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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喜欢谁   昨晚在 ...

  •   昨晚在洗手间里扇自己的那一巴掌,力道没控制好,早上起来左脸还有点微肿。

      我对着镜子用凉水拍了半天,才勉强把印子压下去。初夏的早晨已经带着闷热了,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风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如同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让人喘不上气。

      我拄着从医务室借来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进了教室。脚踝上的绷带缠得像个粽子,每走一步,骨头缝里就钻出一阵尖锐的刺痛。

      刚跨进门,一眼就看见林知言坐在座位上。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套着薄外套,衬得整个人很清爽。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听见拐杖点地的“笃笃”声,抬起头,视线嗯落在了我的脚上,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你怎么没让你爸妈送你?”他放下笔,立刻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轻微的刺耳声。

      “他们忙。”我避开他的眼睛,不敢看他,把书包单肩甩到桌上,动作太大,扯了一下腰,疼得我龇牙,“我自己能走。”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妈非要送,车钥匙都拿手里了。是我死活没让。我怕她来学校,怕她又拉着林知言问东问西,更怕她那种打量金矿一样贪婪的眼神,会弄脏了林知言。

      林知言没说什么,从座位里绕出来,伸手想扶我。他的手指刚碰到我的小臂,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汗意,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像触电一样,猛地把胳膊往回一缩:“我自己来!”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垂在身侧。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接着是某种黯淡的情绪。他抿了一下嘴唇,低声说了句:“哦。”

      我拄着拐杖,别扭地从他身侧擦过去,在座位上重重坐下。我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闷得发酸。我不敢看他,只能死死盯着黑板,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发现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默默回到座位上。

      那一整天,我都在拼命装正常。

      早读结束,林知言站起来去接水,顺手把我的杯子也拿了过去。我听见保温杯盖拧开的声音,接着是水流哗啦啦的动静。他把装满温水的杯子放回我桌角,杯壁边缘还细心地擦干了。

      “谢谢。”我干巴巴地吐出一个词,头都没抬,自己拿过杯子,拧开,喝了一口。其实我的手根本没有伤,但我连让他递一下的勇气都没了。

      中午,食堂里飘着各种饭菜混杂的味道。我坐在座位上没动,林知言去食堂帮我打了饭。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他把餐盘端到我桌上,把筷子摆在我手边。

      “吃吧。”

      我看着餐盘里堆得冒尖的米饭,低头扒拉。他坐在旁边,也低头吃。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十公分,但我却觉得像隔了一道深渊。平时我们吃饭总是边吃边扯皮,他嫌弃我挑食,我嫌弃他细嚼慢咽。今天却只有筷子碰到餐盘的叮当声。

      下午自习课,有一道物理大题我怎么也解不出来,烦躁地抓头发。林知言察觉到了,凑过来看我的卷子。他的肩膀靠过来,带着那股我再熟悉不过的洗衣液香味。

      “这里,受力分析错了。”他伸出手指,点在卷子上。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扫在我的耳廓上。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开始在胸腔里狂砸,那种可怕的、即将失控的心跳又来了。我像被针扎了一样,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动作太猛,膝盖狠狠磕在桌腿上。

      “砰”的一声闷响,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程仕远。”他停下了动作,转头看着我。

      “干嘛。”我揉着膝盖,声音发虚。

      “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我迅速否认,语速快得像在掩饰什么,“你想多了,我就是脚疼,心烦。”

      林知言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让我无处遁形,像要把我脑海里的东西一层层剥开。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写字。笔尖划在纸上,比平时用力得多。

      下午体育课,大家都在外面活动,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林知言没有留下来陪我,他跟别人出去了。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走在人群里,低着头,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放学的时候,他也没有绕路跟我走到路口,而是背着书包直接出了校门。

      我拄着拐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他汇入初夏傍晚的人流中,心里像被挖掉了一块。热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操场上的草腥味。我咬了咬牙,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程仕远,你他妈真怂。”但我还是没敢叫住他。

      周四中午,闷热到了极点。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一股股热风。

      李梦琪抱着一沓英语错题本,走向了我们这排。她扎着高马尾,校服穿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好学生的自信。

      “林知言,这道完形填空我纠结了半天,你帮我看看呗?”李梦琪的声音很清脆。

      林知言抬起头,笑了一下:“行啊,我看看。”

      她搬了个椅子,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林知言的另一边。两人凑在一起,肩膀几乎挨在了一起。

      “这题考上下文逻辑,你看前面这句……”林知言讲得很耐心,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嘈杂的课间,却字字清晰地扎进我耳朵里。

      李梦琪听懂了,笑出声来:“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一直选错。”她笑的时候,身体微微往林知言那边靠,手还指了指卷子。

      最让我火大的是,李梦琪的手臂,就那么随意地搭在了林知言的椅子靠背上。

      我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性笔,死死盯着那只手。手指白皙,干净,离林知言的肩膀只有一两厘米。

      他们在聊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觉得这教室里的空气突然被抽干了,憋得我胸口发闷。我脑子里全是他们俩刚才那个相视一笑的画面,像一根刺直接扎在我的心口上。

      我算老几?我凭什么气?人家是英语课代表,成绩匹配,有共同话题,郎才女貌。我算什么?一个连在乎都不敢承认的怂包,一个靠着“哥们儿”身份霸占着他的懦夫。

      越想越气,气自己,更气他们。

      笔尖狠狠戳在草稿纸上,用力过猛,纸被戳破了一个大洞。我烦躁地把笔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聊得挺好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林知言愣了一下,转过身看我:“讲个题而已。”

      “你俩都一百多分,强强联合呗,还需要讲?”我梗着脖子,话没过脑子就吐出来了。

      “程仕远。”林知言盯着我,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怒意,“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

      “腾”的一下,我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嗞啦”声,在嘈杂的教室里格外突兀。脚踝触地,一阵钻心的痛楚顺着神经直窜天灵盖,。我一把抓起拐杖,一瘸一拐地冲出了教室。

      外面起风了,带着大雨来临前的潮湿和土腥味。

      我狠狠的锤了一下水泥墙,手背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我根本顾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全是李梦琪靠在他身边的画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凭什么对他发脾气?他什么都没做错。他本来就是个好脾气的人,对谁都能温和相待。他凭什么要忍受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暴力?

      因为我在嫉妒。

      我在嫉妒李梦琪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他,可以自然地对他笑,可以用“请喝奶茶”来感谢他。而我,连拍一下他的肩膀,都要在心里反复确认这算不算“越界”,会不会成为那些人嘴里谈资。

      我真的是疯了。我昨晚居然还在想,我他妈到底是不是喜欢男人,现在不用想了,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他妈只是喜欢林知言,喜欢到看见别人碰他一下,我都想去撕烂别人。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他妈的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板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步,不急不缓。我不用回头,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

      他在我旁边站定,没说话。

      周围很安静,只有楼下操场上的哨声,和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程仕远。”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没说话,我不敢说,我怕开口说出来的是哽在喉咙里面的质问,怕说出来的会让我们越走越远。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的心跳在那一秒直接停了。我猛地转头看他,因为动作太快,后颈都扯得生疼:“你瞎说什么?”

      “那你最近为什么老躲我?”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仰头看着我。外面的阳光打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他的眼神太直接了,像一把刀,挑开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没躲你。”我干巴巴地重复,视线不敢看他,只能死死盯着楼下那棵树,“我脚崴了而已。”

      “你烦跟躲我是两码事。”

      “我没躲——”我提高了音量。

      “你刚才跟李梦琪说的那些话,”林知言打断我,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像是我做错什么事了。”

      我彻底卡壳了。嗓子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做错什么了?他什么都没错。错的是我。是我自己心思龌龊,心思不纯。是我看着他那张脸,就忍不住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我不愿意让他和任何人靠那么近。

      但我不敢说。我只要一开口,就会把“我疯了”这几个字抖搂出来。

      他看着我长久的沉默,眼底的那点光彻底暗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轻的,随着风声飘进我的耳朵:“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跟我说话吧。”

      他转身回了教室。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我今天不叫住他,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就要彻底不一样了。可我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我没办法去追他,嘴巴也张不开,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周五晚上,外面的雷雨终于下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像要把这座房子吞了。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冷白色的光。

      我从吃完晚饭开始就盯着手机。对话框打开,关上;打了一段字,删掉;又打一段,再删掉。聊天记录停留在周二晚上他给我打的电话上。

      之后整整三天,他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发过一条消息。那个熟悉的备注,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看着置顶,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又猛地抬起头。我实在憋不住了。

      “睡了吗。”

      发出去的瞬间,我手心全是汗,死死攥着手机,生怕它不响。

      半分钟后,屏幕亮了。

      “没。”

      我看着那个字,心脏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悬在键盘上,打打删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你下午说,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那你有吗?”

      发出去之后,我死死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那半分钟,比我跑一千米还要漫长。我在那半分钟里把各种结果都想了一遍。如果他回“没有”,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回“有”,我该说什么?

      闪烁终于停了,跳出来一个字:

      “有。”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外面的雷劈在了我脑子里。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有喜欢的人了。他天天跟我待在一起,他有喜欢的人了?

      我咬着牙,指尖微微发抖,打字:“谁?”

      “不告诉你。”

      “咱班的?”

      “嗯。”

      我把手机往床铺上一砸,猛地坐了起来。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吵得我头疼。咱们班一共二十几个女生,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个个扫过去。最后停在了一张脸上——李梦琪。英语课代表,成绩好,今天还拍了他的肩膀。

      想到这里,我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恨不得现在就去学校,把李梦琪的作业本撕个粉碎。

      我拿过手机,恶狠狠地打了一句:“你喜欢李梦琪?”

      发出去之后,我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忘了。我甚至想抽自己一巴掌,这问的是什么傻逼问题。

      那边沉默了,足足过了两分钟,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这两分钟里我的心就像装了一半水的水桶,左摇右晃的,怎么都定不下来,两只手把这桶水推来推去,一只手叫我打电话过去,说我喜欢他,另一只手叫我别再这样了,别缠着他了,他不是同性恋,他也不该成为同性恋。

      对我来说,就像一个世纪过去,屏幕才亮起来。

      “程仕远,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打字,他又发来一条:

      “睡你的觉,明天早上给我带早饭。”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意思?他到底喜欢谁?为什么骂我浆糊?我哪里浆糊了?

      雨声渐渐小了。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忽然把手机重新抓过来,翻回他发的那两条消息。

      “脑子里的浆糊”……

      “明天带早饭”……

      这意思是不是……我们算是和好了?他到底什么意思?喜欢谁说清楚啊。

      可惜无论我怎么发消息,他都没说他喜欢谁,只是叫我抓紧睡觉,不然明天起不来,又要被骂。

      我闭上眼睛,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什么李梦琪,什么喜欢这喜欢那的,通通都滚一边去吧,他在关心我呢,大不了明天去学校慢慢问。

      翻了个身,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笑出了声,不管他喜欢谁,至少他没不理我,买早饭就买早饭,买两份,撑死他。

      窗外,雨停了,风把湿漉漉的空气吹进半开的窗户缝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我吸了口气,舒舒服服的埋进被子准备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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