的,那箱子是牌子货,超市卖七八十呢。”
“不过也是,一个姑娘家在外面,花钱大手大脚的,也不知道钱从哪儿来的。”
这话听着也不对味儿,我扛着箱子上五楼,心想什么叫“也不知道钱从哪儿来的”。
这不就是变相说沈雅儿钱来的不干净吗?再难听点儿,不就是说…
扛到五楼,沈雅儿扒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扛面包辛苦了,下次请你喝水。”
这话一出,气的我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
“你管这叫面包?”
“液体面包嘛。”
她理直气壮,拍了拍手。
“啤酒不是面包?喝下去顶饱。”
“你语文老师知道你这么说话吗?”
“我当年可是语文课代表呢,而且我和语文老师私下里还喝过白酒呢。”
这是什么神人老师?正常吗?我在心里默念道。
她拆开箱子抽一瓶递给我,“赏你的。”
“我高一。”
“高一咋了,又不是没喝过。”
“我真没喝过。”
她看了我一眼,把啤酒拿回去,翻了翻,塞给我一瓶冰红茶。
“行吧,好孩子。”
那之后一个礼拜,沈雅儿跟五楼的人都混熟了。
501刘姐跟她聊化妆品,502老太太被她哄得隔三差五塞橘子,505林哥见了她就结巴。
但有天晚上吃饭,我妈忽然说了句:“今天楼下老陈媳妇说闲话,说503那姑娘纹身抽烟不像正经人,我给她怼回去了。”
“你怼啥了?”
“我说人家姑娘正经上班挣正经钱,你管人家纹不纹身。”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皱着眉头。
“那老陈媳妇,自个儿家爷们天天喝酒打牌她不管,倒管起别人家姑娘了。”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心里那股不痛快,好像消了点。
又过了几天,我数学考了四十八,卷子塞书包最底层,回家路上盘算怎么跟我妈交代。
沈雅儿在走廊上碰见我,瞟了一眼我。
“考砸了?”
“关你啥事。”
“多少?”
“四十八。”
她吹了声口哨:“行啊,快及格了。”
“我们满分不是100。”
“那你不更废物了?”
“滚。”
她没笑,反而认真看了我一眼。
“赵磊,你妈挣钱不容易,你考这点分对得起她吗?”
“知道了。”
“知道个屁。”
她把我书包拽过去,掏出卷子看了看。
“晚上我教你。”
“你?你高中都没毕业。”
“教你个高一的够用了。”
她弹了弹卷子,最后一指头给那48戳了个窟窿。
“晚上七点,带着卷子过来,不来我就去敲你家门。”
那天晚上七点,我拿着卷子敲了503的门。
她屋里比头几天干净了点,空调开着,凉飕飕的。
电视柜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挺薄,旁边放着一个手柄,线盘得整整齐齐。
“坐。”
她把茶几往旁边一推,搬了两个小板凳过来。
“先讲题。”
她讲题的方式跟老师完全不一样,我听着还真听进去了。
讲完两道题,她拿筷子点桌面。
“行啊赵磊,脑子不笨嘛。”
“我本来就不笨。”
“那你考四十八?”
“……我懒得写。”
“懒死你算了。”
她拿筷子敲了我脑袋一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穿的短袖领口大,一抬手,袖子往上跑,那朵玫瑰整朵露出来。
我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
“看啥呢?”
她没回头,自顾自的拧开一瓶啤酒。
“你那纹身多少钱纹的?”
“三百。”
“三百?”
我又看了一眼那朵花,花瓣粗细不一,红配绿,张牙舞爪地趴在胳膊上。
“三百块钱你就纹出这么个玩意儿?”
她扭过头来,嘴角还有着啤酒的泡沫。
“啥意思?”
“丑。”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蹦出一个字:“滚。”
“我说真的,这配色红配绿,搁美术课上老师能给打负分。”
“你懂个屁。”
她把喝完的啤酒罐往我这边一摔,蹦出来不少沫子。
“这叫艺术。”
“你管这叫艺术?你纹之前是不是没让师傅给你看草图?”
“赵磊你是不是皮痒了?”
她瞪我,瞪了两秒自己先绷不住乐了。
“滚蛋,别看了,讲题。”
“讲完了。”
“那就玩游戏。”
她把电脑打开,桌面蓝汪汪的,“我给你拷了个马里奥。”
“你这电脑能玩游戏?”
“咋不能玩,配置还挺好的。”
“这玩意挺贵吧?”
说真的,我感觉这电脑可能比网吧里的大脑袋还要强。
她笑了笑,没吱声。
“多少钱?”
“你猜。”
“我猜不着。”
“猜不着就别猜了。”
她把电脑往我这边转了转,又吹了个口哨。
“玩不玩?”
我和宋文祥去网吧玩还真就没玩过这个,看起来不难。
我盯着键盘按了两下,小人往前挪了一步。
“你看,这不挺简单的吗。”
“你别催,我还没弄明白呢。”
她坐旁边一边看一边乐,然后又开了一罐啤酒。
“赵磊你是不是手残?”
“我第一次玩!”
“第一次玩也没你这么笨的,你看你看,又死了。”
我死了第三回的时候,她笑得趴茶几上了,蓝头发散了一茶几。
“雅儿姐。”
“嗯?”
她抬起头,一脸好奇的看向我。
“今天402跟我说,让我少跟你来往。”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眼神中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为啥?”
“说你头发跟鸡毛掸子似的,还纹身抽烟,看着不像正经人。”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你咋说的?”
“我说你管得真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拍茶几。
“行啊赵磊,够意思。”
“反正我不觉得你名声不好。”
她笑完了,坐直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小屁孩懂什么名声。”
“反正我不觉得。”
她没接话,伸手在我脑袋上胡噜了一把。
“赶紧回去吧,你妈该找你了,明天还来,把昨天那道题再讲一遍。”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她正低头收拾地上的线,胳膊上那朵玫瑰在灯光底下晃了晃。
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个和家里吵架跑出来的东北姑娘。
纹身三百,电脑旧货市场淘的,房租八百,跑腿费几块钱几块钱地赖。
一天还要去奶茶店打工,还要去KTV团建。
可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张银行卡里搁着三十来万。
她爸每个月五号准时打钱,从她来临城那天起,一分没断过。
那些钱她一分没花,奶茶店挣的工资交房租吃饭,剩下的攒着,攒够了就往另一张卡里转。
“家里的钱是家里的,我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这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她宁可赖我几块钱跑腿费,也不想动她爸打来的那笔钱。
再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楼下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里坐着的人,是她哥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