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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想要什么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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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把包子和豆浆放在林知言桌上。
他准时到了,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语气平静:“谢了。”
只有两个字,没有“算你有良心”,没有“程浆糊”,更没有以前那种虎牙露出来的,亮晶晶的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吞了冰块一样,心里凉飕飕的,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低头假装翻书,余光却一直盯着他,他吃东西的动作依旧斯文,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把那本英语单词本推到我桌角,动作自然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一整个上午,林知言对我都很客气。
讲题的时候,他会侧过身,但肩膀再也不会碰到我;下课我去接水,他会说“帮我倒一杯,谢谢”,我递给他,他接过去,手连碰都没碰我一下;中午去食堂,他端着餐盘走在前面,没有像以前那样故意慢半步跟我并肩,更不会顺手把我餐盘里的青椒挑走。
他在履行那天屋檐下的话——你不回答,我就退回去,退成一个合格的、有分寸的同桌。
可这种感觉快把我逼疯了,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题,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我怀念他拿笔戳我胳膊的日子,怀念他凑到我耳边说悄悄话时温热的呼吸,怀念他骂我笨、喊我“浆糊脑袋”时那种恨铁不成钢却又带着笑的眼神,我想要以前那个满眼都是我的林知言。
我受不了这种客气,这种客气像一层薄冰,表面平滑,但我知道,只要稍微一用力,冰面就会裂开,底下的水冷得能冻死人。
我借着捡笔的动作,悄悄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点,他察觉了,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人却没有往我这边靠。
我盯着他那截露在短袖外的小臂,看着他手背上隐隐凸起的青筋,心里那股酸涩直冲眼眶,林知言,你离我这么近,又离我这么远,我宁愿你骂我一句,哪怕再逼我一次,也好过现在把我当成一个易碎的、不能碰的普通同学,我甚至在想,如果他这时候转过头问我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会不会不管不顾地点头,我会站起来大喊我和林知言在一起了,我爱他,可是他连问都不问了。
中午吃完饭,我跟姜伟涛他们几个在操场打半场。
六月初的日头毒辣,塑胶跑道上热气蒸腾我打得很猛,发泄心里那团无处安放的火,一记跳投,球空心入网,我落地,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好球!”姜伟涛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我走到场边,林知言坐在树荫底下的台阶上,其他人都在打闹,只有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怀里抱着我的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看见我过来,他站起身,把水递给我,跟以前分明没什么区别,但我就感觉不对劲,我们中间有距离了。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仰起脖子灌了大半瓶,水顺着我的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胸口那把邪火,汗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发烫的地面上,我放下水瓶,大口大口地喘气,林知言从兜里掏出一包面巾纸,抽了一张递过来。
他的手指捏着纸巾的边缘,我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就那么轻轻蹭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体温,像火一样烫得我心里一颤。那一瞬间,我甚至想顺势抓住他的手,就那么攥着,大声告诉他我也喜欢你,我也爱你,什么其他人我都不管了,我好好学习,配得上你,我们一起去大学。
但就在我碰到他的那一刹那,林知言像触电一样,极快地把手缩了回去,连带着那张纸巾都微微抖了一下,他垂着眼,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回了台阶上。
那半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胸口,他在躲我,连碰到我,他都觉得不合适了,他要把我剔出他的安全距离,把我从那个能随意碰触的位子上,推得远远的。
我难受。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平时一起打球的男生凑了过来,其中一个叫张鹏的,平时嘴最碎,什么玩笑都开,一边用校服擦汗一边摇着手里的水瓶,看着我们俩,笑嘻嘻地打趣了一句:“哎,你们觉不觉得,程哥和林知言这关系也太铁了?打个球还带专属递水递毛巾的,跟伺候大爷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一对儿呢,哈哈哈。”
这句话一出来,我脑子里那根神经“啪”地一声断了。
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把昨晚那些恐惧、那些担心的流言蜚语全炸了出来,我仿佛看到姜伟涛他们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看到我妈指着我的鼻子骂“变态”,看到林知言那对温柔的父母对我露出厌恶的表情,那些目光像一张网,瞬间把我死死勒住,勒得我喘不上气。
“滚你妈的张鹏!”我猛地抬起头,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甚至因为恐慌而破了音,“你他妈有病吧?开这种恶心玩笑!老子喜欢女的!”
我极力撇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我害怕,我怕别人看出来,我怕他们觉得我恶心,更怕他们发现我其实……真的喜欢男的。我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挥舞着“我是直男”的盾牌,试图把所有人挡住,试图把我也挡住。
张鹏被我吼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行了行了,怎么还急了,开个玩笑嘛,程哥你火气这么大干嘛,心虚啊?”
“心虚你妈!再开这种玩笑老子抽你!”我死死攥着水瓶,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水因为我手抖而晃出了一点。
他们都没想到我这么生气,愣在那,是啊,我为什么这么生气?明明平时也开玩笑,打趣别人是不是在搞基,甚至还会互相开玩笑,做一些亲昵的举动,兄弟之间再正常不过了,都是玩笑,怎么今天我这样了呢。
等我转过头,看向林知言的时候,心脏却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我仿佛听见什么东西掉地上的声音了,那是我的心。
林知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条毛巾,是他的,但是因为我喜欢上面的味道,于是心照不宣的那条毛巾平时我们一起用,他看着我急赤白脸、着急撇清的样子,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只是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连最后一点火星子都没了。
那种失望,比打我一顿还让我难受,我让他难受了。
他弯下腰,把毛巾叠好,平平整整地放在台阶上,淡淡地开口:“张鹏,下次别开这种玩笑,程仕远容易当真。”
他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转过身,一个人朝教学楼走去,脊背挺得很直,却显得那么孤单。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林知言也没有传纸条,没有提醒我记笔记,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安静地听课、做题,我们同桌,两张并在一起的桌子,中间像画了一条看不见的深渊,我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越过那条线。
放学路上,我终于憋不住了。
他在前面走,我快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子:“林知言,你站住。”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没什么情绪:“怎么了?”
“中午在操场,张鹏那么说,你为什么不解释?”我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解释什么?”林知言看着我,“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对啊!”
林知言静静地看着我,轻声道:“程仕远,别人开玩笑,你就大喊‘老子喜欢女的’。你这么急着撇清,是怕别人误会,还是怕别人说的是真的?”
我瞬间哑火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嗓子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说过,我不逼你。”林知言把手插在兜里,微微叹了口气,“但你要是连别人一句玩笑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办?程仕远,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往前走?”
“我受不了怎么了!”我眼睛红了,声音因为恐慌而变了调,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最见不得光的恐惧终于决堤了,“难道你要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吗!我承认了之后呢?他们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是个变态!我妈会打死我的!她会去学校闹,她会把你毁了的!我们就完了!”
我吼出这句话,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林知言看着我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眼底最后那点期盼彻底碎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转身就走,或者骂我一顿,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平静。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你放心,以后在学校,我会跟你保持距离。不会让人再说闲话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林知言!”我脑子“嗡”的一声,看着他转身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即将失去至宝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我,本能驱使我做些什么。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林知言的手腕。
用的力气很大,大到连我自己的手背都泛白了,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这是这几个月来,我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这么用力、这么不顾一切地主动抓住他。
林知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我攥着他的手,眉头微微皱起:“松手。”
“我不松!”我嗓子哑了,红着眼眶看着他,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让你跟我保持距离……”
“那你想要什么?”林知言没有挣开我的手,但也没有反握回来,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睛那么平静,却像一把软刀子绞着我的心,“程仕远,你不能一边怕别人说,一边又不让我走。你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当一辈子好哥们儿,听你喊‘老子喜欢女的’,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是说,你要我看着你跟没事人一样谈恋爱,和女生在一起,去证明你自己没问题,你是所谓正常人,然后我们还跟从前那样亲密无间?用兄弟的名号做情侣做的事情?你扪心自问,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感情,明明我们都一样,明明你也不忍心。”
我嘴唇哆嗦着,攥着他的手直抖。我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撕扯。一个在尖叫:程仕远你放手吧,你不能这么自私,你给不了他未来,你连保护他的能力都没有,你会毁了他的!另一个却在哭嚎:可是我不想他走,我只有他了,那个破拉环我还戴在手腕上,他要是走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不想……”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哭腔,“我不想你走。”
林知言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但他还是狠下心,一点一点,用力把我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掰开,他的动作很慢,却很坚决。
“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他轻声说,“想清楚你到底是要一个所谓正常的人生,还是要遵循你心意的人生。”
他松开了我的手,退后半步,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刚才抓住他的触感还在,那种温热的、紧绷的触感,可人已经走远,夕阳落山了,五月的晚风吹过来,把我身上还没干透的汗吹得冰凉,我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我抬起左手,看着那个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的易拉罐拉环,断口处那么平滑,是他亲手一点点磨出来的,他连一个破铁环都怕割伤我,可我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像躲瘟神一样躲开他。
我好像真的要把他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