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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不敢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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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吸入的空气稀薄得让我窒息。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那种怕,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我妈的脸,她坐在饭桌前把鸡腿夹到我碗里,眉开眼笑地说“我大儿子以后要考个好大学,娶个漂亮媳妇,给老程家生个大胖小子”,她这辈子就这点念想了。
打掉女胎,逼大姐辍学,催二姐嫁人,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什么?为了给她儿子攒彩礼,买房买车娶媳妇,我就是她一辈子的指望。
如果她知道我跟一个男生在一起,她会怎么样?
我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她站在客厅里,指着我鼻子,嗓门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你是不是疯了!你对得起我十月怀胎生你吗!老程家绝后了!”然后她会哭,会瘫在地上嚎,会去学校找老师,会闹到林家去。她会觉得林知言是“把我带坏”的罪魁祸首,她甚至会闹到林知言他爸的单位去。
到时候林知言怎么办?他爸是大学教授,他妈在文化单位上班,他们那种体面人家,经得起我妈那种撒泼打滚的闹法吗?
我越想越怕,呼吸都开始打颤,更让我窒息的是,我想到了林知言的爸妈,我只见过他们一次,他妈妈说话轻声细语,温温柔柔的,给我拿拖鞋的时候会看着我眼睛笑,跟林知言一模一样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跟一个满身市井气、家里有一堆烂摊子的男生搅在一起,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会不会透出失望?会不会悲伤?他们不用骂我,不用赶我,他们只要用那种带着惋惜和怜悯的眼神看我一眼,我就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还有其他人,姜伟涛他们,我们天天一起打球,更衣室里互相开玩笑,什么“你昨晚是不是跟哪个妹子开房去了”“你小子看隔壁班花眼睛都直了”,如果被他们知道我喜欢男的,他们会怎么看我?还会跟我打同一场球吗?以后所有的玩笑都会变成含沙射影的嘲弄,所有目光里都带着看异类的打量。
桩桩件件都提示着我是个异类,我是同性恋,我和他们不一样。
“程仕远。”林知言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他站在我面前,眼睛亮得吓人。
“你不怕吗?”我声音发着颤,脱口而出,“你不怕别人指指点点?不怕老师找家长?你爸是大学教授,他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还能让你跟我这种人混在一起?我连英语都考不及格——”
我站不住了,我呼吸不过来,一想到那些画面我就喘不上气,顾不得打在身上的雨,我蹲下来,希望能得到一点喘息的机会。
“程仕远。”林知言蹲下来,平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他们从小就教我,做人要坦荡,要对得起自己,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知言,你以后找对象,我和你爸爸不看你找什么样的,只要你喜欢,你想和那个人过一辈子就行,那是你的生活,我和你爸爸无权干涉。”
他顿了一下:“我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很高兴。他们如果看出来我是真的高兴,就不会拦我,至于你家里那边,你妈是你妈,你是你,至于别人说什么,你交朋友什么时候看过别人的脸色?”
我呆呆地看着他,嗓子眼堵得厉害。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可是我心里那道坎,不是听懂了就能迈过去的,他爸妈再好,那也是他爸妈,我妈再差,那也是我妈,我没法像他这么坦荡,我没法像他这么轻松地说出“我不管别人怎么想”。
“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看着我。
“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
我脑子“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我喜欢他吗?
我喜欢的。我太喜欢了。喜欢到看见他跟别人说话就胸口发酸,喜欢到每天不听见他讲话就浑身难受,喜欢到我想时时刻刻黏着他,我不想,也不能和他分开,我忍受不了没有他的生活,他怎么能突然闯进来,又轻飘飘的离开呢。
可是“喜欢”这两个字,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卡在我的喉咙里,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张开嘴,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说什么都是错的。
说“喜欢”,就是把林知言拉进我这个烂透了的泥潭里,以后我们得偷偷摸摸,得提心吊胆,得随时准备被所有人扒光了看笑话。万一有一天他累了,后悔了,我连个退路都没有。
说“不喜欢”,那是拿刀往我自己心口上扎,我说不出来,这样的念头压在心底翻腾,我没有不喜欢他,十八年我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了,我爱他。
我浑身发着抖,像个被扔进冰窟窿里的人,连呼吸都在抽痛,我死死咬着牙,只能像个哑巴一样,绝望地低头看着他的鞋,老天爷,给我一个机会吧,可以被世俗接受的机会。
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看到期待变成失望,我只能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微颤。
周围只有雨声,我以为他会继续逼我,或者像刚才那样用锋利的眼神刺穿我。
可是过了很久,我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行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抓不住的妥协,“别想了。”
我猛地抬起头。
林知言站了起来,退开半步,他垂着眼睛看我,眼神里那些刚才逼人的光芒全都收回去了,只剩下一种很平静的包容。
“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把自己憋哭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笑,语气也恢复了那种欠欠的调调,“你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这要是烧坏了,以后谁给我带早饭。”
他伸出手,把还在发懵的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吧,雨小了,姜伟涛他们还等着呢。”
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我呆立在原地,他给了我台阶,他用一句玩笑把刚才那种快要让我窒息的压迫感轻轻揭了过去,我本应该松一口气,可是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我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发不出声。
他退回去了。因为我的沉默,他退回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连饭都没吃。我妈在门外喊了三遍“阿宝”,我装死,说我睡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开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条离了水的死鱼,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每一声都像砸在我的脑仁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全是屋檐下的画面,他问“你喜不喜欢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还有他转身走掉的时候,那副假装轻松的样子。
他明明看出来了,他看出来我在怕什么,所以他不逼我了,他什么都知道。
可我呢?我连个屁都没放出来,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我抓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我眼睛疼,我点开林知言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对不起。”打出来,盯着看了两秒,删掉。
“我不是不想回答。”打出来,又删掉。
“你再给我点时间行不行。”打出来,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快半分钟,最后还是一个一个删了。
我不敢发。我怕我发出去之后,他就顺势问我“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到时候我怎么办?我回什么?我回“喜欢”,我负不起责,我给不了他未来,我害怕那些流言和蜚语;我回“不喜欢”,我说不出口,我自己会疼死,我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我喜欢,我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我就像只缩头乌龟,只要不问,我就能假装那个问题不存在。
我把手机扔到床脚,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很闷,我喘气的声音粗重得像拉风箱,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腿把床单蹬得乱七八糟,脚趾紧张地蜷在一起,又猛地伸直,我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一会儿觉得热得要命,把被子踹开;一会儿又觉得浑身发冷,缩成一团。
手无意识地摸向左手腕,指尖在那个冰凉的易拉罐拉环上蹭来蹭去,那是他磨平了断口给我套上的,上面刻着“C”和“L”。程和林。
我死死捏着那个拉环,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程仕远,你这个懦夫,你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你配戴这个拉环吗?你配让他对你这么好吗?
可是我不敢摘,我舍不得,这是他给我的,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证明他还在意我的东西了。
就这么折腾到了半夜,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扑过去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林知言”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手指抖了好半天,才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我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睡了吗?”他那头很安静,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
“明天早上,帮我带个早饭。”
我愣住了,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半天没说出话,他还要吃我带的早饭。
“……好。”我干巴巴地回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张着嘴,想提白天的事,想说“下午那个问题”,想说“对不起”,想说点什么都行,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就这样。早点睡。”
他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也没提。我们俩谁都没有提下午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他给我留了最后一点体面,没有撕破脸,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受伤或者生气的样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地略过去,我心里越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我重新躺回去,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墙壁上的一点光斑,一闭上眼,就是他刚才在雨里那个笑,那句“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猛地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我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枕头捂在脸上。程仕远,你就是个胆小鬼,你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你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发,你算什么男人?
可是,如果我说了,如果我真的说了,我拿什么去喜欢他?拿我妈每天扯着嗓子的骂街?拿我爸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拿我那个连英语单词都背不全的脑袋?我拿什么去配他?拿什么去堵那些流言蜚语?拿什么面对他爸妈?我更没办法看着那双眼睛流露出悲伤。
我不敢想,只要一闭上眼,那些未知的恐惧就像一张大网,把我死死罩在里面,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攥着那个拉环,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而那个问题,那个关于“喜不喜欢”的问题,就像一根扎进心里的刺,拔不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