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岁岁年年再也无法相见。 四年时间, ...
-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欢璃在深圳待了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她褪去了小时候所有的顽劣脾气。不再顶嘴,不再闹别扭,不再为一点小事憋着一股子犟气死不低头。
她变得安静、听话、懂事。
可这份懂事,从来不是自己慢慢长大悟出来的。是外婆走的那一刻,硬生生砸在她身上,逼出来的。
四年前考完最后一场考试,那通电话过来,欢璃整个人是木的。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当场失态。
那一刻她甚至哭不出来,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离得老远。
家人都在劝她,不是她的错,是大人怕耽误她考试,是大家一起瞒着她。
所有人都在替她开脱,告诉她她不知情,她没有责任。
只有欢璃自己心里清楚。最错的那一个,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如果不是那年秋天她幼稚、小气、死要面子。如果不是为了一碗分出去的拌面,就跟外婆冷战别扭好几天。
如果不是她赌气,把亲手做的香包死死藏在抽屉里,不肯给。如果临走那天,她不硬撑着那点可笑的倔强,肯回头看一眼、肯软一句、肯抱一下。
哪怕就一次。外婆最后的日子,也不至于空空荡荡,什么都等不到。
这四年,欢璃一次都没敢回村。
学业一年比一年紧,试卷、刷题、补课、排名,压得她喘不过气。旁人都以为她是没时间,只有她知道,她是不敢。
她不敢踩进那个院子。
不敢看见那棵桂花树。
不敢面对曾经和外婆有关的一切。城里也有桂花树,每到秋天照样飘香。别的同学路过都会说好闻、好看。
只有欢璃,每次闻到桂香,心口就猛地一缩,闷得发疼。
她再也没吃过拌面。外面的店再多,味道再香,她一口都不碰。
别人不懂为什么,只当她挑食。
只有欢璃知道,不是不好吃,是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没有人会提前给她揉好劲道的面。
没有人会记得她爱吃多葱少盐。
没有人会吹凉了再递到她手里。
没有人会一边念叨她贪吃,一边把最好的都留给她。
那些细碎的、普通的、日日重复的温柔,以前她嫌烦、嫌啰嗦、嫌管得多。
现在再也没有了。
趁着长假,欢璃最终还是一个人回了山村。一路辗转,车子越靠近村子,她的心越沉。山路修平了,路边的房子翻新了,村里熟悉的面孔少了大半。
唯独村口那棵老桂树,一点没变。
依旧是老样子,秋风一吹,花落满地,香气铺天盖地。
小院的门还是旧模样,锁生了厚厚的锈。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安静得吓人。
没有炊烟,没有动静,没有晾晒的干货,没有竹椅摇晃的声音。
院子干干净净,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是常年无人居住的冷清。
欢璃慢慢走进去,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装着她小时候的样子。
她看见自己蹲在院坝偷懒耍赖。看见外婆弯腰收拾她弄乱的一切。看见那个下午,她认认真真摘桂花,认认真真穿针引线,笨拙得不得了,却满心欢喜。
也看见那个傍晚,她莫名其妙闹脾气,冷着脸赌气,把所有温柔全部压回去。
那些画面,没有滤镜,不温柔,不唯美。全是她年少不懂事、仗着被爱肆意任性的混账样子。
欢璃站在院子里,喉咙一直发紧,眼眶持续发热,却迟迟没有哭。
她走进以前住的小房间。东西全都原样摆着,书桌、板凳、旧书本,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她蹲下身,伸手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书本压得很紧。掀开层层书页,那只小小的香包,静静躺在最里面。
四年过去,布面泛黄、起皱、褪色。
当年饱满干燥的桂花,早已干透、缩碎,几乎没了味道。
歪歪扭扭的针脚,幼稚得刺眼,一眼就能看出是小孩笨手笨脚缝出来的。
这是欢璃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实意、认认真真为别人做的东西。
原本是要送给外婆,赔她的脾气,哄她开心,告诉她自己其实很乖、很听话、很爱她。
最后,被她的小气和倔强,活活藏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指尖碰到香包的那一刻,欢璃终于绷不住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声,没有崩溃的嘶吼。她只是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眼泪砸在旧布上,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晕开。
四年积压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委屈、后悔、愧疚、自责,密密麻麻堵在心口,压得她呼吸都疼。
她只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止不住的颤。
“外婆,我错了。”就这一句。再多的话她也说不出来。
道歉太晚了,认错太晚了,懂事太晚了,温柔也太晚了。
她慢慢收拾情绪,起身走到厨房。灶台冷清,锅具落灰,安安静静摆放在原处。
这里曾经是整个院子最热闹、最暖的地方。外婆一日三餐,一年四季,都在这里为她忙活。
欢璃随手拉开最下层的橱柜。就在看见里面东西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彻底僵住。
柜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袋晒干的红薯片、南瓜干,还有一小罐晒干的桂花。
全部密封装好,分类放得清清楚楚。都是她以前最爱吃的。旁边压着一小叠零钱,皱皱巴巴的,攒得整整齐齐。
村里亲戚以前随口提过几句,外婆后来身子不好,常年不舒服,可一直惦记着她。
知道她爱吃这些零嘴,拖着病,趁着晴天,一点点晒好、收好。
年年等她回来,年年落空。欢璃的指尖抖得厉害。
外婆从来没有怪过她冷战、怪她赌气、怪她临走都不肯回头。外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怨,只是默默等。
等着她放假,等着她考完,等着她长大,等着她回家。
可她,一次又一次,因为学业、因为忙碌、因为年少那点可笑的倔强,错过了所有机会。
外婆病重的日子,一个人躺在空落落的院子里。看着桂花开,看着桂花落,日日盼,夜夜盼。盼到最后,人走了,都没等到她一句软话,没等到那只迟来的香包。
欢璃拿着那罐桂花,站在冷冷清清的厨房里,终于彻底明白。
亲人离世,是一辈子的潮湿。雨下过了,天会晴,地会干,日子会翻篇。
可她的日子,从此只有潮湿。
是以后每一年秋天闻到桂香,心里都会堵。是以后每一次吃面,都会下意识停下筷子。是以后懂事温柔、待人谦和,心里都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最该懂事的时候,偏偏最混账。
是所有人都觉得她走出来了、长大了、放下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疤从来没好过。只是藏得更深、压得更紧,一碰就疼,一想就湿。
她带走了那只旧香包,带走了外婆晒干的桂花。
锁上院门的那一刻,欢璃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
这里再也不会有人等她。再也不会有人管她。再也不会有人一边凶她,一边偷偷疼她。
往后她的人生,前程坦荡,路越走越宽。可她这辈子,永远不会再有真正轻松快乐的日子。
那年秋天的别扭,那年没送出的香包,那年没解开的误会。会跟着她一年又一年,岁岁年年。
无雨,终身潮湿。
无解,终身遗憾。