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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爱他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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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连饭都没吃。我妈在门外喊了三四遍“阿宝,出来吃饭”,我只假装睡着了。
房间里没开灯,我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狗一样瘫在地板上,窗户没关严,夏夜的风顺着缝隙挤进来,吹在身上,没有半点凉爽,反而让我觉得浑身发黏、发冷。
我脑子跟卡了带的老旧复读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着那一幕,林知言平静地看着我,说“想清楚你到底是要一个所谓正常的人生,还是要遵循你心意的人生”,然后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转身走进了暮色里,他当时的眼神太平静了没有愤怒,没有纠缠,甚至没有一丝想跟我吵架的欲望那种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压着的全是我亲手作出来的绝望。
我抬起左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昏黄路灯的光,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那是他用易拉罐拉环做成的,边缘原本最锋利、最容易割伤人的断口,被他用磨刀石一点点、不厌其烦地磨得圆润平滑上面刻着的“C”和“L”,他当时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满怀期待吗?现在呢?我亲手把这些都搞砸了。
今天中午在操场上,张鹏那句“是不是一对儿”一出来,我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跳起来,大喊“老子喜欢女的”。我甚至在那一刻,连看都没敢看他一眼,我怕别人看我的眼神,怕姜伟涛他们起哄,怕我妈听到风声拿皮带抽死我,更怕林知言父母那双温文尔雅的眼睛里流露出嫌恶。
我为什么怕这些眼神,却不怕他看我的眼神,那种失落的眼神,我为什么宁愿让他流露出那样的悲伤,却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真相?难道是因为林知言只有一个人吗?不是这样,林知言很重要,在我心里的秤上,他一个人就跟一群人一样重。
是我太怕了,我骨子里就是个懦夫,我想要林知言留在我身边,想每天摸到他温热的指尖,想闻他身上的洗衣液味,想让他给我讲题、看他笑着骂我,他笑高兴了,会靠在我肩膀上,他的发质是软的,扫得我脖子痒,靠过来的时候还会轻轻蹭我,蹭得我脖子痒。
可我连当众承认我们是“一伙的”勇气都没有,我像个贪婪的贼,既想偷走他所有的好,又不想承担一点风险。
“遵循心意……”我在地板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眼泪莫名其妙地砸了下来,洇湿了袖子。
我的心意是什么?我的心意就是林知言。可是如果林知言真的不要我了呢?他会等我吗?
一想到这儿,我的心脏就像被尖锐的东西狠狠划了一刀,连呼吸都扯得生疼,我习惯了每天早上给他带早饭,习惯了上课偷看他,习惯了他靠过来的时候留在我衣服上的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如果以后,在教室里,他继续坐我旁边,却像对待其他同学一样,对我客客气气地笑;如果以后,他不再等我一起走,打球不再给我递毛巾递水;如果以后,他考上了好大学,和别人在一起……他也会给别人磨拉环吗?他也会在天台把肩膀借给别人靠吗?他也会像对我那样,亲昵的跟别人走在一起肩膀碰肩膀吗?
“草!”我猛地从地板上坐起来,狠狠锤了一下床板,手背红了也没觉得疼。
我受不了,只是稍微想一下没有他的日子,我都觉得像被人活生生挖走了一块肉,我宁愿被我妈打死,宁愿被姜伟涛他们戳脊梁骨,我也不想以后只能在回忆里看他。
那一整晚,我都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天塌下来我也要跟他在一起,一会儿又仿佛看到我妈站在客厅里指着我鼻子骂“变态、绝后”,吓得我满头冷汗,我就这样在“想爱”和“不敢爱”之间反复拉扯,直到天边泛白,我才终于确定了心意——去他妈的外界,我认了。
可现实,远比我预想的要狠得多。
周一早上,我特意去校门口买了早饭,我满怀期待地走进教室,把东西放在他的桌角。林知言准时到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早饭,语气没有起伏地说:“谢谢,最晚忘记说了,我之后早饭在家吃。”
没有“算你有良心”,没有笑,更没有那句带点调戏的“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他说谢谢,他说之后早饭在家吃。
我坐在旁边,心里凉了半截,没敢说话,整个上午,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好同桌”,我杯子空了,他会顺手帮我接满;有试卷传下来,他会帮我整理好放在桌角,似乎跟以前没区别。但他不再偏头凑到我耳边跟我说话,不再用笔尖戳我的胳膊,甚至中午去食堂,他直接端着餐盘坐到了姜伟涛那一桌,理由是“跟大家一起吃热闹”。
我看着他在人群里温和地笑着,跟姜伟涛他们聊着天,他融在那个正常的圈子里,那样自然,那样轻松。可我被隔绝在外了,我端着餐盘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周围是其他打球的兄弟在扯皮,但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眼睛一直盯着林知言的背影,他笑了。他对姜伟涛笑了,那颗虎牙露出来了,但他不是对着我露的。
下午物理课,有一道题我死活解不出来,就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林知言看了一眼,拿起笔,凑过来在我的卷子上写了两个公式。他的语气很轻,极其耐心:“用这个公式代进去就能算出来了。”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我的卷子上落笔,那个距离比普通同学近,却比以前远得多。他教完我,直起身,拉开我们之间的椅子距离,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子,防着别人看到我们凑得太近。
他真的做到了。一点闲话都不让人说,但我也彻底失去了那个会把我护在身后的林知言,他用最体面的方式,把我推回了安全线以外。
我不要这样。
我坐在位子上,只觉得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吸满冰水的海绵,又冷又堵,呼吸不过来,我这才发现,我根本无法忍受他退回到“普通同学”的位置,以前,我总担心别人看出端倪,怕他们起哄,怕那些异样的眼光,可现在我懂了,那种“怕”,远不如看着林知言对我客气、对我疏远来得疼,他今天一整天,没碰过我一下,没叫过我一声,没传过一次纸条。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我不迈出那一步,他就会永远停在这个距离,客客气气,不越雷池半步,而我,会在这份客气里慢慢疯掉。
熬到下午放学,林知言收拾好书包,跟姜伟涛打了个招呼,就径直朝教室外走去,他甚至没有跟我说一句“再见”,只是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林知言!”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得彻彻底底,拎起书包就追了出去。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走,如果我今天让他走了,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我冲出教室,顺着楼梯一路狂追,眼看着他就要走到校门口,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子,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攥住他的手腕。
“你松开。”林知言被我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着我,眉头微蹙。
“我不松。”我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根本顾不上周围还有零星几个没走的同学投来的异样目光,我拽着他,不顾他的挣扎,硬拉着他穿过了操场,直奔学校实验楼。
实验楼后面有一片废弃的旧花坛,平时根本没人来。我把他拽到那里,确认周围没有一个人影才松开手。
林知言揉着被我攥红的手腕,退后了一步,和我保持着距离,他的目光有些戒备,也有些疲惫:“程仕远,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了,想清楚之前……”
“我想清楚了。”我打断他,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哑,“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今天白天又想了整整一天。”
林知言看着我,没说话。
“我是个懦夫,林知言。”我往前走了一大步,逼到他的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你说得对,我怕别人的目光,我怕他们起哄,我怕被人当成怪物,我更怕我妈知道后会发疯。我甚至怕你爸妈会觉得我是个没出息的,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每说一句“我怕”,林知言的眼神就暗下去一分。
“但是!”我突然拔高了声音,甚至带着点哭腔,猛地伸出左手,把那条手链露出来,“我他妈更怕你把我当成一个普通同学!我怕你以后帮别人擦汗,怕你以后连个正眼都不给我!我怕你走!你今天一整天连碰都没碰我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坐在那里,就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
我喘着粗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我狠狠抹了一把脸,把心里最深的那点难堪全抖搂出来:“我不敢在别人面前承认,我还是不敢,我怕得要死。但是我不想再骗你了,也不想再骗我自己了,什么正常人生,什么传宗接代,我全都不管了!我就想跟你好,只要你还要我,我就跟你好。以后在学校,我当着姜伟涛他们的面,我可能会怂,我可能会装,但我绝不再说那句‘老子喜欢女的’了,谁再问,我就不说话,我不否认,这……这是我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了。你能不能……别退回去?”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我剧烈起伏的呼吸声。我把底牌全交了,连最丢人的“我还是会怂”都说了,如果这样他还是不要我,我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没有办法了,我快疯了。
林知言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疲惫一点点散去。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在操场上没喊‘老子喜欢女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不喊了,以后都不喊了。”我哽咽着,像个认错的小孩,“我以后就说,我喜欢林知言。谁问我都这么说,只要你不怕被我连累,我……”
“行了。”林知言突然叹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伸出手,捏住了我的后颈,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稍稍用力,把我的头往下压了压。
“程仕远,你真的是个浆糊脑袋。”他眼眶有些发红,“我都退到这儿了,你才敢追上来,你这反射弧,得比人家长了一整圈吧?”
看着他跟从前一样温柔的样子,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崩断,我猛地伸出手,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我用了极大的力气,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泣不成声。
“我改……你别这样,行不行?”
林知言被我勒得轻哼了一声,但没推开我,反而伸出手,在我的后背轻轻顺了顺:“嗯,不这样了,再冷落你,你就真的成疯子了。”
我死死抱着他,在实验楼无人的角落里,在夕阳的余晖下,十八岁的我没有意识到未来是什么样子,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没有想过怎么面对父母,面对惧怕的人言,此刻的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没有林知言,无论如何都不能。
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