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三十八度二

10、他说什么？ 周一早

　　周一早读，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教室。

　　周末这两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知言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还有那个像鬼魅一样缠着我的猜测，我甚至在半夜两点爬起来，用手机偷偷搜“男生喜欢男生是什么感觉”“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搜完又做贼心虚地把浏览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决定反击。

　　怎么反击？我得试探他，我得证明他喜欢的其实就是个女生，是我自己脑补过头了。

　　早读课，我故意越过林知言，探着身子去拍前桌女生的肩膀：“哎，许婷，借块橡皮。”

　　许婷愣了一下，递给我，我接过来，故意笑得一脸灿烂：“谢了啊，你这笔袋挺好看，在哪买的？”

　　许婷被我搞得莫名其妙：“网上随便买的。”

　　我正想再扯两句，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林知言连头都没抬，语气淡淡的：“你那块橡皮呢？”

　　“丢了。”我面不改色。

　　“早上我帮你拿作业，你桌肚里有一块。”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帮我把话堵死了。

　　我不信邪，中午吃饭，我端着盘子坐在姜伟涛旁边，故意提高音量：“哎，姜伟涛，我觉得李梦琪这人真不错，英语好，人又聪明，你说我要是去追她，有戏吗？”

　　姜伟涛嘴里的鸡腿差点掉出来：“啊？你不是……”

　　他“不是”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因为林知言端着餐盘，不偏不倚地坐在了我们对面。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余光盯着他的脸。

　　林知言拿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动作斯文，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他甚至笑了一下，看着我说：“李梦琪确实挺聪明的。你要是真喜欢，下午我帮你去问问？”

　　我一口米饭噎在嗓子眼里，猛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姜伟涛赶紧给我拍背。我一边咳一边瞪着林知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丁点不悦或者吃醋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坦荡得让我绝望。

　　更要命的是，我低着头咳嗽的时候，看到他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我瞬间明白了，这人根本没上当。他不仅没上当，他还在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唱独角戏。我悲哀地发现：在这场拉扯里，我连他的底牌都没看清，就已经输得裤衩都不剩了。

　　下午体育课，天阴沉沉的，体育老师吹了集合哨，随便说了句“自由活动”，就去办公室了，我脚踝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跟着姜伟涛他们在篮球场打半场。

　　打了不到十分钟，天色彻底暗下来。一道闪电撕开云层，紧接着“轰”的一声闷雷，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塑胶跑道上，激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操！下雨了！跑啊！”姜伟涛抱着篮球，像只猴子一样往体育馆的方向窜。

　　所有人一窝蜂地跑。我跑得急，左脚踩到一块湿滑的积水，“呲溜”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小心！”身后传来林知言的声音。

　　没等我摔个狗吃屎，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死死攥住。一股巨大的拉扯力把我向后扯去，我借着这股劲儿勉强稳住身形，被一路拽到了体育馆侧面避雨的屋檐下。

　　外面的雨下得像瓢泼一样，整个世界都是哗啦啦的水声和树叶被砸得摇晃的沙沙声。

　　屋檐下的通道很窄，头顶只有一小块延伸出来的水泥板，我和林知言挤在这个不到一平米的避风港里，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其他人有的去了体育馆，有的干脆回了教室，没人待在屋檐下，还有斜着吹进来的雨。

　　“你没事吧？”林知言喘着气问我。

　　“没、没事。”我结巴着，往后退了一步。

　　一退，后背直接贴在了冰冷的瓷砖墙上。林知言就站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感觉到他呼吸带出的热气，打在我脖颈上。

　　他额前的碎发全湿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落进锁骨那一截微敞的领口里，白色的校服短袖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透出底下单薄却紧实的轮廓。

　　空气像是凝固了，外面是震耳欲聋的雨声，和远处姜伟涛他们在体育馆里打球起哄的吵闹声，但在这一小块屋檐下，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像擂鼓一样的心跳。

　　这种逼仄的空间，这种暧昧的温度，还有他毫不避讳的眼神，彻底把我逼到了死角。

　　我脑子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我想到了夜里搜的那些东西。

　　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但我还是咬着牙，像豁出去了一样问了出来：“林知言，你说的那个‘眼前’……到底是谁？”

　　林知言看着我，没说话。

　　“咱班女生我都猜遍了，李梦琪，周晓鸥，连许婷我都试了。你到底喜欢谁？”我咽了口唾沫，胸口因为心跳太快而有些发疼，“总不能……总不能是个男的吧？”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很轻，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我在试探，我像个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试图让他说一句“你瞎想什么呢，我当然是喜欢女的”。

　　只要他说是女的，我就能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兵荒马乱，全都当成一场笑话翻篇。哪怕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要他不捅破，我就能继续当我的直男，我们就还是好兄弟。

　　林知言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阴暗的光线下，像一潭深水。

　　“男的又怎么样？”

　　这五个字像一道天雷，直直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你……”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喜欢男的？”

　　“我喜欢谁，你管得着吗？”林知言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我俩的额头都快碰到一起。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的脸上，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火气：“程仕远，你这几天在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天天盯着我看，怕我跟这个女生说话，怕我跟那个女生讲题，我要是真谈了恋爱，你是不是打算跟我绝交？”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温度疯狂飙升，连耳根子都烫得快要烧起来。

　　“现在我说我喜欢男的。”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像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锋利，“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