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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猫子 沈雅儿住进 ...

  •   沈雅儿住进503半个多月,我跟她混得比跟宋文祥还熟。

      熟到什么程度呢——她家零食搁哪儿我门儿清,她钥匙藏哪儿我也门儿清,她有时候出门忘带钥匙,就敲我家窗户。

      “小弟,帮我从门框上头摸一下备用钥匙。”

      我摸完钥匙给她送过去,她接过去开门,连句谢都没有,甩一句“晚上帮姐带瓶冰红茶”就进屋了。

      “你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谢了啊。”

      门关上了,然后门内传来一阵笑声。

      我站门口翻白眼,得,又欠一瓶冰红茶。

      不过她也不全赖我,有时候我放学回来,门口搁着东西——一根烤肠、一袋橘子、一瓶可乐,偶尔还有包辣条。

      都是塑料袋底下压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俩字:“跑腿费。”

      字真丑,丑得跟她那纹身有一拼。

      那天晚上我照例七点去503写作业,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门开了条缝,沈雅儿探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跟兔子似的。

      “咋了?”

      “没事。”

      她把门全打开了,转身往屋里走,走得有点晃。

      我跟进去,看见茶几上搁着半瓶啤酒,旁边摊着个笔记本,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往沙发上一瘫,拿脚把笔记本合上了。

      “今天不写作业了,姐不舒服。”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就一点?半瓶都没了。”

      “那算一瓶行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沙发垫子里,声音闷闷的。

      “你回去吧,今天不教了。”

      我没走,站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她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明显,但能看出来,沙发垫子湿了一小块。

      “沈雅儿。”

      “嗯。”

      “你哭了?”

      “没哭。”

      她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说“感冒。”

      “感冒还喝酒?”

      “你烦不烦?让你回去就回去。”

      我没回去,我在她家厨房转了一圈,找了半天找着个热水壶,烧了壶水。

      她家厨房跟我家的一样破,煤气灶点火得按着拧半天,抽油烟机声音跟拖拉机似的。

      水烧开了,我倒了杯搁茶几上。

      “喝点热的。”

      她从垫子里抬起脸来,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拿手背蹭了一下脸。

      “你咋还不走?”

      “你喝完我就走。”

      她坐起来,端了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窗外的风呼呼的,吹得老式窗框哐当哐当响。

      “赵磊。”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烦人的?”

      “是挺烦人的。”

      她拿眼睛瞪我,瞪了两秒自己乐了。

      “你倒是实话实说。”

      “你问的嘛。”

      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搁膝盖上,盯着对面墙。

      “我今儿接了个电话。”

      “你哥?”

      她扭头看我,语气中满是惊讶。

      “你咋知道我有哥?”

      “你说过,上回在走廊上喝酒,你说你哥跟你不是一个妈。”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杯壁上抠来抠去。

      “他问我啥时候回去。说我爸想我了。”

      “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不回去。”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又很柔弱。

      “他说我爸身体不好,让我别不懂事。”

      “你爸身体真不好?”

      “谁知道呢。”

      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看向我。

      “我出来之前他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八碗饭。”

      “那你想回去吗?”

      她没回答,反问我。

      “赵磊,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不知道,你回去有人欺负你,不回去你一个人在这边也没啥意思。”

      “谁说我一个人?”

      她拿脚踢了我小腿一下,指了指我。

      “这不还有你吗。”

      “我就一跑腿的。”

      “跑腿的也是人。”

      她又踢了我一下,“你比我那哥强多了,他就知道管我。”

      “管你啥?”

      沈雅儿突然不说话,好似在思考。

      “管我回不回去呗。”

      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他觉得我一个人在外头丢人,说老周家的闺女跑出去打工,传出去不好听。”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姓周。”

      她嗤了一声,“我跟我妈姓。”

      “那你爸姓啥?”

      “姓周。”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满是疑惑。

      “咋了,奇怪吗?”

      “不奇怪。”

      我嘴上这么说,心中默念了一下,还是神雅儿好听,要是叫周雅儿反倒没了那种韵味。

      她摆了摆手,以为我是想多了。

      “别琢磨了,我家情况复杂,你就当我没爸就行。”

      “那你妈呢?”

      “也没了。”

      她说得很轻,轻的就像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子。

      “去年走的,乳腺上的病。”

      “癌?”

      “嗯,查出来就是晚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拿手比划了一下,

      “我妈那会儿摸着有个硬块,不疼不痒的,就没当回事。”

      “等疼起来去医院一查,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半年,真就半年。”

      “走之前那几天她拉着我的手说,雅儿,妈对不住你,把你带到这世上没让你过过好日子。”

      她声音低下去,手指头在杯口上转圈,

      “我说妈你别瞎说,你对我挺好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后来医生跟我说,这个病有遗传的可能。我妈查出来的时候做了个基因检测,说是什么突变,让我也去查查。”

      “那你查了吗?”

      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就紧了,紧的我难受。

      她没回答,把杯子搁茶几上,从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里,没点。

      “赵磊。”

      “嗯。”

      “你以后要是考大学,考远点。”

      “为啥?”

      “别在这破县城待着,外头比这大。”

      “你咋不考?”

      “我?”她乐了。

      “我高中都没读完,考啥考。”

      “那你咋不读?”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凶,也不笑,就挺平地看着我。

      “家里出了点事,没读成。”

      “啥事?”

      “小事。”她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问了,你今天咋这么多问题。”

      “你让我问的。”

      “我让你问你就问?我让你好好学习你咋不听呢?”

      “我听了,这不天天来写作业吗。”

      她愣了两秒,然后乐了,拿烟盒砸了我一下:“行,算你有理。”

      那天晚上我没写作业,她也没教。

      我俩就坐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喝热水我嗑瓜子,她抽了一根烟我没抽。

      外头风刮得呼呼响,她家那破窗户哐当哐当的,跟打快板似的。

      九点多我站起来要走,她喊住我:“赵磊。”

      “又咋了?”

      “明天别迟到。”

      “我哪天迟到了?”

      “今天。”

      “今天你也没教啊。”

      “那也迟到了。”

      “你这人讲不讲理?”

      “不讲。”

      她冲我摆了摆手,语气中又充斥的那种轻快。

      “滚吧滚吧,姐要睡觉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笔记本翻开来了,正往上面写字。

      台灯照着她半边脸,蓝头发扎了个歪辫子,胳膊上的玫瑰在灯底下颜色特别深。

      “雅儿姐。”

      “又咋了?”

      她头都没抬,疑惑的问道。

      “你那纹身真的丑。”

      她头没抬,顺手抄起茶几上的空烟盒砸过来:“滚。”

      幸好我及时关上门,烟盒砸在门板上,我站走廊上乐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学,走廊上碰见她蹲着喂猫。

      那橘猫比头几天胖了一圈,估计是她天天喂的。

      她看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昨晚作业没写吧?”

      “没写。”

      “那你今天咋跟老师交代?”

      “我说我姐病了,照顾她。”

      “谁是你姐。”

      “欠跑腿费的姐。”

      她拿手指头戳了戳猫脑袋,乐了:“行,算你过关。”

      我下楼的时候,她从后面喊。

      “晚上帮姐带瓶冰红茶——”

      “自己买!”

      “记账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走廊上,蓝头发在太阳底下晃眼,那件宽领口短袖的袖子滑到胳膊肘,玫瑰纹身整个露在外头。

      她冲我摆了摆手,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可我知道,昨晚她哭过。

      她那个笔记本上写满了字,我瞟了一眼,没看清写的啥,但有一行开头写着“妈”,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像是从网上抄下来的什么医学名词。

      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直没去做那个基因检测。

      她妈查出来的时候做了,医生让她也去查,她没去。

      她跟我说过一回“我妈那病有一半概率传给我”,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笑,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再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晚上在那个笔记本上写东西,写的都是她妈的事。

      从她妈查出病那天写起,一直写到现在。

      她怕自己哪天也不在了,至少能留下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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