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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拖着行李箱的美女 201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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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冬天,冻的人骨子缝里冒冷气。
我站在医院台阶上跺了跺脚,棉鞋里灌满了雪水,双脚早就冻麻了。
手里拎着保温盒,一步一个湿脚印地往二楼病房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一阵咳,咣咣咣的,听着揪心。
我用指节敲了敲那扇掉漆的病房门,期望得到屋内人的回答。
“请进。”
推开门,一股暖气裹着消毒水味扑过来,我故意哆嗦了一下:“好冷呀!”
病床上的人眨了眨眼,冲我露出一显得有些苍白的微笑。
浅蓝色的头发褪得差不多了,发根黑了一大截,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
胳膊上那朵歪脖子玫瑰从病号服袖口露出半截,花瓣还是那么丑。
“来了?快进来,把门带上,别把热气放跑了。”
我翻了个白眼:“也不差这一会儿,急什么呀。”
大衣随手扔在椅子上,保温盒往床头柜一搁,我一屁股坐到床沿。
她正输着液,手边捏着个纸团,上面洇着红。
“你没告诉宋文祥我回来了?”她问。
我抬头,正对上她红肿的眼眶。心头一沉,嘴上却淡淡的:“没,告诉他干嘛。”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捶了我后背一下。
力气比以前小多了,跟猫挠似的。
但我却故意倒在一旁,嘴上不饶人。
“好痛啊,赔钱。”
沈雅儿明显一愣,随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学坏了,以前多好的孩子。”
“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嘛。”
我拨开她的手,却又凝重的看着她的手背。
“你注意点,别让血往回流了。”
她撅了撅嘴,指了指保温盒:“里头是什么?”
“鸡汤。”
我说完这句话,便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亲自熬的。”
“哦。”
“哦你个大头鬼,想吃我做的饭都得去排队呢。”
我把盒子递过去:“快点喝,别凉了。”
她打开盖子,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碗汤。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磊子,够了吧?”
我仍然装傻充愣,站起身来去找暖壶倒热水。
“这天气真冷,就是得喝点热水呀。”
“磊子,算了吧。”
“我不呆了,我们回家。”
我猛吸了一口气,可眼眶里的泪,怎么也兜不住了。
“好,我们回家。”
我叫赵磊,走X赵,三石磊。
那一年我十五岁,沈雅儿还没住院,我也还没学会怎么把眼泪咽回去。
2013年九月热得令人有些发闷,明明是9月份了怎么会这么热呀?
放学路上,我背着书包往家走,白校服汗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又黏又沉。
宋文祥走在我旁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走两步踢一下路边的石子。
“你说老刘今天是不是有病?”
宋文祥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拿在手里转着玩。
“两份一样的卷子,他不先想想自己教成啥样了,光知道骂人。”
我抬脚就踹向他,却被他一躲就躲了过去。
“你要是不抄我名字,他能骂?”
这孙子仍然嘴上不饶人,说的话还是那么的气人。
“那我哪知道你连名带姓全写上了。”
“我借你卷子的时候没跟你说别抄名字?”
宋文祥想了想,乐了。
“说了,我忘了。”
我气得又拿书包抡了他一下,他嘿嘿笑着躲开,烟掉地上了,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又叼嘴里。
“你少抽两根能死?”
“能。”
宋文祥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有着不可言说的威严。
“我爸说了,男人不抽烟,白在世上颠。”
“你爸还说过这话?”
“那倒没有,我自己编的。”
我又想抡他,他快走两步蹿前面去了。
走到菜市场旁边那栋居民楼,我停下脚。
菜市场这会儿正热闹,卖菜的吆喝声、剁肉声、自行车铃铛声混成一片,地上湿漉漉的,烂菜叶子东一片西一片。
宋文祥家还得往前走一段,他摆摆手,顺着斜坡下去了。
“周六网吧啊——”
他头也不回地喊,随后快步向前走去。
“再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钻进楼道,这楼老了,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谁家炖菜的味儿。
墙壁下半截刷的绿漆,上半截白灰,绿漆翘了皮,白灰也花了。
楼梯扶手是铁的,锈得坑坑洼洼,冬天摸上去能冰掉一层皮。
我爬到5楼,用钥匙将那斑驳的铁皮门打开。
暗黄的白炽灯底下,我妈叼着烟,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见我回来,把烟头往易拉罐里一摁。
“饭呢?”
锅盖底下空空的,我的肚子随即咕了一声。
她打了个哈欠:“打麻将打饿了,剩点饭我凑合吃了。”
我妈这人,真不靠谱。
“你明天打麻将能不能先给我留口饭?”
“你自己不会做?”
“我做的能吃吗?”
“那你就学。”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冰箱里有鸡蛋,自己煎。”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鸡蛋剩仨,西红柿蔫了,还有半根葱。
我拿出俩鸡蛋,开火倒油,煎了个卖相惨烈的荷包蛋。
端上桌的时候我妈瞟了一眼,没忍住乐了:“你这煎的什么玩意儿?”
“荷包蛋。”
“荷包蛋长这样?”
“你管它叫啥都行,能吃就得了。”
我妈叫张淑兰,三十八了,单身。
年轻时候在商场租铺子卖衣服,而我爸是炼钢厂劳模。
我五岁那年,我爸出了事故,滚烫的铁水倾盆而下。
厂里赔了一大笔钱,我妈掏出积蓄加上抚恤金,在这栋老居民楼买了三套房,都在五楼。
505住的是个考了三年都没有考上大学的“大学生”,我妈已经将505租出去三年了。
501住的是一对夫妻,502住的是一个老太太,而504就是我们家了。
503一直租出去,前阵子租客退了租,我妈往楼下宣传板上贴了招租传单。
“你招租传单贴出去好几天了,有人打电话没?”
“有一个。”我妈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嫌贵,没谈拢。”
“你租多少?”
“八百。”
“这破房子租八百,是挺贵。”
我妈瞪了我一眼,抠了抠鼻子。
“你懂什么?咱这地段好,离菜市场近,离公交站也近。”
“再说房子我收拾过了,干净着呢。”
我没说话,埋头把那个卖相惨烈的荷包蛋吃了,吃完把碗洗了,回屋写作业。
写到九点多困得不行,倒头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书包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一个女声,说话的腔调并不像本地人,倒有点像东北腔。
“阿姨,您这宣传板上这房子还租吗?”
我往下走了几步,看见楼道口站着个人。
一个女生,背对着我,一头浅蓝色的头发扎眼得要命。
她脚边杵着俩大行李箱,一个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羽绒服。
另一个箱子把手上系了根红绳,绳头磨得起毛了。
她正拿手机对着宣传板上我妈贴的那张传单拍,我走下去,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我一下就愣住了倒不是我没见过女的,是没见过这么扎眼的。
一米七五的个头,虽然厚底鞋还占了五厘米。
一双狐狸似的眼睛,蓝色美瞳,齐刘海,手指上套个骷髅戒指。
黑色男款皮夹克,肩膀挺宽,穿得比我还帅。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走过来,冲我眨了下眼,抛了个飞吻。
“小弟,你知道张淑兰在哪儿吗?我想租房子。”
这一举动害得我我差点没跌倒在地上,我愣了半天,最后缓缓来了一句“……那是我妈。”
她眼睛一亮,笑得更像只狐狸。
“那正好,带路吧。”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沈雅儿,从东北鹤城来的,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硬座。
我现在只觉得这个东北来的蓝头发姑娘笑起来让人心里发毛,可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她跟在我后面上楼,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
二楼拐角她拎了一下箱子,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冲我摆摆手:“没事,走你的。”
“我帮你拎一个?”
“不用,姐拎得动。”她喘了口气,又补一句,“到五楼你再帮。”
到四楼的时候她不行了,扶着栏杆喘,嘴上还不服软。
“这楼没电梯啊?”
“五楼,要啥电梯。”
“行,五楼好,锻炼身体。”
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搁,甩了甩手,“小弟,你叫啥?”
“赵磊。”
“赵磊。”她念了一遍,“你妈传单上写的紧急联系人就是你,你今年多大?”
“……十五。”
“哦,比我小五岁。”
她拍了拍我肩膀,用一种酥软的声音说道:“叫雅儿姐。”
“你先把箱子拎上去再说。”
“你这四孩子——”她瞪了我一眼。
“行,拎上去。”
到五楼她还真实在,把箱子往我手里一塞:“谢了啊小弟。”
我妈探出头,盯着这女人看了半天,大抵是愣了吧。
“磊子?这谁?”
“租房的,找你。”
我妈烟都掐了,急急忙忙的迎了上来。
“哎呀姑娘快上来!从哪儿来的?”
“东北,鹤城。”
沈雅儿把箱子往走廊上一放,笑得又乖又甜。
“阿姨好,我坐了一天一宿火车,快散架了。”
“快进屋快进屋,阿姨给你倒水。”
我妈把人往屋里让,又回头瞪我一眼。
“愣着干啥,帮人家把箱子拎进来!”
我拖着箱子进屋,沈雅儿跟在后面。
我妈已经钻进厨房烧水了,喊我:“磊子,把茶几收拾收拾,你看乱的!”
我把茶几上的瓜子壳、遥控器、报纸划拉到一边。
沈雅儿站在客厅中间,四处打量。
我家八十来平,沙发是旧的,弹簧都塌了,电视是老的,后壳鼓出来一大块。
她看了一圈,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眼神在墙上我爸的遗像那儿停了一下。
“坐,别客气。”
我妈端着水出来放在茶几上,随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姑娘叫啥?”
“沈雅儿。”
“多大?”
“二十。”
“一个人来的?家里放心?”
沈雅儿接过水杯,笑了笑。
“家里不管我。”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转头领着她去了隔壁503。
我妈一直认为自己家住的不用太好,而租给别人就需要收拾的干净利落。
所以503所有的东西都是比较新的,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押一付三,水电自理,沈雅儿没还价,直接掏钱。
“阿姨,我能先住进来吗?今晚就想住。”
“行啊,屋子我前两天收拾过了,被子褥子都有,都是干净的。”
沈雅儿点点头,掏出手机给我妈转账。
我妈收了钱,乐呵呵地把钥匙给她。
“503,隔壁,有啥事就敲墙,磊子在呢。”
沈雅儿看了我一眼,笑了。
“行,有事敲墙。”
她拖着箱子往503走,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你妈挺好说话的。”
她进了屋,把门关上。
我听见里头传来开箱子拉拉链的声音,还有她哼歌的动静,调子跑得没边儿。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冲我飞吻那一下,还有她说的“鹤城”。
那地方我在天气预报上看过,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离临城隔着好几个省。
一个东北姑娘,跑这穷县城来租房,图什么?
我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拿被子蒙住头。
十五岁的我,还不知道后来会怎样。
不知道三年后我会拼了命考大学。
不知道录取通知书到手那天,503的门会锁着。
更不知道2016年的冬天,我会拎着鸡汤站在病房门口,听她说——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