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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编的手链   我十八 ...

  •   我十八岁生日,我奶和我爸在饭店包了个大包间,摆了整整三桌。

      用我奶奶的话说:“我孙子十八了,成年了,得大办!把亲戚都叫来热闹热闹,让他们看看我程家的大孙子长成大人了!”

      热闹是真热闹,乱也是真乱。我爸包了辆中巴车去乡下接了我一堆叔叔伯伯,加上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几个连我该叫什么都捋不清的远房亲戚。包间里烟雾缭绕,白酒和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劝酒声、小孩哭闹声、扯着嗓子的寒暄声,震得我脑仁生疼。

      大圆桌上摆着转盘,中间一大盘龙虾,我妈特意点的,说“给阿宝长长脸”。

      我坐在主位,穿着我妈非让我换上的新衬衫,不知道怎么领口勒得慌,像个被强行套上戏服的猴子。我那几个打球的好哥们儿坐在角落里的一桌,一个个缩头缩脑的。姜伟涛偷偷给我发微信:“哥们,你家这阵仗,跟吃喜酒似的。十八岁成年礼就是不一样啊,我十七岁那年我妈就给我煮了碗面。”

      我没回,因为我妈正扯着嗓子叫我:“阿宝!给你大伯敬酒!”

      我端着茶杯站起来。大伯那张脸喝得通红,拉着我的手,舌头都大了:“仕远啊,十八了,成人了!好好读书!以后当大官!你爸妈就指望你了!你可是老程家的独苗!”

      我干笑了一声,把茶喝了。余光瞥见大姐在另一桌给亲戚倒酒,二姐在包厢门口帮着服务员端菜。她俩今天穿得挺整齐,但我妈全程没让她俩上主桌,说“没出嫁的姑娘不能上主桌,在旁边坐会吃点就行”。

      我心里堵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杂乱,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包间门被推开了。

      林知言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色的风衣,肩线挺括,衬得整个人又挺拔又干净。包间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但他站在那里,就像透进来一口新鲜的冷空气。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满屋子的人,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那些缭绕的烟雾,准确地锁定我,嘴角一弯,虎牙露出来:“程仕远,生日快乐。”

      我眼睛一亮,刚想站起来,我妈比我动作还快,噌一下站起来:“哎哟!这就是知言吧?快快快,进来坐!”

      我妈那热情劲儿,把我吓了一跳。她直接绕出桌子,一把拉住林知言的胳膊,把人往主桌拽:“早就听阿宝说你了!一看这气质就不一样!来来来,坐阿姨旁边!”

      林知言被她拽得有点踉跄,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求救。我脸刷地热了,赶紧站起来:“妈!你干嘛,他跟我坐那边就行。”

      “那边多挤啊!主桌宽!”我妈不由分说把林知言按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又扭头冲我爸喊,“老程,这就是阿宝那个同桌,人家爸是大学教授!”

      我爸平时总是板着脸,今天也难得挤出个笑,冲林知言点头:“小伙子精神,多吃点。”

      我尴尬得脚趾抠地。林知言倒是没生气,把纸袋放在我手边,笑着说:“阿姨,叔叔,打扰了。我就是来送个礼物。”

      “哎哟来就来嘛还送什么礼物!这孩子真懂事!”我妈笑得眼睛都没了,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虾,转头对林知言说,“知言啊,我家阿宝脑子笨,英语不好,多亏你带着他。你以后多帮帮他,让他也沾沾你这书香门第的灵气!以后他要是考个好大学,阿姨一定好好谢你!”

      林知言礼貌地应着:“阿姨,程仕远挺聪明的,学得很快。”

      我在旁边坐立难安,我妈平时嗓门大,骂我骂得那么顺溜,现在在林知言面前一口一个“阿宝脑子笨”,一边又借着我来巴结人家,听着我妈的大嗓门,我心里那股烦躁直往上涌。

      这时候,隔壁桌的姜伟涛他们几个听见动静,凑了过来。姜伟涛手里还捏着半个螃蟹腿,起哄道:“程哥!赶紧拆礼物啊!看看大家送啥好东西了!”

      “对啊对啊,拆开看看!”几个打球兄弟跟着瞎起哄。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妈。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声张罗,但也没有出声制止。她停下了手里夹菜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眼睛虽然看着面前的菜,但余光盯着那个纸袋,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略带贪婪的期待。那眼神让我极其难堪,好像她巴不得我立刻从里面掏出一块金砖来。

      我攥着纸袋的边缘,手指有些发僵。

      “别闹他了。”林知言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像一股凉水浇灭了周围的嘈杂。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迫,主动伸手把纸袋拿了过去,“我帮他拆吧。”

      他从纸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方盒,递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按下金属扣,盒子“吧嗒”一声弹开。里面是一支钢笔。

      黑金配色的笔身,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沉甸甸的。笔帽上刻了两个小字——仕远。

      “我靠,万宝龙啊!”姜伟涛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这一支得好几千吧!程哥,你同桌下血本了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我妈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简直像在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林知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轻声说:“没那么夸张,我爸朋友有渠道……祝你十八岁快乐。以后上大学、工作了,签个字什么的,用得上。”

      “用得上用得上!这以后当大官签字用的!”我妈一把将钢笔连盒子端了过去,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她拿着那个盒子,像供祖宗一样,转身就去给主桌的大伯他们炫耀了,“看看!看看!这是阿宝朋友送他的,万宝龙!一支好几千呢。”

      主桌亲戚的惊叹声和议论声瞬间把我淹没了,但我妈一走,我反而松了口气。

      桌上只剩下那个纸袋。林知言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放在我面前的桌布上。

      “这是什么?”我凑过去看。

      “你自己打开。”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一根简单的红绳,穿着一个银色的易拉罐拉环。

      我妈正好炫耀完钢笔,回头瞥了一眼,看清是个易拉罐环,嘴角往下撇了撇。她估计觉得这东西太廉价,跟那支几千块的笔摆在一起简直是个笑话,但她现在心情好,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又去招呼亲戚了。

      我把红绳提溜出来,放在手心。

      拉环很轻。边缘被处理过,原本拉开的那个锋利断口,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磨平了,圆润光滑,摸上去一点都不扎手。我翻过拉环,发现正面被刀片刮出了一个小小的、有些歪扭的“C”,背面是一个“L”。

      程,林。

      我盯着那个拉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天前的下午。我们在学校小卖部,我买了一罐可乐,喝完了顺手就要扔,他一把抢过去说“给我留着”,然后揣进了兜里。那时候我还嫌他连个破烂都捡。

      “手伸出来。”林知言在旁边低声说。

      我伸出左手。

      他捏着红绳的两头,绕过我的手腕,帮我系好。他的动作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凉。包间里的烟味和白酒味太重了,他凑近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很淡的洗衣液香味,像清晨的草地,很香,被其他味道熏疼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他。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睫毛其实很长,平时笑的时候弯着,看不出来,现在专注地盯着那根红绳,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他穿米白色毛衣的领口微敞着,露出的那一截脖颈很白,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红绳绕过我的腕骨,他拉着两端,用力打了个死结。他的指腹蹭过我的皮肤,留下一阵温热的酥麻感。

      “我处理过了,磨了半天,不扎手。”他打完结,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用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个拉环,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别弄丢了。”

      我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周围大伯的划拳声、小孩的哭闹声、我妈夸张的笑声,好像突然都被隔得很远很远。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手腕上那一圈发热的红绳,和他低垂的眉眼。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哥们儿之间会送手链吗?还是亲手用易拉罐做的?他连断口都一点点磨平了,还刻了字母……这什么意思?这能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有一团火在乱窜,我找不到答案。

      他伸出手把我的衬衫领子整理了一下,扣子松了松,那股从生日宴开始就如鲠在喉的感觉随着他的动作消散了大半。

      “行了啊你们俩,别在那腻歪了,吃蛋糕了!”姜伟涛猛地喊了一嗓子。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掩饰性地把衬衫袖子往下拉了拉。林知言也直起身,退回自己的椅子上。

      包间的灯关了。蜡烛点起来,火光映在林知言的脸上,他脸颊微红,不知道是不是被火光烤的。所有人都在唱生日快乐歌,我妈拉着我爸站在我身后,满脸红光,像在展示一件价值连城的商品。

      我闭上眼睛许愿。从小到大,我的愿望基本都是“买个新手机”“游戏抽到金卡”这种。但今天,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

      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林知言还能给我系手链。

      我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灯亮的时候,所有人都鼓掌。

      散场的时候,我妈非要给林知言塞一个大红包,林知言死活不要,躲到我身后,推搡了半天,最后还是我把我妈拉走了:“妈你干嘛!人家不缺这个!”

      “你这孩子,人家送这么贵的笔……”我妈还在嘟囔。

      趁着我妈去送亲戚的功夫,我和林知言溜到了饭店外面的台阶上。我那几个打球兄弟已经打车走了,林知言说等我一起。初夏的风吹过来还有点冷,我喝了点酒,脑子有些发晕,索性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觉得凉快。

      “你妈……挺热情的。”林知言看着路灯,找了个委婉的词。

      “她是看上你爸是教授了。”我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你别理她,她见谁都巴结,就想着以后我能抱大腿。”

      林知言看了我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那支笔……是我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不是我爸找的关系。我骗你妈的。”

      我愣住了,转头看着他。

      “你十八了,成年了。以后要是真的去考公务员,或者考大学,能用得上。不用也留着,反正……就是个心意。”他看着地面,用脚尖踢了踢台阶上的石子,风吹乱了他的碎发。

      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袖子滑下来一截,红绳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旧,那个银色的拉环晃了晃。

      “程仕远。”

      “嗯。”

      “你更喜欢哪个?”他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但我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丝细微的紧绷。

      “笔挺贵的,不少钱呢。”我故意拉长了声音,逗他。

      他身子僵了一下,撇了撇嘴,低下头:“哦。”

      “但是——”我抬起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根红绳,“哥们儿送的,卖相不太好,只能自己留着了。”

      他盯着那个拉环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虎牙露出来,在路灯底下特别亮。他眼底那点紧张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

      “那你好好留着。”他说。

      “行,以后一直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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