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辞》初柚柠

9、桂落无人归 又是一年深

　　又是一年深秋桂花开。

　　欢璃独自回到空寂的山村小院，没有告知任何人。

　　数年的抑郁，早已把她从里到外慢慢掏空。外人眼里安静乖巧、懂事沉稳的少女，内里早已腐烂成一片荒芜。无数个深夜失眠、无数次自我拉扯、无数次被桂香和拌面的回忆凌迟，她撑了一年又一年，终究撑不住了。

　　这辈子最大的枷锁，从来不是学业的苦、离乡的累。

　　是那年秋天幼稚可笑的赌气，是藏在抽屉里迟迟未送的香包，是一场没能和解的冷战，是她永远来不及弥补的亏欠。

　　外婆一辈子温柔待她，包容她所有顽劣、叛逆、小性子。

　　可她留给外婆最后的，只有冷漠、别扭、和一场遥遥无期、至死未等的等待。

　　小院铁门的锈锁被轻轻拧开。

　　秋风穿院而过，满树金桂簌簌坠落，和多年前那个被她毁掉温柔的秋天，一模一样。

　　院里寂静无声，落灰的灶台、空置的竹椅、冷清的石阶，所有景物都停留在她年少离开的那天。唯独岁岁年年花开不落，提醒她错过的一切，永远无法回头。

　　欢璃缓步走进老屋，将随身带了好几年的旧香包、那罐外婆生前带病晒干的桂花，轻轻摆放在外婆常坐的竹椅正中。

　　迟了近十年的心意，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只是收礼的人，早已长眠黄土，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缓缓坐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背靠老旧的竹椅。

　　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她没有丝毫挣扎，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歇斯底里的痛哭。

　　数年的煎熬早已磨平了她所有情绪，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疲惫。

　　她安静抬手，完成了那个决绝的举动。

　　不狰狞，不惨烈，没有任何激烈的姿态。

　　只是静静坐着，垂着眼，淡淡看着温热的血顺着腕间缓缓漫开，一点点往下淌，落在干净的地面，晕开浅浅的暗色痕迹。

　　她不痛，也不怕。

　　心里甚至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么多年压在心头的千斤愧疚、夜夜难眠的悔恨、无法释怀的遗憾，终于快要彻底解脱了。

　　血流得很慢，安静又无声。

　　身体一点点变冷，四肢渐渐僵硬，周身的温度慢慢褪去。窗外的风声、花落的轻响、山野的动静，一点点远离、消弭、模糊。

　　世界慢慢安静下来。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几秒，朦胧的光影里，对面缓缓走来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

　　是外婆。

　　还是记忆里最温柔的模样，穿着干净的旧布衣，鬓角花白，眉眼慈祥，没有一丝责备，没有半点怨怼。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桂香浮动的光影里，轻轻朝着欢璃伸出手。

　　像无数个从前的傍晚，等她闹完脾气、等她别扭结束、等她乖乖回头。

　　这一刻，所有的麻木尽数散去，所有的冰冷悄然消融。紧绷了一辈子的心，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欢璃费力抬眼，望着那个朝她伸手的虚影，唇角轻轻塌下，眼底积攒了数年的酸涩终于化作一丝释然。

　　她慢慢抬起沉重无力的手，想要牵上那道阔别多年的温柔。

　　这些年她活得太苦、太累、太愧疚。她在人间独自忏悔、独自煎熬、独自潮湿了岁岁年年。

　　如今终于可以不用再熬了。

　　秋风依旧落桂，满院清香不散。满地流淌的温热，是她年少未偿的罪。

　　眼前温柔的幻影，是她余生唯一的救赎。

　　年少一时赌气，半生无尽遗憾。

　　最后这一场归途，她终于孤身奔赴，去往有外婆的地方。

　　从此人间无欢璃，小院无归期。

　　岁岁桂花开，年年无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