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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发烧了   晚上八 ...

  •   晚上八点半,林知言没打电话来。

      平时他八点半准时给我打电话,考单词,絮叨两句,催我睡觉。今天都八点四十了,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上,我打了两把游戏,第三把排进去又退出来,盯着手机看了两眼,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在等什么,心里那种感觉又来了,他应该是有事在忙吧。

      九点,我拨过去,打的视频,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屏幕晃了两下才稳住,先是一片天花板,然后镜头翻过来,林知言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碎盖被压得没了形状,几缕贴在额头上。脸有点红,大概是刚翻过身,枕头印子在左脸颊上压出一道浅印子。眼睛比平时水一点,眼皮有点肿,看人的时候没平时那么精神,蔫蔫的。鼻尖也是红的,鼻翼两侧被纸巾擦得起了点皮。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纯棉家居服,料子看着挺软,领口干干净净的,锁骨露出来一截,比平时瘦,也更白了。

      “喂——”鼻音重得跟堵了棉花似的。

      “你感冒了?”

      “有点,下午出汗还吹了风,淋了点雨。”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你声音都这样了还没事?”

      “真没事,就是鼻子不通气。”

      “那你吃药没?”

      “吃了感冒药,刚吃完,困。”

      “那你睡啊。”

      “你单词还没考呢。”

      “考什么考,你都这样了还考。”

      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变成咳嗽:“不考你明天英语课听写怎么办。”

      “我自己背。”

      “你?”他鼻音拖得老长,闷闷的笑着,“算了吧,你连purchase都拼不对。”

      “我今天拼对了。”

      “那是昨天我盯着你背的。”

      我没接话。他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在床上翻了个身,呼吸声闷闷的,鼻塞堵着气,听着就难受。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赶紧睡”,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被子盖好没?”

      “盖了。”

      “空调关了没?”

      “关了。”

      “那你快睡。”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挂。我听见他那边安静下来,呼吸声一起一伏的,鼻子堵着,有点费劲,每吸一口气都像在用力。我本来想说“挂了”,嘴张开了,话没出去。

      “程仕远。”他忽然叫我。

      “嗯?”

      “你今天别挂了行不行。”

      “怎么了。”

      “鼻塞睡不着,你那边有点声音我听着好睡觉。”

      我盯着手机看了三秒:“你把我当安眠药呢?”

      “嗯,你比安眠药好使。”

      “你有病吧。”

      “你怎么知道?有病,感冒了。”

      我骂了一句,没挂电话。手机放枕头边上,开了免提继续打游戏,游戏开了静音。他那头也不说话,偶尔吸一下鼻子。一局打完,关电脑,拿上单词本躺床上,手机还在通着。他在那头呼吸声渐渐慢了,没那么使劲了,像是睡着了。

      我一边背着单词一边听他那头的动静。鼻音闷闷的,像隔着层布在喘气。听着听着,我自己也困了,尽管他的视频是房间天花板,我还是盯着手机看了会。

      迷迷糊糊快睡过去的时候,他那边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没听清说什么,好像是“程仕远”。我眼睛睁了一下,但是也困狠了,马上又闭起来,对着手机哼着声说了句“在呢”,他没回,呼吸又均匀响起来。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往耳朵旁边挪了挪,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还通着,就剩几格电,通话时间——七小时四十三分钟。

      “林知言。”我对着手机喊了一声。

      没人应。过了几秒,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然后是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你醒了?”

      “你没挂?”

      “你不也没挂。”

      “我手机要没电了。”

      “那你挂吧。”

      “不挂。”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上照着我的脸,摄像头一对准,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头发压得跟鸡窝一样,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眼皮肿着,眼角挂着眼屎,脸颊上赫然一道红通通的枕头印子。

      我操。

      我平时在学校好歹也是个打球耍帅的,怎么能顶着这副刚睡醒的糙汉样见人?尤其视频那头还是林知言。

      我立马把手机“啪”一下扣在被子上,屏幕瞬间黑了。

      “怎么了?”林知言在那头问,鼻音嗡嗡的。

      “没事,屏幕太亮了,刺眼。”我随口瞎扯了一句,赶紧伸手在头上胡乱扒拉了几下,把翘起来的头发死死压平,又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把那道睡痕搓没。想了想,我又把睡衣领子往上拽了拽,挡住锁骨。

      确认自己看起来跟平时一样帅了,我才清了清嗓子,把手机重新举起来,镜头对准自己,尽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你请假了?”

      “请了,我妈给我请的。今天不去。”

      “那你吃药了没?”

      “吃了。”

      “吃早饭没?”

      “……一会儿吃。”

      “一会儿是多久?”

      “你怎么跟查岗似的。”

      “你昨天还跟我说不挂电话呢,我关心你两句怎么了。”

      他那头笑了一声,咳嗽了两下:“行,吃,马上吃。”

      挂了电话我去学校,一上午没怎么听进去课。英语课赵笙听写,我自己背了,对了九个,错一个。姜伟涛在前面传作业本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林知言今天没来?”

      “感冒了。”

      “那你今天一个人坐?”

      “不然呢。”

      “哟,”他乐了,“你还挺想他。”

      这话什么意思?我表现得很明显?

      “我想他干嘛,我一个人坐宽敞。”

      “宽敞你还往他那边坐,一个人占俩桌不够?”

      我低头一看,胳膊肘确实越过了桌缝,都歪到林知言那边去了,我想着姜伟涛的话,脸上有点热,赶紧把胳膊收回来。

      课间我掏出手机给林知言发消息:“作业我晚上给你送过去。”

      他秒回:“你不用来,拍个照就行。”

      “拍照看不清。”

      “不是一样?还下雨呢,你别跑了”

      “今晚你抄我的,我上课了,教你做题。”

      “你正确率多少还让我抄。”

      “你管我,我今天好好听课了。”

      他发了个“行吧”,隔了半分钟又发一条:“你上课别玩手机,赵笙看见了要收。”

      “知道了知道了。”

      “真知道了?”

      “林知言你烦不烦。”

      “烦也关心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没压住,笑出声,回了个“滚”字。放学回家吃了饭,我跟我妈说去同学家送作业,我妈问了句“男同学女同学”,我说“男的,林知言”,她哦了一声,说“跟人家打好关系,看看他爸妈在不在家,熟络熟络”,又补了一句“多跟人家接触接触没坏处”,我没接话,揣着书包出门了。

      林知言家在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住三楼,我爬上去敲门,开门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看着就很温柔,戴眼镜,围着围裙,看见我笑了一下:“程仕远吧?知言说你要来,进来进来。”

      林知言妈妈说话声音不大,细声细语的,跟你说话会看着你眼睛,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心里什么浮躁的念头都没了,林知言也遗传了这样的一双眼睛。

      她把我让进门,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新买的,没人穿过,知言在房间里,他跟我说了,你直接进去吧,我给你倒杯水。”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书架上是书,一摞一摞码得整齐,有专业方面的书,也有各种文学作品,粗略的扫了几眼,还有一些地理和人文杂志。

      厨房飘出来排骨汤的味道,混着点淡淡的药味。我换完鞋往里走,路过一个房间,门开着,里头一个男的坐在书桌前看电脑,听见动静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又转回去了。他戴着眼镜,跟林知言有点像,但更瘦,更安静,不苟言笑,气质也不一样,林知言看着亲近。

      林知言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有点红,头发乱翘着。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嘴边的虎牙探出来:“你还真来了。”

      “废话,作业不带给你小心明天赵笙骂你。”

      “我请假了她骂我干嘛。”

      “骂你没写作业。”

      “我病了。”

      “病了也得写。”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闷声说了句:“你把作业拿出来,我抄。”

      我把书包放桌上,掏出各科作业和我的笔记本。他撑着手肘要坐起来,我走过去把他枕头竖起来垫在他背后。他靠上去,接过作业本,翻了两页,抬头看我:“你这道题错了。”

      “哪儿错了。”

      “这个,公式用错了,应该用这个。”他拿笔在我本子上画了一下,“你回去改。”

      “你都这样了还改我作业。”

      “你这题不改,明天新作业更不会做。”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低头翻我本子。他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点干,眼窝比平时深一点,一页一页翻着我的作业,红笔在错的地方圈上。台灯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我看着看着有点愣神。

      “程仕远。”

      “嗯?”

      “你看我干嘛,看题。”

      “谁看你了,我看你批得对不对。”

      他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圈了七八处。我接过来翻了翻,他又开始咳嗽,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伸手拍了拍他后背,手放上去才觉得他背挺薄的,隔着睡衣都能摸到肩胛骨。拍了两下他咳嗽缓了,我有点不想动,但还是把手缩回来,他扭头看我:“你手挺热。”

      “你发烧了?”

      “没,就小感冒,下午量了三十七度八。”

      “三十七度八不算烧?你吃药了没?”

      “吃了。我妈熬了汤,一会儿喝。”

      他刚说完,他妈端着一碗汤进来了,还给我端了杯水:“小程,喝水。知言,把汤喝了。”把东西放下又出去了,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林知言端起碗喝汤,我坐旁边翻他批过的本子。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帮我拿一下抽屉里的药,在右边第二个抽屉。”

      我弯腰拉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药盒子、充电线、几本书。我翻了两下找到感冒药,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张纸片,飘到地上了。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校报上剪的。我打篮球,起跳投篮的姿势,脸拍得挺清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高二(3)班程仕远篮球赛”。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林知言。他端着碗,眼睛看着我手里的照片,汤碗挡着半张脸,我眼尖的看到他耳朵红了点,不是发烧的红。

      “你什么时候剪的。”

      “忘了。”他声音从碗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没事剪我照片干嘛。”

      “校报上你那张拍得挺好看的,我就随手剪了,别多想。”

      “我多想什么了?”

      “那你问那么多干嘛。”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里,把药递给他。他接了药低头抠铝箔,没看我。我坐回床边,看着他抠药片,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空气有点稠,呼吸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我有点喘不过来气,姜伟涛之前说的话好像又跑到我脑子里打滚了。

      “你吃药吧,我走了。”我站起来拿书包。

      “再坐会儿。”他没抬头,“我汤还没喝完呢。”

      “你喝汤关我什么事。”

      “你等我喝完,帮我递个纸巾。”

      “你手断了?”

      “我是病人。”

      我坐回去了。他喝完汤,我递纸巾,他擦嘴,然后靠回枕头上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嘛。”

      “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你就好了。”

      “万一没好呢。”

      “没好就再请一天假。”

      “那你来不来?”

      我站起来把书包甩肩上:“猜去吧你。”

      “程仕远。”

      “干嘛。”

      “谢谢你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着枕头,脸红扑扑的,虎牙露出来冲我笑了一下,跟平时那种笑不太一样,有点软,有点蔫,像只病猫,对你露着肚皮,希望你能揉揉他。我嗓子紧了紧:“行了,你睡吧,明天我来。”

      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

      “我说的。”

      出了房间,林知言妈妈在厨房洗碗,看见我出来擦了擦手:“小程回去啦?路上慢点。”

      “阿姨再见。”

      她送我到门口,忽然笑着说了一句:“你是知言好朋友吧,多来玩啊,他挺喜欢和你玩的。”还是一样温柔的眼神,跟林知言笑着一样,整个人看着随和又温柔,但是和不熟悉的人还是有些淡淡的距离感。

      我愣了一下:“啊……我们同桌。”

      “嗯,回去注意安全。”她笑着看着我下楼,把门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妈妈那句“他挺喜欢和我玩”在我耳朵里滚了一遍,又被我甩出去了——喜欢什么喜欢,哥们儿之间不也这样。到家洗完澡躺床上,手机响了,林知言的消息:“到家没。”

      “到了。”

      “明天来的时候帮我带三根烤肠,学校门口那家。”

      “你嗓子还吃烤肠?”

      “那你带两根,你一根我一根。”

      “你一根我两根。”

      “凭什么你两根。”

      “我跑腿。”

      “那我也跑腿了,我病了还给你批作业。”

      “行行行,一人两根,我带四根。”

      他发了个笑嘻嘻的表情包过来。我盯着那个表情包,想起他抽屉里那张剪下来的报纸照片。校报上那场球我都不记得是哪一场了,他记得。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靠着枕头冲我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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