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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是谁 高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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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年级篮球联赛,打到半决赛,正是五月底最热的时候。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一响,整个年级就跟放了羊似的往操场涌。夕阳还挂在教学楼顶,把塑胶跑道烤出一股热腾腾的橡胶味。操场周围的铁栏杆边挤满了人,女生们手里捏着矿泉水,男生们扯着嗓子喊自己班的号码,空气里全是汗水和那种属于夏天的躁动。
我们班对阵七班,我是主力。
赛前热身的时候,我把校服外套脱了,连带着兜里的手机钥匙一股脑塞进林知言怀里。
“看好,别弄脏了,我新洗的。”我一边活动脚腕一边说。
林知言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得手臂很白。他抱着我那堆衣服,像抱了个炸弹似的,小心翼翼地叠好搭在腿上。他抬头看我,额头出了一层薄汗,眼睛在夕阳底下显得特别亮:“知道了,你好好打。”
“废话。”我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场上走。
“程仕远。”他忽然叫住我,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操场边还是稳稳传进我耳朵里。
我回头,不耐烦地挑了挑眉:“干嘛?”
他没像平时那样笑,也没露虎牙,就那么看着我,手里紧紧攥着我的校服袖口:“安全第一。”
那种感觉又来了。周围明明吵得要命,裁判的哨声、篮球砸在筐上的砰砰声、别的班女生的尖叫声,但在那一瞬间,好像都被过滤掉了。我看着他微红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你咒我呢?”我掩饰性地拽了一下裤子。
“我认真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抽回视线:“知道了知道了,你在下面好好待着,别瞎操心。”转身跑上场。风从耳边刮过,我使劲搓了一下发烫的耳朵,暗骂了一句:这人有病吧,赛前说这种话。
但那半场球,我打得格外亢奋。每一次起跳、进球,我都会下意识地往场边瞟一眼。每次看过去,都能对上他的视线。他就坐在那里,抱着我的外套,眼睛一直跟着我在场上跑。只要我看他,他就会冲我弯一下眼睛。
那种感觉,就像背后有根无形的线牵着,让我觉得这场球绝对不能输。
下半场,比分咬得死紧。对面七班打球出了名的脏,裁判今天哨子又松,他们上手上脚,小动作不断。我憋着一肚子火,带球突破,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直接三步上篮。球刚脱手,侧面突然横插过来一个黑影——七班的王硕,一米八五,壮得像头牛,直接一肩膀撞在我的侧腰上。
我整个人被撞得失去重心,飞出底线,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脚踝传来“咔”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钻心的疼。我眼前黑了一瞬,脑子里嗡嗡作响。
球进了,裁判哨响,犯规。
我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手心全都是操场上的灰。王硕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伸手拉我,反而冷笑了一声:“装的吧,碰一下就倒,娘们儿唧唧的。”
我火气“腾”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我撑着地正要站起来,突然,旁边一个白影冲了过来。
林知言。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冲到了王硕面前,双手一把推在王硕的胸口上,直接把王硕推得后退了半步:“你推谁呢!犯规了还他妈废话!”
全场死寂。
连场边还在喊叫的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知道林知言,脾气好得像个没脾气的人,平时说话温和,成绩好,家教好。谁也没见过他骂人,更没人见他动过手。王硕被推得愣了两秒,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大半个头的男生,突然乐了,阴阳怪气地上下打量他:“你谁啊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知言气得浑身发抖。他站在王硕面前,像个随时会被折断的纸片,但他一步都没退,梗着脖子瞪着王硕:“你恶意犯规!”
“我犯规有裁判吹,你算老几?”王硕觉得好玩,嗤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林知言的肩膀,轻蔑地说,“你是他什么人啊你,跑出来出头?怎么着,现在打球都兴带家属了?”
七班那帮人发出一阵起哄的哄笑声。
“带家属喽——”
“林知言,你这么护着他啊?”
那些声音像一桶汽油,直接浇在我本来就快要炸开的脑神经上。
家属。
这两个字砸进我耳朵里,比脚踝的伤还让我发懵。我看着林知言被王硕拍得肩膀一歪,看着周围人那些看戏一样的嘴脸,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挡在我前面,他那么瘦,风一吹就能倒,他冲出来干嘛?
“你他妈闭嘴!”
我单脚跳起来,痛感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但我根本顾不上了,我一把拽住林知言的后领,将他用力拽到我身后,死死挡着他。我抬头瞪着王硕,因为疼痛和愤怒,声音都在抖:“你再说一句试试。”
可能是我的眼神太吓人,周围又是我们班的地盘,王硕撇了撇嘴,举起手往后退了两步:“行行行,打球打球,开个玩笑都不行,急什么眼啊。”
裁判跑过来,给了王硕一个违体犯规。七班的人散了,林知言站在我背后,抓着我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
球赢了。
但整个后半场,我都是在一种极度亢奋又暴躁的状态里打完的。脚踝一跳一跳地疼,但我每一次拿到球,脑子里都在回放王硕那句“带家属”。我像个疯子一样过人、投篮,把七班按在地上摩擦。
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时,我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脱力了,加上脚踝的剧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知言冲进场,手里还死死抱着我的校服外套。他蹲在我面前,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通红,眼眶里好像还汪着点水光。他把水拧开递到我嘴边,声音有点发虚,甚至带着点轻颤:“你脚怎么样?”
我看着他递水的手在发抖,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散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阵阵不可名状的、沉甸甸的心慌。
“没事。”我接过水,灌了两口,视线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穿的白色短袖,右边肩膀那里被王硕刚才拍出了一道灰扑扑的印子。刺眼极了。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大拇指狠狠擦了一下他肩膀上的灰。
林知言被我突然的动作弄得一僵,愣愣地看着我:“怎么了?”
“脏了。”我声音有些发哑。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哦,没事,回去洗洗就行。”
我没说话,撑着地站起来。脚踝刚一沾地,钻心的疼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林知言立刻扑过来,用肩膀架住我:“我扶你去医务室。”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的呼吸能扫到他的侧颈。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操场上燥热的风,一股脑地钻进了我的鼻腔。我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胳膊,那么薄,那么软。
“刚才他推我,你推他,你以为你打得过他?”我一边被他架着往医务室走,一边偏头看着他,闷声开口,“人家一米八五,壮得像头牛,你过去不是找揍吗?”
“他推你就不行。”他咬了一下嘴唇,眼睛直视前方,语气硬邦邦的。
“人家说你是我家属,你没听见?”我盯着他的侧脸。
听到“家属”两个字,林知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脸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连带着耳朵尖都红透了。
“我……没听见。”他结结巴巴地撒谎。
“那你还冲?”
“我管他几米,管他说什么。”他声音抬高了一点,转过头来跟我对视,“他推你就不行。”
我看着他。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睫毛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眼睛里的倔强,和那种毫无保留的维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死死裹在里面。我心里跳得极其厉害,那种频率,绝对不是打球累出来的。
“以后别人推我,你别冲上去。”我收回视线,声音有点闷。
“凭什么。”
“你身板那么薄,被打了怎么办。”
“那你别让人推啊。”他拧着眉头。
“我打球,怎么可能不挨撞。”
“那你就别怪我冲上去。”
我彻底没话了。医务室的门口就在前面,但我突然觉得这条路短得可惜。我别开视线,盯着操场旁边那棵巨大的香樟树,骂了一句:“神经病。”声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虚。
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洗手间里。
没开大灯,只开着镜子前的暖黄壁灯。脚踝上敷着冰袋,冷得刺骨。我头发还滴着水,没擦干。
手腕上那根红绳沾了水,有些湿漉漉的。那个银色的易拉罐拉环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我用手指摸了摸断口处,平滑的,好像还带着林知言打磨了很久的温度。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骨上有一道打球留下的红印,头发乱七八糟。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今天操场上的画面。
他冲过来的那一秒,他挡在我身前时的颤抖,还有他肩膀上的灰。
“你是他什么人啊你?”
“带家属了?”
“我管他几米,他推你就不行。”
这几句话在我的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我把手按在心脏的位置,隔着胸膛,能感受到那里的跳动,沉闷而有力,带着一种即将破土而出的野性。
“哥们儿?”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嘲弄地笑了一下。哥们儿会送用易拉罐打磨的手链吗?哥们儿会被人推一下就红着眼去跟人拼命吗?哥们儿会被人说是“家属”的时候,脸红得连脖子都红了吗?
我也想起了我妈看到那根手链时的不屑,想起了她对林知言那种巴结又贪婪的眼神,想起了我大姐二姐在这个家里的处境,想起了我爸那张永远板着的脸。可是这些念头全都被林知言那句“别受伤”冲得七零八落。
我把冰袋扔进洗脸盆,撑着洗手台,往前凑了凑,盯着自己的眼睛。
“程仕远。”我对自己叫了一声。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我猛地扇了自己脸一巴掌,力道不大,但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格外响。我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把那个红绳手链重新戴好,塞进睡衣衣袖里。
躺到床上,关了灯,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拉环。
那种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
我想,如果明天去学校,看到他的肩膀,他的笑容,他的手,我会不会忍不住去摸?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