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三十八度二

3、他在想什么 都舍不得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赵笙在讲台上念分，我原本对这些场面波澜不惊，但是想到这段日子林知言教我的东西，还有每晚都打电话盯着我背单词，心里莫名对这次成绩开始有点紧张。

　　念到“程仕远，英语六十九”的时候，我余光瞥了一眼林知言，他弯了弯唇，目不斜视看着老师，没笑出声，我才发现他瞳孔是偏冷的浅棕，鼻梁高挺笔直，是M形唇，发色也偏棕。

　　六十九。比四十二强点。正想趴回去，赵笙推眼神一扫：“这次按成绩排座位，单科也要参考。”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笙继续说：“林知言，你英语一百二十二，年级前五十。你往前坐坐，跟李梦琪一桌，她英语一百一十五，你们互相促进。”

　　李梦琪。英语课代表，扎马尾，回答问题声音洪亮。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走了那我去哪？

　　“老师，”我嘴比脑子快，“那我坐哪儿？”

　　赵笙看了我一眼：“你和姜伟涛坐一起，让他英语帮着你点。”姜伟涛，男英语课代表。

　　“行。”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想的了，脑子里一片浆糊，坐哪都是上课，姜伟涛人也热心肠，英语课总喜欢举手发言，这没什么不好的，反正都是学，他也会教我。

　　但我就是开心不起来。

　　下课铃响，赵笙走了。我把下节课的书从桌洞里往外掏，故意掏得哐哐响。林知言在旁边收拾东西，没吭声，我把英语书往桌上一摔：“换座位了学霸。”

　　林知言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你那个单词本你自己收好，别落我这儿。”

　　“知道了。”

　　他又“嗯”了一声。平时话多得跟什么似的，见了我就笑，这会儿就板着脸嗯嗯嗯。我看见他这样就烦得不行，也不收拾了，站起来往外走：“我打球去了。”

　　下午自习，赵笙进来说换座位的事明天早读执行。我趴桌上装睡，林知言在旁边翻他的英语笔记，翻得特别慢，一页能看五分钟。平时他翻笔记跟翻什么似的，几下就复习完了，除非是遇到不熟悉的，可是他那本笔记他教我的时候都复习过好几遍了，哪还会有不会的呢。

　　我眯着眼偷看他，他盯着笔记本，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掉了捡起来接着转，看着他这样我心里也不痛快。

　　“你转笔能不能小点声。”

　　“我没出声。”

　　“我听见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好，反正不是平时那种笑呵呵的。他把笔收了，继续盯那本笔记。

　　放学之后，我在车棚磨蹭了半天，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拐去了办公楼。赵笙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半开着，她正收拾东西准备走。

　　我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程仕远？什么事？”

　　“老师，”我走进去，手插在校服兜里，眼睛盯着她桌上的一堆作业本，第一本是林知言的，“座位……我不想换。”

　　赵笙放下手里的包，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本作业：“为什么？”

　　“我英语考六十九，比上次涨了，都是林知言给我讲题讲上来的，他说的我听得进去，换别人我不一定听得进。”

　　“你基础太差，林知言不能一直给你一个人讲。他也要学自己的。”

　　“他讲题不耽误自己学。他英语一百二十二，给我讲题就当复习了，而且我们都是课余时间学。”

　　赵笙看了我一会儿，眼镜片反着光，身上的香水味充斥着我的鼻腔，这是我第一次单独找老师，还是为了不换座位，我低着头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想到自己考的分数觉得有些丢人，我耸了耸鼻子，还是那股香水味，混着赵笙的声音传到我脑袋里：“你高一英语多少分？”

　　“……四十二。”

　　“四十二到六十九，进步是有的，但离及格还远。我给你定的目标是下次八十五，你能考到吗？”

　　“能！”我立马抬起头看着赵笙，她竟然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能不换座位。

　　“空口说能没用。”

　　“我下次考到八十五，你就让我继续跟林知言坐。”

　　赵笙没立刻答应，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林知言自己愿不愿意跟你坐？你问过他吗？”

　　我愣了一下，还真没问过。这两天光顾着自己别扭了，他什么想法我压根没打听。

　　“那我去问。”

　　“不用你去。”赵笙把水杯放下，“我明天问他。他要说行，你们继续当同桌。但他要是想换，我也没办法。”

　　第二天早读，赵笙把林知言叫到走廊上说了几分钟。我坐座位上假装翻英语书，眼睛一直往窗外瞟，心里紧巴巴的，有些喘不上气的紧张。

　　林知言站在走廊上，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赵笙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赵笙拍了拍他肩膀，俩人进来了。

　　林知言坐回我旁边，我凑过去用胳膊碰碰他，压低声音问：“她问你什么了？”

　　“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愿意。”

　　“你愿意？”

　　“还说了点别的。”

　　“什么？”

　　林知言把英语书翻开，嘴角翘了一下：“她说你下次考不到八十五，咱俩还是得换。所以程仕远，下次换不换，是你决定了。”

　　我松了口气：“那必须的，你等着。”

　　早读快下课，赵笙通知换座位的事暂缓。班里有人“哟”了一声，被赵笙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李梦琪扭头看了一眼林知言，什么也没说，把自己整理好的书放回桌肚了。

　　换座位的事就这么过了。但下午我和林知言谁也没怎么说话。他看他的数学笔记，我看他的英语笔记。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谁也没越界。

　　快放学的时候，我伸手把他桌角的单词本够过来，想翻到我背的那一页，看着熟悉的笔记有些愣神，翻着翻着就到最后一页了，我听见我蹦出俩字：“谢了。”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把单词本翻到我昨晚背的那页塞进我手里，笑着凑过来轻轻说了一声：“叫哥哥就行。”

　　我踹了他椅子一脚。他笑了一声，虎牙露出来，跟平时一样。但笑完他低头继续写字，过了会儿才轻声说了句：“withdraw。”

　　“什么？”

　　“新单词。撤回，退出。你昨天不是问下一个词背什么吗？从这个开始。”

　　“什么意思？”

　　“with，带着；draw，拉。把自己从一件事里拉出来，就是撤回。但你记住啊，”他拿笔在我本子上画了两道，“withdraw，有些人说撤了，心里还撤不掉。”

　　我瞪他：“你内涵谁呢。”

　　他笑：“我教单词，你急什么。”

　　晚上家长会。我妈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热好了，中午的素菜和晚上我妈走之前新炒的荤菜——她一个人去开的，我爸跑长途没回来。她一进门就换鞋，满脸红光，跟捡了钱似的。

　　“阿宝，你同桌他爸今天也来了，坐我旁边。哎哟，人家那个气质，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大学教授，讲话慢条斯理的。我跟人聊了几句，人挺好，没什么架子。”

　　我嗯了一声。

　　“我跟你说，”我妈坐过来，筷子往我碗边一敲，“你得多跟林知言接触。人家那家庭，爸爸大学教授，妈妈听说在文化单位上班，书香门第。你跟他处好关系，以后人家爸随便给你指条路都是一辈子啊。”

　　“妈，我跟他就是同桌。”

　　“同桌怎么了？同桌处好了就是人脉。你姐她们指望不上，只能给你留彩礼，你得自己攒人脉。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妈满意了，又给我夹了块肉：“多吃点，阿宝都瘦了是不是。”

　　我低头扒饭，心里有点不舒服。她夸林知言他爸有涵养，让我多跟人家接触。可她今天连林知言叫什么都没记住，光记他是着“大学教授的儿子”了，他明明是他自己，他也很厉害。

　　第二天到教室，林知言已经在座位上了。我放下书包，他头也没抬说了句：“我爸昨天回去说，你妈挺热情的。”

　　“我妈见谁都热情。”

　　“他说你妈一直在打听我家住哪个小区。”

　　我愣了一下：“然后呢？”

　　“我爸没说。”林知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挺平淡的，“我爸说，你妈看上去挺疼你的。”

　　“嗯。”

　　“但他也说了句别的。”

　　“什么？”

　　林知言犹豫了一下，把书翻了一页，说了别的岔开话题，那句话还是没告诉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大人之间套近乎留下的尴尬蔓延到我们之间，我害怕我妈说了什么别的，显得我们家上赶着，所以没再问，他也没再说话，低头写作业。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妈不仅打听了人家住哪，还想巴结巴结人家，林知言他爸跟他说的是——“你那个同桌的家里情况，你少掺和。你把自己的学习管好，别人的事少操心。”

　　林知言没把这句话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