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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秦晋之好番外(二) 孤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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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乔纶·孤臣
(时间线:太后垂帘初期)
【春·值夜】
御书房偏殿的灯火,总是亮到最晚。
乔纶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案头奏章还剩三摞,分别是秋决复核、漕运改制、以及兵部关于西疆驻军轮换的条陈。每一件都棘手,每一件都拖不得。
窗外春雨淅沥,打在琉璃瓦上,声音很碎。
他起身活动肩颈,经过窗边时,目光习惯性地往凤仪宫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重重宫墙,什么都看不见。但这个时辰,太后应该也还没歇,她常说“太傅不睡,哀家怎么能先睡”,然后边打哈欠边看那些枯燥的奏报摘要,偶尔在空白处用朱笔画个小圈,旁边注一个“可”字,笔迹稚拙得令人想笑。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翻开刑部那本厚厚的名册。墨迹未干,是他方才批注的:“情有可原,法无可赦。斩。”
干净利落。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小太监压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太傅,太后宫中来人,说太后请您过去一趟,说……说是有要事。”
乔纶看了看更漏。子时过半。
“知道了。”他合上奏章,起身整了整衣冠。深紫色的首辅常服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子都压得平平整整。
【春·凤仪宫】
凤仪宫的灯火比御书房更暖些,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安神香。乔纶到的时候,太后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眉头拧成一团。见他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太傅来得正好!”她坐直身子,把文书往他面前一递,“你看看这个!”
乔纶接过,快速扫了一遍。是礼部呈上来的秋猎仪注,条条款款写得繁复无比,末尾附了一行礼部官员的批注,大意是“请太后与陛下阅示,若无异议,便照此执行”。
“怎么了?”他问。
“你看这第四条!”太后指着上面一行字,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秋猎期间,太后与陛下同帐而居,以便朝夕侍奉’——什么叫‘同帐而居’?哀家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跟琰儿挤一个帐篷?礼部那些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乔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还有第六条!”太后继续控诉,“‘太后猎装宜用明黄,以彰天家威仪’——明黄?秋猎穿明黄?那些武将骑着马冲来冲去,尘土飞扬的,哀家穿明黄去当活靶子吗?”
她气鼓鼓地把文书拍在榻上:“不批!全部打回去重拟!”
乔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四平八稳:“太后,礼部所拟并无不妥。同帐而居,是便于近身护卫,秋猎营地鱼龙混杂,太后与陛下在一处,安全更易保障。至于明黄猎装……”
他抬眼,目光在她气恼的脸上停了停:“臣会让他们改成玄色,耐脏,也便于隐蔽。”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来:“太傅,你这人……前面说半天大道理,最后一句才是正经主意。”
乔纶垂眸,不接话。
太后却来了兴致,从榻上起身,赤足踩着软垫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太傅,哀家问你个事儿。”
“太后请讲。”
“你每天看这么多奏章,批这么多事,不累吗?不烦吗?不想……找个人替你分担一下?”
乔纶低头看她。灯火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那张脸还带着少女的轮廓,却已学着端太后的架子。问这话时,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是紧张,也是试探。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找个人……分担。分担什么?政务?还是别的?
“太后,”他退后半步,拉开距离,躬身,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臣为陛下、为太后分忧,乃本分。不敢言累,不敢言烦。至于分担之人……”
他顿了顿,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眼睛:“朝廷自有法度,臣职责所在,不敢假手于人。太后若觉臣力有不逮,请明示,臣自当荐贤自代。”
太后盯了他半晌,忽然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榻边,把自己扔进软枕里,闷闷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哀家随口一说,太傅别当真。你去忙吧,哀家要睡了。”
乔纶行礼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木头。”
他脚步未停,走出殿外,轻轻带上门。
廊下风冷,吹在脸上,竟有一丝难得的清醒。他低头,发现自己手中还捏着那份礼部文书,边角已被他无意识捏出了褶皱。
他慢慢抚平,折好,放入袖中。
木头。
是啊。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雨不知何时停了,云隙间露出几点疏星。
先帝,您看见了吗?
太后……长大了些,知道试探臣子了。
臣守住了。
只是这“守住”二字,一年容易,十年呢?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回御书房方向。今晚不必睡了。
【冬·病中】
乔纶是在值房里倒下的。
连日大雪,六部各衙门都在催办年终核账,他连着五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这日午后,他正与户部尚书核对来年预算,忽觉胸口一阵闷痛,眼前发黑,手中的册子便脱了手。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府中的卧房里。随行的御医说是“操劳过度,心血亏耗”,开了药方,叮嘱静养数日。
他闭着眼,盘算着这几日积压的公务。年终核账的折子还没批完,刑部那个复核的案子要赶在年前了结……
“太傅醒了?”
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睁开眼,看见太后就坐在他床前,手里端着一碗药,正皱眉看着他。
“……太后?”他挣扎着要起身,“臣失仪,怎敢劳动太后亲临——”
“躺着。”太后不由分说把他按回去,力气不大,但很坚决。她把药碗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容商量,“喝了。”
乔纶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又看了看太后难得严肃的脸,沉默地接过来,一口饮尽。苦味从舌尖窜到胃里,他面不改色。
“太傅,”太后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然后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这样……不行。”
“臣……”
“你听哀家说完,”她打断他,“你是首辅,是太傅,朝堂上离了你转不了。但你要是累死了,你让哀家去哪儿再找一个乔纶?”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乔纶抬眼,看见她抿着唇,眼眶有些红,但硬撑着没掉泪。
“太后,”他放轻了声音,“臣无碍,歇两日便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太后声音忽然拔高,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硬生生压回去,别过脸去,“……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转头又去值房熬夜。你当哀家不知道?”
乔纶沉默了。
太后吸了吸鼻子,转回来,红着眼眶瞪他:“哀家已经下旨,从今日起,太傅每日申时之前必须离宫回府。申时!少一刻都不行!政事做不完的,拿来哀家这里,哀家……哀家慢慢看,慢慢学。总比你一个人熬死强。”
乔纶看着她。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努力装作威严却又藏不住害怕的太后。
“慢慢学。”
她要学。为了他。为了不让他累死。
他闭上眼,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臣,领旨。”
太后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他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
“好好养着。明日哀家再来看你。”
脚步声远去。
乔纶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被角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抬起手,覆在自己额上,挡住了眼睛。
先帝,您看见了吗?
太后她……在学着担事了。
臣……
臣好像,有点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